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亙古少見﹕圍繞劉賀興廢發生的引經據典大比拼

2018-06-26 09:30 來源﹕光明網 王金中
2018-06-26 09:30:34來源﹕光明網作者﹕王金中責任編輯﹕宮辭

  作者﹕王金中

  漢語文學的一大特色﹐就是引經據典﹐即引用歷代經典著作中的語句和故事作為論據﹐以增強論點的思辨性和說服力。我國古代歷史悠久﹐人文厚重﹐典籍豐富﹐故事繁多﹐引經據典便成為巧妙運用﹑借鑒古人的經驗﹑教訓以及哲學﹑智慧﹐回答和解決現實問題的一種文化傳統。西漢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漢昭帝劉弗陵駕崩﹐圍繞著昌邑王劉賀的興廢﹐朝廷上下搬出各種經典﹐借古喻今﹐鑒往說來﹐援引了許多歷史典籍和歷史故事﹐演繹了一幕亙古少見的精妙用典大比拼。

  一﹑霍光憂慮誰接班﹕“唯在所宜”解難題

  用典背景

  漢武帝有6個兒子﹐漢昭帝劉弗陵是最小的一個﹐繼位時祗有8歲。漢武帝臨終託孤﹐由大司馬大將軍霍光﹑車騎將軍金日磾﹑左將軍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共同輔弼。漢昭帝12歲時在長公主的安排下﹐娶霍光的外孫女﹑上官桀的孫女為妻﹐並很快封為上官皇后﹐而此時她才6歲。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21歲的漢昭帝“崩于未央宮”﹐上官皇后祗有15歲﹐他們沒有子嗣。在這種情況下﹐由誰來接班﹐就成為朝廷上下的頭等大事。

  按照封建社會王位接替的規律﹐本來可以由劉弗陵的兄弟來接任皇帝。但是此時﹐漢武帝的6個兒子只剩下廣陵王劉胥還健在。《漢書•武五子傳》說劉胥身體“壯大﹐好倡樂逸游﹐力扛鼎﹐空手搏熊彘猛獸。動作無法度﹐故終不得為漢嗣。”更重要的是﹐由於劉胥一直有覬覦皇位的野心﹐當初漢武帝根本就沒有考慮過讓他來當皇帝。這一點霍光心裡非常清楚。但漢昭帝去世後“群臣議所立﹐咸持廣陵王”﹐即滿朝文武都認為應該由漢武帝剩下的唯一兒子廣陵王劉胥當皇帝。而霍光認為﹐“王(指劉胥)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在這種情況下﹐有位郞官上書霍光﹐講述了歷史上“雖廢長立少可也”的典故。

  典故詮釋

  郞官上書的原文是﹕“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其中引用的兩個故事都是西周時期發生的。

  周太王即指古公﹐《史記•周本記》說他“積德行義﹐國人皆戴之……民皆歌樂之﹐頌其德。”周太王有三個兒子﹐即長子太伯﹑次子虞仲﹐少子季歷即王季。由於王季生了一個兒子叫昌﹐即後來的文王﹐周太王看中了這個孫子﹐於是想把王位傳給少子王季﹐再由王季傳給昌﹐並說“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當太伯﹑虞仲得知父親想把王位傳給弟弟王季後﹐主動遠走荊蠻﹐“文身斷發﹐以讓季歷。”王季繼位後﹐“修古公遺道﹐篤于行義﹐諸侯順之。”

  周文王即王季的兒子昌﹐又名西伯(圖1)。據《史記•管蔡世家》說﹐文王共有10個兒子﹐“其長子曰伯邑考﹐次曰武王發﹐次曰管叔鮮﹐次曰周公旦﹐次曰蔡叔度﹐……同母昆弟十人﹐唯發﹑旦賢﹐左右輔文王﹐故文王舍伯邑考而以發為太子。及文王崩而發立﹐是為武王。伯邑考既已前卒矣。”也就是說﹐周文王選擇太子時﹐“立賢不立長”﹐沒有考慮立長子伯邑考為太子﹐而選擇了次子武王為太子。不過﹐武王繼位時﹐伯邑考已經死去。

