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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格涅夫全新的愛情審美言說

2018-09-11 09:08 來源﹕中華讀書報 

  《阿霞》插圖

  《初戀》插圖

  《春潮》插圖

  屠格涅夫

  《初戀》電影劇照

  屠格涅夫墓

  屠格涅夫的愛情小說在一定意義上切中了現代人愛情的“啟蒙”命脈﹐男人女人都遭遇過愛情﹐但是對愛情本質的認知恐怕還遠遠不是如此深刻﹑高尚的﹐在這個意義上屠格涅夫的愛情“啟蒙”並沒有失效。

  由《阿霞》《初戀》和《春潮》三部中篇組成的《中篇小說集》(下稱《小說集》)是屠格涅夫自傳性的“青春記憶小說”﹐時逢這位俄羅斯文豪誕辰二百周年﹐回看他銘心刻骨的愛情之作﹐有著特別的意義和價值。《小說集》聚焦于從19世紀50年代後半期至70年代這一俄羅斯歷史上重要的時期和作家一個特殊的人生階段。這是俄羅斯歷史上一個風雲激變的時代﹐也是作家由“不惑”邁進“知天命”的生命時段。此間﹐屠格涅夫完成了他全部六部長篇小說──《羅亭》(1856)﹑《貴族之家》(1859)﹑《前夜》(1860)﹑《父與子》(1862)﹑《煙》(1867)﹑《處女地》(1877)﹐充分顯現了作為一個“俄羅斯社會思想編年史家”的思想品格和藝術風範。與此同時﹐他也寫下了中篇小說《阿霞》(1858)﹑《初戀》(1860)和《春潮》(1872)──生命愛情中的“實然”存在﹐它們與長篇小說並置﹐呈現了另一個屠格涅夫。

  較之于外在世界的翻天覆地和被歷史洪流裹挾的思想與藝術思考﹐屠格涅夫生命的記憶之聲似乎顯得微弱﹐常常會被淹沒或懸置。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時代的變更﹐這一被記憶激活的青春愛情卻愈益顯示出其獨有的風采和魅力。“沒有﹐也不可能有無緣無故產生的創作。心靈總會被某種東西所惑。這可能是一個思想或是一種情緒﹐對別樣的世界的嚮往或是對燦爛美好的世俗生活的愛﹐總有一種東西會點燃心靈﹐創作是一種真正的燃燒﹐如若它自己不能燃燒﹐那麼就不可能燃燒別人。”“記憶之所以具有治療作用﹐是因為它具有真理價值。而它之所以有真理價值﹐又是因為它有一種保持希望和潛能的特殊功能。”──蘇聯批評家波隆斯基和美籍哲學家馬爾庫塞的這兩段話可以看作是對作家愛情記憶小說的精神指認。

  在19世紀俄羅斯文學史上﹐屠格涅夫第一次將愛情當作獨立的審美對象﹐其作品剝去了長期以來被人為賦予的社會政治意蘊﹐所呈現的愛情與時代﹑種族﹑階級無關﹐它對過去﹑現在﹑未來永遠是敞開的﹐是人類兩性的“共情”狀態。作家以線性的敘事框架﹐優雅的敘述姿態﹐白描式的從容筆墨﹐以肉與靈﹑心理與哲學的多重面向﹐呈現了一種全新的愛情審美言說。

  “感性和身體之旅”

  屠格涅夫開啟了愛情書寫的“感性和身體之旅”﹐他從日常生活進入愛情敘事﹐強調人物的日常身份和發生在日常生活中的愛情。三部小說的敘事主人公都是匿名的青年時代的屠格涅夫﹐他們分別是旅居德國的25歲俄羅斯青年□.□.(《阿霞》)﹐在莫斯科“無愁園”別墅與父母一起居住的16歲少年沃羅佳(《初戀》)﹐從意大利回國途中在法蘭克福作短暫逗留的21歲的薩寧(《春潮》)。同樣﹐小說中女主人公也有明確的日常身份﹕17歲的俄羅斯姑娘阿霞是與同父異母的兄長一起來德國萊茵河畔旅行的﹔與沃羅佳一見鍾情的21歲的公爵小姐齊諾奇卡是他莫斯科的家“無愁園”別墅的鄰居﹔薩寧愛上的19歲德國女孩兒傑瑪是法蘭克福“羅塞利意大利糖果店”老闆娘的女兒。男女主人公的邂逅相遇﹑交往生情﹐甚至隨後一波三折的情感變化﹐都是在日常生活領域中展開的。屠格涅夫盡閱世事萬象和情感繁蕪之後記錄下的日常生活中的愛情往事無關乎社會﹑善惡﹐只關乎感情﹑美丑。

