評論﹕抄襲﹐網文的定時炸彈

2017-02-24 13:05 來源﹕北京青年報 張知依 我有話說
2017-02-24 13:05:44來源﹕北京青年報作者﹕張知依責任編輯﹕朱鵬璇

  不久前﹐11名網絡小說作家聯合起訴熱播劇《錦繡未央》的原著小說大量抄襲﹐在北京朝陽區法院正式立案並進行了證據交換。無獨有偶﹐正在熱播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原小說作者唐七公子也遭到了抄襲的指責﹐其粉絲則紛紛表示﹐作者祗是在“致敬”。不難發現﹐隨著網絡文學改編電視劇的熱浪襲來﹐“涉嫌抄襲”幾乎變成每一部熱劇的附贈品。《花千骨》原著被指涉嫌抄襲4部網絡小說﹐《山海經之赤影傳說》被質疑內容跟日本動漫《不思議遊戲》非常相似……網文愛好者創造了業界馳名的抄襲對比工具“調色盤”﹐把書中相似的文字用相同顏色表示出來﹐花花綠綠的調色盤看著五彩紛呈﹐而如何界定網絡小說的抄襲﹐也是眾說紛紜。

  抄襲﹐曾經是一件容易識別的事情。兩本書﹐大段相同的內容﹐抄襲的痕跡清晰可辨。但是互聯網帶來了網絡文學﹐它是新科技的產物﹐經歷了被質疑﹑被認可之後﹐眼下正在被資本和更受矚目的影視劇加冕。與此同時﹐網文的原創性也遭遇了嚴重的挑戰──當少數網絡文學作者勤勤懇懇如“碼字民工”讓自己創收致富﹐變成“大神”之後﹐越來越多的人懷抱不同的目的加入這個行業﹐其中不乏投機取巧者。大IP接連誕生的同時﹐抄襲爭議也以星火燎原之勢蔓延。

  為什麼某些網文會在抄襲問題上引發不同意見﹖抄襲的舉證是否如調色盤裡的色彩一樣複雜﹖從業者如何看待這些現象﹖法律上又如何針對網絡文學的特性界定抄襲呢﹖擁有豐富從業經驗的阿里文學總編輯周運和資深律師賈桂茹﹐將作出解答。

  抄襲還是借鑒﹖

  業內需要一個認定標準

  “其實我並沒有太意外。”當青閱讀記者談起最近《錦繡未央》等作品引發的涉嫌抄襲風波﹐阿里文學總編輯周運感嘆說﹐“還是感覺作者們的維權行動和激烈聲討來得太晚了。”很早以前﹐他就在一些半公開場合﹐表達過對網絡文學抄襲現象愈演愈烈恐將引發嚴重後果的擔憂。去年周運參加了一個網絡文學版權相關的業務討論會﹐他明確表示﹐繼盜版之後﹐抄襲將成為下一個可能引髮網絡侵權爭議的雷點。“我絕不是危言聳聽﹐對於抄襲問題﹐如果業內沒有一個明確的態度去防範和懲處﹐將因此動搖整個網絡文學產業的根基。”

  隨著大IP改編的電視劇與觀眾見面﹐抄襲風雲從網絡文學圈內部進入了大眾視線﹐一件接一件﹐周運明顯感到﹐抄襲或被指涉嫌抄襲的問題﹐越發失控了。“網絡文學的發展歷程﹐其實就是其商業化運作不斷深入的過程﹐而很多網站平臺簡單地把網絡文學商業化理解為賺錢﹐而不顧及道德和法律底線﹐才會造成這種情況。”造成今天這一局面﹐勢必有一段時間的醞釀。在周運看來﹐隨著網絡文學的作者越來越集中於某些大型網站平臺﹐抄襲成風的現象也日益突出。“隨著移動閱讀的興起﹐也就是2009年﹑2010年左右﹐當時的很多服務商並不重視版權問題﹐少部分公司甚至通過大範圍照抄﹑改寫一些當紅作品在無線渠道上賣錢獲利。而且那時候大部分內容商自身也版權意識淡漠﹐因為維權成本高昂對侵權問題望而卻步﹐其實是給網絡文學大範圍過度借鑒或者抄襲提供了溫床和定心丸。”