亙古少見﹕圍繞劉賀興廢發生的引經據典大比拼

圖1

  引用的這兩個歷史故事意在說明﹐“唯在所宜”﹐祗要情況適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廢棄年老的而用年少的也是可以的。這樣﹐就完全排除了廣陵王劉胥當皇帝的可能性。

  簡析效果

  百般憂慮的大將軍霍光看到這份引經據典的上書﹐非常高興﹐因為正中下懷﹐說出了他想說而不便說的話。霍光“以其書視丞相敞等”﹐即馬上拿給丞相楊敞等人看﹐徵求眾臣意見﹐並且立即提拔這位上書的郞官為九江郡太守。郞官是守衛門戶﹑出充車騎的小官﹐往往是孝廉出身。漢朝一般是以郎官補縣令﹐發展得好的話﹐經過幾次遷轉﹐才能做到郡太守。而這個郎官就因為迎合了霍光的心意﹐便馬上越級提昇為一方郡守﹐這說明當時的朝政完全是由霍光把持著。

  既然在漢武帝的第二代中無合適者能夠繼位﹐祗有在第三代中物色人選。經眾臣商議﹐最後由霍光首肯﹐挑選年僅18歲的昌邑王劉賀來繼承皇位。當天﹐上官皇后便下詔﹐迎接遠在山東袞州的昌邑王劉賀到長安典喪。

  二﹑王吉苦心獻良策﹕“三年不言”學高宗

  用典背景

  昌邑王劉賀在“夜漏未盡一刻”時﹐接到由“使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郞將利漢”送來的璽書﹐興奮異常﹐第二天中午便啟程前往長安。然而﹐就在眾人打理行裝﹑一片忙亂之際﹐昌邑國的中尉王吉卻伏案奮筆疾書﹐他要以奏書的形式告誡頭腦已經發熱的劉賀﹐進京後必須冷靜地﹑妥善地面對當朝老臣﹐特別是霍光。王吉不愧是儒學的領軍人物﹐在這祗有187字的奏書中﹐多處引用歷史典故﹐準確分析判斷劉賀的處境和應該採取的對策。

  典故詮釋

  “高宗諒闇﹐三年不言”﹐是王吉引用的第一個典故。此典最早出自《尚書》。後來子張問孔子﹕“《書》雲﹕‘高宗諒闇﹐三年不言。’何謂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于塚宰﹐三年(《論語•憲問篇》)。”

  其中“高宗”﹐是商王武丁(圖2)的廟號﹔“諒闇”﹐又作“諒陰”或“梁闇”﹐是指天子居喪之廬﹔“總己”﹐統攝己職﹔“塚宰”﹐官名﹐是輔佐天子的最高行政長官。連貫起來就是﹕子張問孔子﹕《尚書》中說:“高宗守喪﹐三年不言”是什麼意思﹖孔子回答說﹕“不僅是高宗﹐古人都是這樣做的。天子去世﹐朝廷百官都各自統攝己職以聽命于塚宰﹐共歷三年。”

亙古少見﹕圍繞劉賀興廢發生的引經據典大比拼

圖2

  《尚書》是我國古代最早的一部歷史文獻彙編﹐被稱為《書》﹐到了漢代稱為《尚書》﹐意思是“上古之書”﹐為儒家的重要經典之一。《尚書》所記載的歷史﹐上起傳說中的堯虞舜時代﹐下至東周列國﹐前後約1500多年﹐真實地反映了這一歷史時期的天文﹑地理﹑哲學思想﹑教育﹑刑法和典章制度等﹐對後世產生過重要影響﹐是瞭解古代社會的珍貴史料。

  至於武丁為什麼三年不言﹐《史記•殷本記》說﹕“帝武丁即位﹐思復興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決定於塚宰﹐以觀國風。”西漢淮南王劉安在《淮南子•泰族訓》中說﹕“高宗諒闇﹐三年不言﹔四海之內﹐寂然無聲﹔一言聲然﹐大動天下。” 原來﹐武丁“三年不言”的目的﹐是為了觀察局勢﹐尋找輔佐﹐思考政策﹐一鳴驚人。