  小說中﹐身體性及與之相關的情感﹑欲望﹑意志等非理性因素在一場場戀情的發展或逆變中起了關鍵作用。□.□.對愛情的把握是瞬間的﹐感覺的。尚未發育完全的阿霞吸引他的是她“略帶褐色的圓臉上的美麗細小的鼻子”“一頭剪得短短的像男孩子那樣的濃濃的鬈發”。令他激動不安的是她那“嬌柔的身子的接觸”“耳邊的急促的呼吸”“像許多燒紅的針似地跑遍我全身的一股微火”。作者告訴讀者﹐沒有了青春血肉也就沒有了愛情中美的附著。隨著與兄妹倆接觸的增多﹐男主人公對阿霞美的認知才有了性格和精神內涵﹕她的“古怪的笑”以及像個“多變的蜥蜴”一樣的性情──從樸實﹑溫順的女仆形象到努力扮演的文雅﹑有教養的小姐角色﹐從任性古怪的精靈到溫順沉靜的“竇綠苔”(歌德長篇敘事詩《赫爾曼與竇綠苔》中的女主人公)。然而﹐感性的身體敘事一直貫穿始終﹐直到小說的語言層面。與第一人稱敘事相適應﹐主人公的敘事話語始終透出非理性的迷狂。“突然我在心裡感到有一種隱隱約約的騷動……我抬起頭來望天空﹐可是在天上也找不到安靜﹕天空密佈著星星﹐它還在搖晃﹐它還在旋轉﹐它還在顫動﹔我低頭看河水……在它那又暗又冷的深處﹐星星在搖晃﹐也在顫動……”與男青年一樣﹐阿霞也始終默默地沉浸在愛的感覺和遐想中﹐未得到愛的承諾的她竟“發著高燒﹐滿臉淚痕﹐牙齒格格地打顫”﹐她對兄長說﹕“如果他願意還讓她活下去﹐就盡快帶著她離開這裡……”甚至連兄長加京也不理解妹妹的這種表現﹐他對□.□.說﹐“您我都是有理性的人﹐我們無法想象﹐這種感情挾著叫人不能相信的力量在她身上表現出來……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她會愛您到這種地步。”愛情從理性中被解放﹐真正的“回歸感性”是從身體的表現這一角度來實現的。在這場猜謎式的愛戀中﹐反而倒是□.□.一直在感性和理性間徘徊﹐愛情使他快樂﹑甜蜜﹑幸福﹑瘋狂﹐也使他苦惱﹑無措。“跟一個十七歲的她那種性格的少女結婚﹐那怎麼可能呢﹖”這是□.□.對於未來生活實利無益的少女古怪性格的擔憂﹑煩惱和焦慮。兩性情感中一旦有“冷靜”的功利意識出現﹐當事人心中便會有“隱秘的恐懼”萌生﹐那一個“愛”字便難以說出口了。短暫戀情的收場正是身體感性的潰退和生命理性的勝利。阿霞離去﹐□.□.這才有了含淚的“悔恨”﹕是理性的“魔鬼阻止我吐出已經到了我嘴脣上的自白”。直至幾十年過去之後﹐他才終於朦朧地意識到﹐情感﹑身體﹑審美在遭到理性壓抑後導致的愛情的失語和異化。

