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嚴寒大王紅鼻子》說到俄羅斯詩人涅克拉索夫

2018-09-11 09:08 來源﹕中華讀書報 

  涅克拉索夫

  俄羅斯民間傳說中的嚴冬老人

  《現代人》雜誌

  《嚴寒大王紅鼻子》﹐是俄羅斯詩人涅克拉索夫寫得最美的一首長詩。

  在蘇聯時期﹐詩人涅克拉索夫名聲很響﹐和普希金﹑萊蒙托夫一起被尊為沙俄時期的三大詩人﹔蘇聯解體後﹐他的地位明顯降低了。有些人把他稱為現實主義詩人﹐而“現實主義詩歌”則被這些人認為是很不“形而上”的﹐也就是說很低級的。

  我從不相信有所謂單純的“現實主義詩歌”﹐不論說它低級還是高級。詩歌歷來是和浪漫主義有緣的。當然它和一切文學樣式一樣﹐少不了也要有現實主義因素﹔但所謂單純的“現實主義詩歌”﹐不管人們是提倡它還是貶低它﹐我卻從來沒有發現過。

  說到涅克拉索夫﹐他的毛病不在於是什麼主義﹐而在於有時寫得冗長﹐過於拖沓﹐甚至不完整就草草收篇﹐內容往往既瑣碎又不夠概括。像《誰在俄羅斯能過好日子》﹐雖然由於題材的重要和篇幅的龐大﹐被人當作他的代表作﹔但其實他是把一個該寫成小說的題材用詩歌去表現﹐結果力不從心﹐還沒寫完第一部就寫不下去了。雖然普希金的《葉甫蓋尼‧奧涅金》和果戈理的《死魂靈》都只完成了第一部﹐但那都是可以獨立成篇的﹐而《誰在俄羅斯能過好日子》卻並不完整。又比如《伏爾加河上》吧﹐篇幅比《嚴寒大王紅鼻子》要短得多﹐但是在集中﹑精練方面就不如後者。可見﹐是否羅嗦拖沓並不是和字數的多少有必然聯繫的。

  在他的長詩中﹐《嚴寒大王紅鼻子》是寫得最好的──這樣說﹐並不是出於我個人的偏愛。它的故事並不復雜﹐用詩歌形式來表現非常合適﹐這就為感人的細節留下了很大的空間。

  這首長詩分成兩部。最前面的序詩《給妹妹》﹐本來是詩人寫給他的小妹妹的。其中的名句“妹妹啊﹐你早知道﹐在我們這兒/祗有石頭才不會哭泣……”﹐像可怕的魔咒一樣﹐用悲愴的氣氛籠罩著整部作品。

  第一部《農夫之死》一開始就非常壓抑﹕“黑鬃的黃馬陷進雪堆──/簡陋的爬犁停了下來﹐/露出兩雙凍透的草鞋/和一口蒲包蓋著的棺材。”

  詩中緊接著介紹了故事的背景﹕大雪覆蓋的村子﹐木頭的小房﹐死人躺在板上。在不懂事的孩子們的鬧聲中﹐死者的妻子一面傷心地低聲痛哭﹐一面把麻布縫成裝殮屍體的布單。

  詩人在這裡對俄羅斯勞動婦女的命運作了典型的概括﹕

  命運注定你一輩子痛苦深沉﹕第一﹐你要和一個奴隸結婚﹐第二﹐你要做一個奴隸的母親﹐第三﹐要聽從奴隸﹐馴服終身。這可怕的命運用威嚴的力量緊壓著俄羅斯婦女的身心。

  但詩人同時又刻畫了她們端莊美麗的形象﹕

  俄國鄉村有這樣的婦女﹕

  她們的容貌莊重又安詳﹐

  舉止優雅又很有分量﹐

  行走﹑顧盼像一個女皇。

  …………

  她們和我們全體百姓

  都在同一條路上行走﹐

  可是貧苦環境的污泥

  卻從沒有弄髒她們的腳手。

  普羅克爾留下的寡婦達利亞也是這樣的一個女人﹐但是哀傷卻改變了她的模樣。她性子堅強﹐憋著勁兒把悲傷忍住。可是當她飛針走線為死者縫尸布的時候﹐布上卻濕透了她的淚水。

  與此同時﹐死者的老父親正在四俄裡以外的鄉村墓地選地方來刨坑埋葬他兒子。他累了﹐幹活兒可真不容易﹕“這件活兒和種地不同﹐/墳地壓根兒不像田地﹕/雪底下長出些十字架來﹐/一排又一排啊﹐蓋滿了大地。”