  網絡文學從內容﹑門類到生產過程都有自己的特性﹐某些作品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那麼究竟什麼是侵犯著作權的抄襲﹑什麼是合理範圍內的借鑒﹖周運認為﹐作品的核心創意﹑人物設定和情節主線﹐包括具體組成情節的橋段﹐還有語言風格等﹐一本書通篇都在這些方面高仿或者照搬另一本書﹐應該認定為是抄襲。至於借鑒﹐網絡文學界並沒有統一的認定標準﹐對於某些借鑒的方式﹐圈裡人也眾說紛紜。“就談幾種大家都比較認可的﹐不會引起較大糾紛的借鑒形式吧。”周運說。

  第一種﹐是借鑒了其他故事的部分背景﹐用新的主要人物寫出的跟原故事關聯度不大的新故事。例如﹐網文中的部分無限流小說(意指大雜燴一般的小說﹐無所顧忌地將各種元素亂入其中)。

  第二種﹐是借鑒了其他故事的人物關係﹐卻使用了新的故事背景﹐甚至更換了時代背景﹐從而產生出一種獨特的新鮮感。例如﹐將《紅樓夢》中的主要人物關係析出﹐放到現代寫成一本豪門言情小說。

  第三種﹐是借鑒了其他故事的敘事風格和部分人物性格﹐但起用了全新的人物﹐故事主線也跟原故事完全不同。例如﹐當年辰東的《遮天》橫空出世之後被大家驚為神作﹐很多作者紛紛研究和效仿其風格﹐出現了不少“遮天體”的玄幻小說。

  網絡小說總是有既定的套路﹐比如武俠小說﹑修仙小說﹐常見的無非秘籍﹑靈藥﹑神獸等等﹐這樣的雷同可以視為抄襲嗎﹖周運表示﹐“祗要是很多人都在寫的商業化小說﹐就會存在一定的經過大量讀者驗證過的﹑行之有效的情節發展模式和人物關係模式﹐就這個角度而言﹐一些網絡小說在這些套路上出現相似或雷同是正常現象。”在周運看來﹐同樣是主角掉落山崖發現武功秘籍的橋段﹐在高明的作者筆下﹐是能夠為不同的故事主旨服務的﹐也能因為不同性格的主角﹐而發展出不一樣的後續情節。“個別人別有用心地將橋段近似或雷同﹐簡單等同于整本書的故事雷同﹐從而將借鑒等同于抄襲﹐這是混淆概念的不負責任的言論。”

  自動寫作軟件

  對入門者有用但有害的技術

  《錦繡未央》被指涉嫌抄襲﹐可以延伸出更為值得探討的話題。從去年11月這部影視劇開播﹐讓一場從2013年開始的抄襲論爭又拉開帷幕。《錦繡未央》原著名為《庶女有毒》﹐2013年在網上問世後﹐便有讀者嗅出抄襲的端倪﹐很多志願者花費3年時間對每一章做了整理比對﹐認為這部294章的小說﹐僅有9章為原創﹐其餘章節涉嫌言情﹑科幻﹑歷史等219部作品的抄襲﹐其中包括二月河的《乾隆皇帝》﹑溫瑞安的《溫柔一刀》﹑江南的《九州縹緲錄》﹑曹雪芹的《紅樓夢》﹑王實甫的《西廂記》等作品。志願者還推測﹐這祗有“自動寫作軟件”才能完成。

  以前只聽說過自動作詩軟件﹑自動取名軟件﹐當真有自動寫作軟件嗎﹖於是﹐青閱讀記者在電商平臺搜索了“自動寫作軟件”﹐發現了新世界。彈出的“自動寫作軟件”很多﹐售價從10元至2000元不等。賣家信誓旦旦宣稱寫作軟件的優勢﹐“幫助用戶梳理思路﹐快速設計人物﹐快速設計梗概﹐快速調用語境片段﹐快速自動生成草稿﹐快速定位數據﹐快速修改草稿”。有的軟件甚至內置了武俠﹑科幻﹑懸疑﹑勵志﹑宮斗﹑言情﹑商戰﹑復仇﹑廣告﹑軟文﹑情書﹑童話等模板﹐號稱“輕輕一點﹐就可生成一個完整梗概”。甚至有賣家揚言﹐“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不可以複製﹐但可以超越。”記者發現﹐不少軟件的買家在評價中回復稱“很適合網絡文學寫作”﹐“一個熟練用戶用大作家寫作小說的速度可達每天8000-30000字”。