  年僅16歲的貴族少年朦朧的意識中已經有了“尚未定型的女性愛的幻影﹐……一種半意識的﹑羞澀的甜蜜的女性形象的預感偷偷地在那兒隱藏著了……”。我們從孩子式的天真裡能讀出原始而又蓬勃的潛意識中的異性嚮往﹑愛欲萌動。而真正令沃羅佳產生從未有過的“心跳﹑興奮﹑激動”的是“她優美的體態﹐頸項﹐美麗的手﹐白頭帕下面微微蓬鬆的淡黃色鬈發﹐半閉的敏慧的眼睛﹐這樣的睫毛和睫毛下面嬌柔的面頰”。他會“越來越大膽地偷偷地看她﹐端詳她”﹐神魂顛倒的他居然“接連讀了十遍‘凱撒以作戰勇敢而著名’這句話﹐卻不知道什麼意思”。少年喜歡“摸彩”遊戲﹐因為在一幅絲巾的遮蓋下﹐能感覺到“她的眼睛發著光﹐張開的嘴脣吐出熱氣﹐她的發梢輕輕地撫著我﹐使我發癢﹐使我發燒……”。為了證實對齊諾奇卡的愛﹐沃羅佳不顧生死﹐敢於縱身凌空從高高的圍牆上跳下﹐儘管失去了知覺﹐卻在姑娘溫柔的懷抱和柔軟的脣吻中體驗到“至上的幸福”﹐“甜蜜的痛苦滲透我的全身﹐最後化作大歡大樂的狂跳與狂叫”。少年朦朧的初戀中全然沒有生命理性的羈絆﹐為了贏得她的歡喜他投入了全部的智慧與血肉﹐全然不顧她年長他五歲﹐還偷偷地戀著他的父親。小說中齊諾奇卡的美麗是通過少年沃羅佳──“我”的感覺“折射”出來的﹐她的光芒是隨著“我”的感覺的深入﹑情感的起伏一點點放大﹑燦亮的。

  薩寧在法蘭克福“羅塞利意大利糖果店”偶遇德國姑娘傑瑪﹐救醒了她暈厥的弟弟﹐後來還與在餐廳調笑傑瑪的醉酒軍官進行決鬥﹐挽回了姑娘的尊嚴與聲譽﹐從而贏得了傑瑪一家人的喜愛。其實﹐薩寧與傑瑪的相戀並非是“英雄救美”傳統模式的重現。傑瑪並不具備讓男人銷魂的美麗﹐“她的鼻子略嫌大些﹐鷹鉤形的輪廓卻極為秀美﹐上脣有些淡淡的茸毛”。愛情的審美永遠是美感決定著美﹐而不是美才引起美感的﹐“情人眼裡出西施”的美感才是薩寧超越理性的認知所形成的生理和心理基礎。令他怦然心動的是這個“十八九歲的少女﹐袒露的雙肩上披散著的長髮﹐向前伸著的赤裸的手臂”﹐還有她“美妙動人的兩隻深灰色的眼睛”。薩寧並不在意傑瑪悅耳的歌喉﹐欣賞的是她本人﹐越來越深地走進薩寧心中的不是她的“心靈”或“精神”﹐而是一次又一次出現在他眼前的“俊美的”“嬌美的”“標致的”臉蛋兒﹑“亭亭玉立”的身材﹑“優雅中含著力量的手勢”“蒙上一層暗影的又黑又深的雙眼”“夾雜著短短的極逗人的尖叫的笑聲”。於是﹐“他什麼也不考慮﹐什麼也不盤算﹐毫不瞻前顧後了﹔他擺脫了過去的一切……從自己孤單的獨身生活的憂鬱的岸邊一頭紮進那歡快的浪花翻滾的大激流裡……他不想知道這激流會把他帶到什麼地方去﹐是否會使他撞到岩石上粉身碎骨”。他全然不顧傑瑪是個准新娘﹐已有了一個儀表堂堂﹑優雅迷人且生意成功的未婚夫克呂貝爾。愛欲的本能﹑力比多的灌注與投射可以製造愛情。發生在1840年夏天的愛情故事﹐何以用“春潮”命名﹖那正是作者在說薩寧的情欲恰如春汛狂潮﹐這一非理性的自發力量迅猛﹑劇烈﹐不可遏止。同樣﹐後來讓薩寧魂不守舍﹐陷入一種人格分裂﹑狂亂幻覺狀態中的是一個“身穿灰綠色透亮印花輕紗連衣裙﹑頭戴白色透花帽……臉色嬌艷紅潤﹐像夏天的清晨”一樣的陌生女人。正是這個名叫瑪麗亞的巧舌如簧的妖冶女人﹑情欲世界的征服者利用了薩寧“喜愛一切美的東西”的本能衝動﹐摧毀了一樁美麗的愛情。