  為兒子挖著墓坑﹐這老漢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不該是我來挖這個墓坑啊﹐/也不該是他躺進這墓地﹗……”

  這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哀傷﹐簡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老兩口回家以後﹐就來裝裹自己的親生兒子了。他們動作緩慢﹐情緒肅穆莊嚴﹐在幹這件傷心活兒的時候﹐多餘話兒一句也不說﹐強忍著淚珠﹐一滴也沒有掉下來。直到活兒幹完﹐他們才開始嚎啕痛哭﹐哀悼死者﹕

  幹嘛在世上你沒活多久﹖親人哪﹐幹嘛跟我們分手﹖幹嘛你打定了這麼個主意啊﹐幹嘛和黃土交上了朋友﹖

  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上門哀悼的街坊﹐全家才坐下來吃了晚飯。第二天﹐就把死者葬入墳墓。

  這時長詩回顧了死者是怎樣和馬兒一起﹐在一年的活計幹完的時候去拉腳﹐賺點兒小錢。他經歷了許多艱難困苦﹐都對付過去了﹐可是這一次卻出了麻煩。這回他陷進老深的雪坑﹐在那兒蹲了整整一宿﹐後來發冷﹑發燒﹐可是接連又跟車奔走了三天﹐到家早已說不出話來﹐渾身燒得像火炭。家人用了很多迷信的辦法都沒能治好他﹐普羅克爾就這樣死了。

  ……拉吧﹑拉吧﹐馬兒啊﹗

  使勁兒拉拉﹐把繩套拉直﹗

  你給主人服役了多年﹐

  如今再拉他最後的一次﹗……

  這些詩句重復了兩次﹐使悲痛的氣氛更加濃重了。

  第二部《嚴寒大王紅鼻子》寫普羅克爾的寡妻達利亞去森林裡砍柴﹐又怎樣凍死在林裡。

  嚴寒。四周是白色的雪原和黢黑的森林﹐人跡罕至﹐一片寂靜。大雪映得人睜不開眼睛。達利亞被極度的哀傷壓倒﹐痛哭起來。“在這個可憐的農婦心中/多少根弦兒已經斷裂﹖/它們會永遠埋在密林啊﹐/埋在這荒無人煙的世界﹗”可是偷聽的祗有自由的飛鳥﹐而鳥兒卻不敢洩露給世人……

  作者通過這婦人的眼淚﹐進一步描寫她深沉的痛苦﹕

  有一顆從睫毛掉了下來﹐

  一下子落到積雪的地面──

  馬上把積雪燒了個窟窿﹐

  直鑽到地皮﹐像一團火焰。

  另外一顆掉到了樹上﹐掉到砍下的木塊上邊──立刻凝成了大粒的珍珠──結結實實﹐又白又圓。

  還有一顆在眼眶裡轉悠﹐像一條小河往臉上流淌﹐一閃一閃地映著陽光……

  砍著柴﹐她忘了嚴寒﹐不覺得兩腿已經發麻﹐她想念著男人﹐滿肚子話要向男人傾訴。

  她首先想到了他們漂亮的女兒﹐然後又想到自己一個人種地特別困難﹐而她的男人卻死了﹐如今她一個人幹活沒人來給她出主意了。然後她想到自己做的一個噩夢﹐夢見鋪天蓋地的麥浪﹐像一支可怕的隊伍一樣殺到她眼前﹐她高聲呼喊﹐求人搭救﹐親人們全都來了﹐祗有她的丈夫沒見著。為什麼他不來幫忙呢﹖

  她又想到自己的兒子﹐他會長得結實又健康﹐他們要請一個可靠的媒人﹐給這孩子把親事定妥。她甚至還想到了婚禮的所有細節﹐可是徵兵就近在眼前﹗她的兒子雖然是獨生子﹐恐怕也難逃脫。自己的男人卻再也沒法兒把他保護了﹗