  自動寫作軟件的工作原理是“海量文章庫+工作平臺”的模式。比如﹐需要描述“害怕”﹐用戶可輸入“haipaz”﹐數據庫中很多關於“害怕”的描寫段落就會出現在工作臺﹐供挑選複製粘貼。此外軟件還具有模板編輯﹑近義詞替換﹑資源搜索等功能﹐用戶在工作臺進行簡單操作﹐就可以“創作”出一篇文章。

  關於寫作軟件的報道﹐周運也注意到了。“這裡面有很多歪曲和誤解。”周運覺得﹐這些軟件目前不可能像AlphaGo在圍棋上實現創舉一般﹐也在網絡文學界興風作浪﹐“其實稍微有點常識的作者都會告訴大家﹐通過所謂的自動寫作軟件創作出來的文章﹐是毫無美感和意義的文字和情節堆砌﹐本身沒有任何價值﹐也無法取得讀者的認同。再說明白一點﹐這不過是部分寫作軟件借機宣傳自己的一種營銷手段。”

  但周運也提到﹐海量文章庫加工作平臺的模式對於寫作還是有一定的意義﹐“尤其是對於一些初入門的作者來說﹐幫助減少錯別字﹐更快地查詢到相關專業資料﹐但卻對作者寫作能力的提昇不利﹐會讓部分能力低下的作者嚴重依賴于系統中已經存在的詞句進行寫作﹐從而陷入創新能力進一步低下的怪圈。”

  另一方面﹐由於一些寫作軟件提供的素材越來越豐富﹐作者也越來越“聰明”﹐這的確給作品是否涉嫌抄襲的直接認定帶來了較大的難度。一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較量要開始了﹐周運就職的阿里文學平臺﹐開啟了機器學習加人工判定的雙重機制來鑒定抄襲﹐“該機制第一版已經通過阿里文學相關產品的系統後臺開始運作﹐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同時阿里文學還有讀者和作者的投訴通道﹐確保能夠快速發現和定位疑似抄襲作品﹐並及時進行處理。”

  很多領域的繁榮都是遵照“胡蘿卜加大棒”的定律﹐如果說網絡文學及其衍生品備受資本和大眾的青睞﹐是甜滋滋的“胡蘿卜”﹐那麼整治抄襲之風的大棒也必須有其警示作用。周運表示﹕“對於確認是抄襲的作品﹐阿里文學有著業界最嚴的處理措施﹐包括向業界通報作品抄襲情況﹐同作者解約﹐讓作者退回已經取得的全部稿費﹐並將其放入永不簽約的黑名單庫﹐等等。對於一些死不認錯的問題作者﹐阿里文學可以隨時動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讀者和相關受害作者的合法權益。”

  電腦技術真的可以代替人的寫作嗎﹖這樣的說法聽起來有點科幻。實際情況其實更符合一個古老的邏輯──網絡文學如其所願地發展成了產業鏈﹐一方面﹐受眾及平臺﹑IP開發商要求作者保持創作速度﹐另一方面﹐金錢的誘惑在一旁叮噹作響﹐有先行者取巧找到不法捷徑平步青雲﹐卻未被懲治﹐造成了抄襲的猖獗。縱容取巧者不斷獲利﹐其實就是緩慢的自掘墳墓的過程﹐網絡文學的原創力﹑整體市場的審美都將被破壞。要如何應對現在的情況呢﹖網絡文學的行業規範當然急需出臺﹐相關法規需要進一步完善﹐但更為關鍵的恐怕是每個從業者的冷靜﹐以及每一位心手相對的創作者的良心。

[責任編輯:朱鵬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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