  女性生命意識的覺醒

  “才子佳人”多是中外作家和讀者的愛情想象﹐在這一結構中女性多半無緣置喙﹐但屠格涅夫徹底打破了這一傳統結構。展現女性生命意識的覺醒﹑使其成為愛情行為的主體﹐是屠格涅夫愛情言說的另一個重要特點。由阿霞﹑齊諾奇卡﹑傑瑪組成的女性世界是高度自由﹑獨立的。她們在愛情中僅僅聽憑心靈的驅使﹐毫無畏懼﹐沒有怨恨﹐順受其命﹐有勇氣獨自去擁抱不幸與苦難。在愛情中她們不需要庇護者﹐她們行為的基點是愛﹐而不是“有所依憑”。這給讀者的閱讀印象是﹐與青年男性的接觸反而增加了她們原有的陌生感和孤獨感。在她們看來﹐祗有為了愛的愛﹐才有愛的純真﹐才有真正的愛情。誠然﹐女主人公在愛情中的主體性表現形態各不相同﹕阿霞的愛劇烈而又深沉﹐“像雷雨一般的出人意外”﹔齊諾奇卡的愛高度自我﹐十分執著﹐義無反顧﹔傑瑪的愛“不像一道噴泉水似地在心裡湧流﹐而始終是以寧靜的光輝照耀的”。但她們性格中都有非常決絕的一面﹐阿霞默默地愛上□.□.後克制著內心的波瀾﹐變得更加孤獨自守﹐行為怪異﹐最終寧可逃離愛情﹐也不願在自我激情的燃燒中毀滅。齊諾奇卡不看重財富﹑地位﹐也不在乎年齡﹐圍繞在她身旁的伯爵﹑紳士﹑軍官﹑詩人個個年輕﹑漂亮﹑富有﹐然而她將他們玩弄于股掌之中﹐卻偏偏愛上了“不穿華麗衣服﹐不戴貴重寶石﹐誰也不認識”的已逾不惑之年的男人﹐一種強烈的被支配欲直接激發了她的愛欲本能。少年沃羅佳──“我”祗能得出“這就是愛情……祗要你在戀愛……”就會如此的結論。小說中女性在男性文化塑造下的馴服性情與“恩愛和諧”的美景都已經失去。“阿霞們”不再像“娜塔莉雅們”(娜塔莉雅是屠格涅夫長篇小說《羅亭》中的女主人公)一樣﹐成為檢驗男性﹑拯救男性的“女傑”﹐“精神戀”﹑女性成為男性精神成長因素和精神理想守望者的文學“聖母”被屠格涅夫徹底放逐了。

  愛情的困境與後愛情的審美意境

  屠格涅夫踽踽獨行的生命成長及其所經歷的精神與肉體磨難﹐促使他對愛情的審視始終立足於個體生命的感受中。他強調身體與愛欲的合法性﹐沒有概念化地﹐甚至沒有從道德層面認識愛欲命題。他用仁慈﹑寬容的眼光關注生命中的悲歡離合﹐探究人在愛情中的心理與精神變異﹐將愛情還原為與自然生命相交相依的鮮活而又脆弱的存在。小說中所有的愛情都是無果的﹐這既是屠格涅夫生命真實的反映﹐也是作家探究愛情真諦﹐構建更具心理﹑精神﹑哲學空間的愛情言說的藝術意圖所在。

  愛欲是愛情的原動力﹐是騷動于生命深處﹑不以人的理性和意志為轉移的自發力量﹐是奇特而又充滿悖論的矛盾體。它既是崇高的﹐讓人們以本能的性愛歡愉驅散人生的陰冷和無常﹐引導人們空靈忘我地去創造人生的美麗與幸福﹔它也是消極的﹐會剝奪人們生命存在所不可或缺的自由﹐產生盲目的依附和奴性﹐讓人沉淪﹑墮落。小說家始終在展現愛情獨特的精神光芒﹐也不斷重復著情欲對人的奴役﹐以及人在情欲面前的無力迷茫。