  三﹑南面之君須哭泣﹕“天之不言”是真諦

  典故詮釋

  “天不言﹐四時行焉﹐百物生焉﹐願大王察之。”這是王吉在奏書中引用的第二個典故﹐出自《論語•陽貨篇》。原文是﹕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翻譯成白話是﹕孔子說﹕“我真想不再說話了﹗”子貢說﹕“如果老師您不說話了﹐那麼我們這些學生如何向別人傳述您的思想呢﹖”孔子說﹕“天何嘗說過話呢﹗一年四季照常運行﹐天下百物照常生長。天又何嘗說了什麼話呢﹖”

  簡析效果

  在連續引用了上述兩個典故後﹐王吉鄭重地告誡劉賀﹕“今大王以喪事徵﹐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發。且何獨喪事﹖凡南面之君何言哉﹗”

  其實﹐王吉已經從剛剛接到的璽書中窺透玄機﹐朝廷以典喪的名義讓劉賀進京﹐是為了進一步觀察他﹑考驗他﹑評估他﹐究竟能不能當上皇帝﹐最終還要看劉賀的表現﹐還要由霍光﹑上官皇后說了算。因此﹐劉賀必須過好“慎毋有所發”這一關。這裡的“發”﹐是指興舉眾事。祗要“日夜哭泣悲哀”就行了。王吉還進一步指出﹐何止是辦喪事﹐就是當上了“南面之君”也不要隨便發表意見。

  “南面之君”﹐即坐北朝南者﹐天子之位也。古代帝王臨朝時均坐北朝南。中國古代宮殿建築基本上都是坐北朝南的﹐這種朝向冬天可以避寒﹐夏天可以迎風。“以南為尊”的習慣由此而形成。《易經•說卦傳》稱﹕“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說﹕“當陽者﹐君父是也。故人主南面﹐以陽為位也。陽貴而陰賤﹐天之制也。”王吉在奏書中用“南面之君”而迴避用“皇帝”一詞﹐就是預測到將來劉賀能否當上皇帝﹐還是一個未知數。

  對於王吉苦口婆心的規勸﹐急于赴長安的劉賀並沒有聽進去﹐我行我素﹐結果當皇帝27天后被廢。王吉﹑龔遂“以忠直數諫正得減死﹐髡(k□n﹐音昆)為城旦。”

  漢代的“髡為城旦”是由秦代的“黥(q□ng,音擎)為城旦”演變而來。“城旦”是秦漢時的一種刑罰名﹐受此刑罰秦代時服四年兵役﹐漢代時服五年兵役﹐服役期間夜裡筑長城﹐白天站崗防敵寇。“黥”﹐是用刀在犯人的臉上刺上記號或文字﹐再涂上墨﹐又稱“墨刑”。秦始皇焚書坑儒時命令﹕“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史記•秦始皇本紀》)。”到了漢代﹐廢除了黥刑﹐改為髡刑。“髡”﹐是指剃光犯人的頭髮和鬍須﹐屬於古代一種恥辱刑。所以﹐中尉王吉﹑郞中令龔遂雖然免除了死刑﹐但還要服“髡為城旦”之刑﹐受到的懲罰是相當嚴厲的。

  四﹑勸誡驅馳勿擾民﹕“顧瞻周道”生悲傷

  用典背景

  講到對昌邑王劉賀的勸誡﹐就不能不提到王吉寫的另一篇重要疏諫。這篇疏諫是在王吉見到劉賀熱衷於“遊獵﹐驅馳國中﹐動作亡(無)節時”寫的。王吉直言不諱地批評劉賀說﹕“今者大王幸方輿﹐曾不半日而馳二百里﹐百姓頗廢耕桑﹐治道牽馬﹐臣愚以為民不可數變也。”

