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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科舉考試中的“品德加分項”

2018-06-20 08:54 來源﹕北京晚報 
2018-06-20 08:54:56來源﹕北京晚報作者﹕責任編輯﹕宮辭

  我家對面是一所市重點中學﹐這天早晨外出﹐發現無數平時在校門口橫衝直撞的“三蹦子”都被交警攔住﹐勒令其繞道﹐那些開“三蹦子”的絕無二話﹐一個個都腳底抹油地開溜﹐再看看校門前掛的大紅幅﹐哦﹐原來這裡是高考考點﹐難怪安保工作森嚴而閑雜人等也都識趣……中國人幾千年來一直沒有中斷的文化血統之一﹐就是對知識和教育的極大尊重和推崇﹐即便是在今天個別地區拜金主義盛行﹐也還是認為家中有個考上985的比掙985萬更加光宗耀祖──先賢們高誦的“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且不論對錯與否﹐反正早已沁到骨髓裡去了﹐任誰也改變不了。

  中國古代的科舉考試與現代的高考﹐無論從考試的目的﹑內容﹑性質還是選拔的標準都沒有可比性﹐但是人們還是喜歡將兩者相提並論﹐因為二者都是國家最為重視的掄才大典。對於科舉考試而言﹐正史記錄得最多的是名字和名次﹐某朝某代某年某科﹐誰是狀元誰是榜眼誰是探花﹐而在古代筆記中﹐卻呈現出別樣的記載﹐那就是但凡能金榜題名者﹐大都不僅僅因為考生的八股文做得多麼好﹐還必然有“品德加分項”。

  祖宗積德﹕救人一命惠及子孫

  科舉考試中的“品德加分項”﹐首先要提的是祖宗﹐一個人能考中功名﹐絕對是因為祖宗積德──而且是積大德的緣故。

  清代學者錢泳在《履園叢話》中記載了好幾樁這樣的事情。

  萬曆年間在福建清流當過縣令的蔣皆我﹐做官時“多惠政”。那時一些山民迷信蠱術﹐“多畜蠱毒﹐人至輒死”﹐蔣皆我不信這個邪﹐堅決取締﹐抓捕培養和配置蠱毒的人﹐並找到治療蠱毒的良方公之于眾﹐很多人因此幸免于難。清流舊時還有一個惡俗﹐凡是賣給富貴人家做婢女的女孩﹐等同于奴隸﹐每天要做無數艱苦的工作﹐“日椎髻赤腳負汲道中”﹐就算成年了也不能出嫁。而家裡貧窮的小夥子們又娶不起媳婦﹐祗能打一輩子光棍……蔣皆我覺得這是傷天害理的事情﹐於是下令﹐凡是家中有婢女的﹐滿二十歲必須出嫁﹐不然主家要受重罰﹐“能遵令者各贈以銀”﹐結果一天就有幾千個女孩找到了夫婿。清流的老百姓對蔣皆我感激不盡﹐等他卸任時﹐集資買了一石的豆子送給他﹐豆子能發芽﹐在古代寓意著“子子孫孫發科發甲”﹐結果蔣皆我的兒孫一大堆考中進士的﹐“俱以文學宦績著名東南﹐至今不絕”。

  相比蔣皆我﹐常州一位姓費的書吏更有自我犧牲精神。費某“為人肝膽有智略﹐狀貌奇偉”。乾隆三十三年天下大旱﹐江陰有千餘名飢民聚在一起準備搶糧吃大戶﹐江陰縣一個以陰毒刻薄著稱的官吏暗中調查﹐搞了個黑名單﹐把準備滋事的飢民的名字都寫在上面﹐準備誣告他們謀反﹐這可是殺頭的罪名。費某聽說後﹐找到那官吏﹐假意稱讚他的行為﹐要來黑名單﹐“詐稱失火﹐盡行燒毀”﹐然後向上級自首﹐“太守知其賢﹐置不問﹐從輕發落”﹐那千餘名飢民的性命總算是保全了下來。二十年後﹐費書吏的兒子“中乾隆丙午副榜﹐今官陝西督糧道”。