  小說對阿霞遭遇愛情後“怕”的心理作了精細的描摹。“怕”的敘事是隱藏在“愛”的敘事中的﹐阿霞的愛情心理可以歸結為恐懼與迷戀的兩重情感原型﹐外顯為阿霞的焦慮。她一怕其私生女的出身被□.□.識破﹐二怕母親女佣的身份被他知曉﹐三怕貴族青年嫌棄她的卑微﹑淺薄﹑無趣。隱秘的精神負擔加劇了她想在戀人面前表現自己的欲望﹐於是她打扮﹑多慮﹑好奇﹐時而憂愁﹑流淚﹐時而幸福﹑歡笑﹐迷戀而不知所終的心理加劇了她的擔憂和恐懼。患得患失的青年□.□.即便十分欣賞和愛慕阿霞﹐也未能從狹隘的精神世界中展開一個恣縱開闔而又寧靜愉悅的情感空間﹐祗能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人離去。公爵小姐齊諾奇卡是在半秘密狀態中與少年的父親幽會的﹐沃羅佳渾然不知﹐直到有一天十分驚詫地親眼目睹了這個有著極強支配欲的姑娘遭到父親鞭打懲戒的景象。遭遇愛情後的虐與被虐看似矛盾對立﹐卻是愛情潛意識中人格分裂的表征﹐是作家對源於人性複雜性的愛情複雜性的思考。薩寧在為籌辦與傑瑪的婚事變賣莊園的行程中﹐鬼使神差地被女商人瑪麗亞誘惑而不知回返﹐陷入不能自拔的欲望牢籠中﹐墮落成她手中一個精神萎頓﹑唯唯諾諾的性奴才。這是薩寧對傑瑪愛情的不堅﹖或是他一時的執念之誤﹖都不是﹐這不是作家對人性本能欲求或是道德面貌的臧否﹐而是關於情欲奴役人性的展示。“痛苦而無濟于事的悔恨以及同樣無濟于事而痛苦的忘卻每時每刻都在進行﹐像無關緊要卻無法治癒的病痛﹐像一分錢一分錢地償還著一筆無法計算的債……”老之將至的薩寧儘管飽經滄桑﹑經驗無數﹐充滿了自省自責﹐卻仍然無法找到答案﹕他怎麼會拋棄那麼溫柔﹑熱烈地愛著的傑瑪﹐而去追隨一個他根本不愛的女人﹖

  在屠格涅夫看來﹐愛情不存在浪漫主義和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經典所崇尚的理想境界﹐理想愛情祗是男女兩性的一種嚮往﹐一種無法最終實現同時又無法放棄的生命追求。對呈現理想愛情﹐小說家選擇了迴避與退卻﹐走向了對愛情的唯美處理。回歸愛情──在這樣一種價值困境與審美選擇中﹐屠格涅夫飽含激情地書寫了後愛情生命激情的綻放。

  作品裡所有的愛情故事都以悲劇結束﹐但悲劇並沒有成為中篇小說的最終結尾。敘事主人公是伴隨著愛情的波折成長的﹐小說中後悲劇的愛情敘事演變成了作者充滿激情的抒情自白﹐情意失落後的精神昇華﹐對愛情絕對價值的真摯詠讚。

  阿霞離開德累斯頓後隨同兄長去了倫敦﹐□.□.始終沒有放棄追尋﹐直到她生死不明﹑永遠消失。有了與阿霞未果的情感經歷﹐□.□.才懂得了一條偉大的生命哲理﹕“愛情沒有明天──它甚至也沒有昨天﹔它既不記憶過去﹐也不去想將來﹐它祗有現在──而且這並不是一天──祗是短短的一瞬。”敘事人沒有沉浸在曾經失落愛情的怨恨中﹐他說﹐“阿霞始終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時期裡所認識的那個少女……我認識了別的一些女人﹐但是在我的心裡被阿霞所喚起的那種感情﹐那種熱烈的﹐溫柔的﹐深沉的感情﹐我再也不能感到了。……我命中注定做沒有家室的流浪者﹐在孤獨的生活裡度過沉悶的歲月﹐然而我向保存神聖的紀念品似地保存著她那些短簡﹐那枝枯了的天竺花……一枝無足輕重的小草的淡淡的氣息卻比一個人所有的歡樂﹐所有的哀愁存在得更長久──甚至比人本身還要存在得更長久呢。”對他來說﹐愛情是一個關於美麗﹑生命和創造的概念﹐它所釋放的生殖力與創造力是超越歷史的。