  驅馳﹐就是騎馬﹐漢代也叫馳馬﹑馳逐﹑走馬﹐是那時的王公貴族子弟都非常喜愛的一項運動。方輿﹐位於昌邑國東南方向﹐距昌邑城直線距離80余裡﹐換算成漢制約百餘裡﹐往返大約200裡。只用不到半天時間就跑完200余裡﹐創造了當時騎馬的最高速度。這說明一是劉賀的馬匹好﹑奔跑快﹐二是劉賀的身體好﹑騎術高﹐三是昌邑的道路好﹑無阻礙。而為了保證道路暢通﹐老百姓廢棄耕地﹐毀掉桑田﹐修整馳道﹐真是勞民傷財。為了規勸昌邑王劉賀﹐王吉引用了《詩經》中的語句。

  典故詮釋

  “匪風發兮﹐匪車揭兮。

  顧瞻周道﹐中心怛(d□﹐音達)兮。”

  這句詩出自《詩經•匪風》。匪﹐通“彼”﹔匪風﹐指那風﹔發﹐指風吹聲。揭﹐指疾馳的樣子。周道﹐指大道。怛﹐指痛苦﹑悲傷。全句翻譯過來就是﹕那風兒發發地響啊﹐那車兒轔轔地疾馳啊。回頭瞧瞧漸行漸遠的大道﹐心中多麼痛苦和悲傷啊。

  為什麼痛苦和悲傷呢﹖王吉在疏諫中自問自答﹕“說曰﹕是非古之風也﹐發發者﹔是非古之車也﹐揭揭者。蓋傷之也。”顏師古註釋﹕“今之發發然者﹐非古有道之風也﹔今之揭揭然者﹐非古有道之車也﹐故傷之。”原來﹐王吉是借《詩經•匪風》引出自己的感受﹐看到劉賀騎馬風馳電掣的樣子﹐望著那新鋪成的平坦大道﹐心中想到老百姓辛辛苦苦﹐不由得充滿悲傷。

  五﹑應以聖人作榜樣﹕“《甘棠》之詩”思召公

  典故詮釋

  為了進一步規勸昌邑王劉賀愛惜百姓﹑莫要擾民﹐王吉在疏諫中還引用了另一個典故﹕“昔召公述職﹐當民事時﹐舍于棠下而聽斷焉。是時人皆得其所﹐後世思其仁恩﹐至虖(hu,音乎)不伐甘棠﹐《甘棠》之詩是也。”

  召公為周文王的長庶子﹐周公之兄﹐是西周初年著名的政治家和軍事家。召公與周公分陝而治﹐他巡行陝間鄉里﹐住在甘棠之下﹐斷案于阡陌隴畝之間﹐深受百姓愛戴。後人賦《甘棠》之詩﹐敬召公而愛其樹(圖3)。《詩經•召南•甘棠》寫道﹕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

  蔽芾甘棠﹐勿翦勿敗﹐召伯所憇。

  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說。”

亙古少見﹕圍繞劉賀興廢發生的引經據典大比拼

 圖3

  把這首詩譯成現代語言﹐就是﹕“枝葉茂盛的棠梨﹐不剪不砍莫動它﹐召公曾留在樹下﹗枝葉茂盛的棠梨﹐不剪不劈莫損它﹐召公曾歇在樹下﹗枝葉茂盛的棠梨﹐不剪不拔莫傷它﹐召公曾停在樹下。”

  簡析效果

  王吉這篇疏諫﹐引之以經﹐據之以典﹐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完全感動了昌邑王劉賀。但是一個人多年養成的性格﹑習慣﹑脾氣﹑秉性很難在短時間內改變﹐感動不一定能夠行動。《漢書•王貢龔鮑傳》說﹕劉賀“雖不遵道﹐然猶知敬禮吉﹐乃下令曰‘寡人造行不能無惰﹐中尉甚忠﹐數輔吾過。’”賞賜給王吉牛肉500斤﹑酒5石﹑脯5束。但頑劣恢復快﹐正果修成難﹐“其後復放從自若。”

[責任編輯:宮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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