  救萬民跟救一命﹐效果相同。有個名叫徐北山的天津人﹐以販鹽為生﹐後來漸漸中落。乾隆五十年的除夕﹐他外出躲債﹐在一個小巷子裡突然聽見“黑暗中有哭聲甚慘”﹐他舉起火把一照﹐見是一個窮人﹐一邊哭泣一邊往樹上打繩結﹐一看就是準備上弔﹐徐北山趕緊上前問他怎麼回事﹐那人說自己欠債實在還不起了﹐徐北山把自己身上最後一點錢給了他說﹕“我其實也是外出躲債﹐時日艱難﹐但總要想辦法活下去﹐尋短見算怎麼一回事呢﹖”那人跪地磕頭﹐起來時見徐北山已經悄然離去……十幾年後﹐徐北山的兩個兒子徐瀾﹑徐淮分別考中進士﹐第三子徐漢亦考中嘉慶戊午舉人。

  跟徐北山有異曲同工﹐卻比他經歷更加傳奇的﹐是吳縣潘氏家族的先祖潘翁。潘翁為人仁厚﹐有一年除夕之夜﹐家人都休息了﹐他獨自秉燭到客廳辦事﹐見一人匍匐在黑暗中﹐走近一看原來是鄰居家的孩子﹐問他這麼晚了跑自己家做什麼﹖那小夥子沉默很久才說﹕“我跟人賭博輸了﹐負債纍纍﹐今天是除夕﹐追債人追到我家裡﹐我萬不得已翻牆到這邊來躲債……”潘翁問他欠人家多少錢﹐回答說是十兩銀子﹐潘翁拿出二十兩銀子說﹕“這裡十兩你拿去還債﹐另外十兩用來做生意吧﹐千萬不要再賭博了。”那鄰家子再三叩謝而去。十幾年後﹐潘翁想給自己找一塊墓地﹐進山看到一處風水絕佳的寶地﹐卻不知主人是誰﹐一打聽﹐說是某某商人的﹐潘翁按照指點找上門一看﹐正是當年那位鄰家子﹐他戒賭後已經做生意發了大財﹐見到潘翁激動極了﹐堅決要把那塊地送給他……數世之後﹐潘翁的後人潘世恩科舉高中﹐後來一直做官做到武英殿

  大學士﹐其他後代如潘世璜﹑孫潘祖蔭也都是有清一代的名臣。

  自己積德﹕資助孀婦得到洩題

  不過祖先到底積德不積德﹐這是個很難掌控和改變的事情﹐所以本人的“積德”更加靠譜﹑可操作性更強。

  清代學者許奉恩在《裡乘》中寫過一個很傳奇的志異故事﹕“甲與乙偕赴秋試﹐袱被同車”﹐這天日暮時分﹐突然迷路﹐見前有茅屋數椽﹐上前叩門求宿﹐突然“聞內哭聲甚哀”﹐倆人覺得奇怪﹐很久﹐哭聲總算慢慢停了下來﹐一老婦持燈開門﹐問他們什麼事﹖“甲乙以失路借宿告”﹐老婦面有難色﹐說家中沒有男人﹐又很狹窄﹐難以住宿。甲乙二人說﹕有個容膝之地﹐得免露宿即可﹐別無他求。老婦祗好同意了。

  二人很高興﹐跟著老婦人進了屋子﹐把袱被鋪在地上﹐準備這麼坐到天亮﹐因為沒有其他事可做﹐就跟老婦聊天﹐問她家男人去哪兒了﹐剛才聽到十分悲傷的哭聲﹐所為何事﹖那老婦人嘆息道﹕“我的丈夫和兒子都是本地頗具微名的讀書人﹐趕上瘟疫﹐不幸雙雙遇難﹐剩下我和兒媳兩個孀婦難以存活﹐何況喪事花費巨大﹐借了不少錢﹐而今又還不上﹐不得不讓兒媳改嫁到債主家抵債﹐兒媳不願﹐我又不忍﹐祗好抱頭痛哭……”說著又不禁落下淚來。