  《初戀》中少年沃羅佳的父親早早地去世﹐齊諾奇卡在成了多爾斯基夫人之後不久也難產而死。在對無憂無慮的青春的回憶中﹐敘事人越來越隱含著一種諷刺和苦澀﹐隨後又被另一種回憶──臨近死亡的恐懼所終止。然而﹐他仍然把那場初戀當作生命中最有價值﹑絕無僅有的美妙情感。“當黃昏的陰影已經開始籠罩到我的生命上來的時候﹐我還剩下什麼比一瞬間消逝的春朝雷雨的回憶更新鮮﹐更可寶貴的呢﹖”昔日遐想的愛情成了他今日生命的希望和溫暖。更何況﹐有了對齊諾奇卡單相思的初戀﹐少年沃羅佳才有了對生命更真切的理解和感悟﹕“啊﹐青春﹐青春……你什麼都不在乎﹐你仿佛擁有宇宙間一切的寶藏……也許你的魅力的整個秘密﹐並不在於你能夠做任何事情﹐而在於你能夠想你做得到任何事情──正在於你浪費盡了你自己不知道怎樣用到別處去的力量。”

  傑瑪與薩寧也沒能成為夫妻。30年後﹐在一個隆冬季節﹐白髮蒼蒼而又孤苦無依的薩寧離開了彼得堡﹐出國尋找德國姑娘傑瑪的蹤跡。這時傑瑪已遠走紐約﹐薩寧在給她的信中講述了至今沒有家室﹑沒有樂趣的孤苦無依的生活﹐懇請得到她的原諒和寬恕﹐因為他不想把內疚帶進墳墓。以“傑瑪”署名的斯洛克姆太太不僅表示了理解﹑寬容﹐還表示了感謝﹐因為薩寧的出現才阻止了自己成為姦商克呂貝爾妻子的厄運﹐才有了如今幸福的生活。薩寧將珍藏著的愛情信物──一個放在八角盒裡的小小的石榴石十字架﹐鑲在了一個華貴的珍珠項鏈裡﹐作為禮物送給了傑瑪待嫁的女兒。在仍保留著愛的兩人的心靈中﹐“所有最卑微的背叛﹑最無恥的忘卻﹑最出人預料的轉變﹐儘管曾生成嫉恨的濃煙或僵凍的冰雪﹐但最終擦出了智慧之光﹐磨出了暖人的溫熱”。因為有過對傑瑪的忘卻﹑背叛﹐薩寧才有了深深的人生自省﹑對愛情新的認知﹑對生命的萬般珍惜。

  屠格涅夫獨特的愛情審美言說是他對青春記憶的創造性再造﹐他將愛情往事變成了愛情審美的源泉﹐將一樁樁未果的愛情變成了敘事人心靈中永恆而又神聖的精神財富﹐賦予了愛情命題神話詩學的品位。只此一念﹐他的小說也成了永恆。屠格涅夫的愛情書寫﹐是在傳統與現代兩個不同文化維度的參照中展開的。他的價值立場不是單面﹐而是多維和立體的﹐充滿矛盾和辯證的。甚至小說中的含混和曖昧都是其豐富性的必要因素﹐正是這種複雜多向的價值向度﹐生成了其原始而蓬勃﹑豐富而感性的美學價值。可以說﹐屠格涅夫的愛情小說在一定意義上切中了現代人愛情的“啟蒙”命脈﹐男人女人都遭遇過愛情﹐但是對愛情本質的認知恐怕還遠遠不是如此深刻﹑高尚的﹐在這個意義上屠格涅夫的愛情“啟蒙”並沒有失效。

[責任編輯:宮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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