  甲乙聞之惻然﹐問老婦人一共欠了多少錢的債﹐老婦回答說是四十兩銀子。甲乙商量了一下對她說﹕“我們出外趕考﹐帶了充足的路費﹐索性贈你們四十兩銀子﹐幫你們婆媳二人還債好不好﹖”老婦一聽﹐跪在地上就磕頭﹐泣謝道﹕“倘若能如此﹐恩同再造﹐結草莫報﹗”甲乙連忙將她扶起﹐從行囊中拿出四十兩銀子交給她﹐等到天亮便辭別而去。

  恰是農曆七月中旬﹐正所謂新秋殘暑﹐晴雨不時。這天午後﹐突然暴雨如注﹐等到雨過天晴時﹐薄暮始霽﹐因為道路過於泥濘﹐車輪子陷在泥沼中走不動﹐眼見得天又黑了下來。甲乙二人正發愁這回該去哪裡投宿呢﹐祗見月出東山﹐皎若晶鏡﹐路旁突然出現一座小草屋﹐門口有兩個人正在徘徊著﹐仿佛在等待著什麼。見到甲乙二人至﹐那倆人拱手上前道﹕“恭候二位已經很久了﹐請你們到草屋裡歇息片刻吧﹗”甲乙二人定睛一看﹐祗見這倆人一個是老翁﹐“蒼髯垂胸﹐年可五十許”﹐另外一個比較年輕。甲乙二人十分高興﹐連稱打擾﹐老翁說﹕“二公休得謙讓﹐蝸居狹陋﹐還請不要見怪才是。”

  甲乙二人進屋一看﹐“屋止一楹﹐東西對設二榻﹐余無長物”。賓主席地環坐﹐老翁讓年輕人拿出酒餚列於地上﹐笑著說﹕“我們父子二人都不會做飯﹐祗好弄一些冷盤款待二位。”甲乙二人笑道﹕“這大熱天吃一些冷盤﹐豈不正好﹖”彼此酬酢﹐談笑甚歡。

  酒足飯飽﹐月至中天﹐明河橫練。老翁說﹕“良夜逢嘉客﹐悶飲殊屬無趣﹐咱們不妨尋個題目比賽製藝(八股文)如何﹖”於是效仿科舉考試﹐從《四書》裡尋了三句話擬三道考題﹐一起撰文。“甲乙構思頗苦﹐見老者少者走筆風馳﹐頃刻三藝各就”。老翁把自己和兒子的文章拿給甲乙二人看說﹕“我們父子二人遁跡荒郊已久﹐對製藝已經忘卻得差不多了﹐草草急就﹐敢求斧正。”甲乙讀之﹐嘆為傑作﹐自愧不及。

  老翁說﹕“夜已經很深了﹐二位先生不妨早早休息﹐明天早晨出發去趕考吧﹗”說完跟那年輕人席地而眠﹐甲乙疲憊了一天﹐在東西二榻上分別躺下熟睡。

  第二天早晨他們醒來﹐不禁大吃一驚﹐發現自己居然躺在墳地裡﹐無論床榻﹑餐具都消失不見﹐祗有昨夜遊戲所做的“考卷”﹐駭愕良久﹐再看眼前兩座墳墓的墓碑上姓名﹐正是那老婦的丈夫和兒子﹗他們知道昨夜二鬼乃是報恩﹐趕忙把老翁和其子的“考卷”背牢。“入闈﹐果此三題﹐錄之﹐果同中式﹔春闈﹐復聯捷成進士。”

  雙重積德﹕不附和珅名震天下

  當然﹐還有一種特別罕見的﹐就是祖先也積德﹐自己也給力的﹐等於在“品德加分項”上再加一道保險﹐想不考中功名都難。

  清代學者歐陽昱在《見聞瑣錄》中寫道光時期官至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的湯金釗事。湯金釗是蕭山人﹐他的父親乃是做小生意的﹐除夕收了賬﹐揣著三十兩銀子﹐冒著風雪回家﹐忽然見街邊的小巷子裡﹐有夫妻倆在抱頭大哭﹐“聲甚哀”。湯父上前問他們為什麼不回家﹐在這裡哭泣﹖丈夫說﹕“欠了一屁股的債﹐年三十實在躲不過去了﹐債主讓我把妻子改嫁給他還債﹐但我們夫妻倆感情甚好﹐實在不忍分離。”湯父想了想問﹕“你們欠債主多少錢﹖”答曰三十兩銀子﹐湯父點點頭﹕“這倒正好。”於是傾囊所出說﹕“我這裡正好有三十兩銀子﹐你們趕緊拿去還給債主﹐好好回家過年吧﹗”夫妻倆感動極了﹐一個勁兒問他姓名﹐湯父只說自己姓湯就離開了﹐夫妻倆一路打聽﹐知道他有個兒子名金釗﹐尚年幼﹐已經上學堂﹐正在讀書﹐夫妻倆“謹記之﹐以圖厚報”。

  這夫妻倆有一個女兒﹐十三四歲﹐相貌非常美麗﹐浙江巡撫“欲進美女以媚和珅”﹐滿處尋找美女﹐結果看上了他們的女兒﹐重金買下送到京城給和珅做妾。和珅非常寵愛她﹐沒過幾年她給和珅生下一個兒子﹐在家中地位更高﹐和珅對她“惟其言是聽”。而女子的父母每次來京城看她﹐都不忘了提醒她有位姓湯的人對其家有再生之德﹐切不可忘﹐這女子“思報湯德”﹐沒事兒就給和珅吹枕邊風﹐和珅聽得耳朵都長繭子了。

  這一年鄉試﹐和珅專門給浙江主考官下了一道密令﹐如果有個叫“湯金釗”的人參加考試﹐務必照應。和中堂的話﹐主考官豈敢不聽﹐“榜發﹐(湯金釗)巍然解首”──解首就是解元﹐鄉試第一名。湯金釗哪兒知道這些事﹐按照規矩入京準備參加下一步的禮部會試和殿試﹐沒過兩天﹐“和珅使人持名片﹐送銀三百兩至”﹐恰好湯金釗外出﹐送東西的人祗好先回和府﹐並叮囑旅店老闆﹐讓他轉告湯金釗﹐明天去和府一趟拜見和大人──祗要湯金釗去了﹐接下來的禮部會試和殿試﹐湯金釗都是十拿九穩的第一名﹗

  等晚上湯金釗回到旅店﹐聽店老闆轉達了和珅的話﹐長嘆道﹕“我憑真才實學做官﹐絕不做趨炎附勢之人。”當即僱車出京回蕭山﹐“不入闈”。

  不久和珅敗亡﹐湯金釗才重新參加禮部會試﹐這時他已經名滿天下﹐大家都拿他比作兩次謝絕張居正延攬的明代大才子湯顯祖﹐而嘉慶皇帝也認為他不肯依附和珅﹐十分難能可貴﹐這對他後來仕途之路的一帆風順﹐無疑具有決定性的作用。

  “積德”和金榜題名是否存在因果關係﹐對於具備基本科學素養的我們而言﹐是不言自明的事情﹐不過﹐不應將古人的這種觀點簡單視之為“愚昧迷信”﹐而是應該體會到個中深意﹕他們希望每一位通過科舉考試成為國家管理者的生員﹐都能牢記自己的成功來自先祖的“道德基因”﹐也希望他們能繼續行善政做好事﹐給自己的後代積德……封建專制時代的老百姓﹐這點兒小心思既可笑又可憐﹐對手中握有權力而為非作歹的官吏﹐畏之﹐懼之﹐無奈之﹐最後祗能諂之﹐哄之﹐嘆息之﹗(呼延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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