  她又回憶起丈夫辛苦勞動的許多細節和自己怎樣去求聖母保佑的情形。想著想著﹐她已經幹完了活兒。當她正想吆喝著馬兒往回趕的時候﹐她一霎時停了下來﹐連手裡拿著的斧頭都忘了﹐心裡壓著極度的悲痛﹐暫時的平靜卻到來了。

  這時前面哀傷的基調突然產生變化﹐變得明朗而快樂。

  詩人借民間文學中嚴冬老人的傳說﹐創造了嚴寒大王威武的形象。這嚴寒大王在到處巡視自己的領地﹐詩人也趁此描寫了俄羅斯美麗的冬景。

  嚴寒大王這時也來到了達利亞頭上﹐他好像變成了她丈夫普羅克爾﹐悄悄說著甜蜜的話兒。達利亞輕輕閉上眼睛﹐斧子也掉在腳下﹐臉上露出微笑﹐身子卻凍得越來越僵了。她陷入了一個美好的夢境﹕她夢見火熱的夏天和麥收。男人們運著麥捆﹐她自己正在挖土豆。年老的婆婆也在出力﹐而孩子們玩兒得正歡。大車上滿是金黃的麥捆兒﹐她丈夫普羅克爾正大步跟上。自己從木桶裡倒出了格瓦斯﹐端過去讓他喝個痛快。兒子格里沙在麥地裡跑著﹐馬兒也伸著長脖子﹐津津有味地吃著豌豆﹐還用它柔軟﹑溫和的嘴脣叼著格里沙耳朵的嫩肉﹐女兒小瑪莎也要父親帶她一道回家……達利亞伸手擋住耀眼的陽光﹐向馬車久久凝望……這是一幅多麼幸福的農家生活圖畫啊﹗

  你聽﹐唱歌了﹗熟悉的歌聲啊﹗歌手的嗓音是多麼漂亮……最後一絲痛苦的表情消失在這個女人的臉上﹐

  心兒已經隨歌聲飛去﹐

  她忘情于無比美妙的歌音……

  世上再沒有別的歌曲

  比夢裡聽到的更加迷人﹗

  苦命的女人終於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幸福﹐這幸福卻在她臨終前的夢裡。這樣的對比給我們留下的印象﹐比直接描寫痛苦場面更加強烈而動人。這時紋絲不動的森林肅立著﹐頭上是冬季寒冷的天空﹐祗有這森林給我們帶來了最深沉﹑甜美的靜謐和安寧。

  疲倦的胸膛啊﹐在什麼地方

  能這樣深深地自由呼吸﹖

  如果活夠了﹐也祗有在這兒

  我們才能夠香甜地安息﹗

  …………

  沒一點聲音﹗心兒在死去──

  由於哀傷和強烈的愛情。

  誰站在這兒都能感到﹕

  這死寂壓抑著人們的心靈。

  在死寂的﹑冷漠的森林中﹐吸引人們的祗是那無人能瞭解的秘密……突然﹐詩人用他的神來之筆﹐寫了一隻嬉戲中的松鼠。這小東西沿著松樹一跳﹐雪塊掉到了達利亞肩旁﹐而達利亞已經僵冷﹐沉入了一片神奇的夢鄉

  ……

  以這死寂的﹑雪亮的森林和凍僵的女人為背景﹐可愛的﹑活潑的小松鼠用理想主義的光輝﹐投給全詩一絲亮色。

  這篇作品寫得真美。它把俄羅斯的自然和俄羅斯人的心靈寫得那樣美﹐即便它的主題是描寫勞動人民的苦難和沙皇俄國封建制度下背著重重愚昧落後思想包袱的農民。

  我對涅克拉索夫有一種特別的感情﹐因為我的詩歌翻譯生涯就是從涅克拉索夫開始的﹐就是從他的《伏爾加河上》開始的。

  作為詩人﹐他自有他的長處和短處。可是他的一些描寫農民生活﹑關心農民命運和民族未來的作品﹐是那樣充滿情感﹐是那樣打動人心﹐叫人讀後久久不能遺忘。像這樣的詩人﹐既不需要用“現實主義”去抬高他﹐也不是用“現實主義”所能貶低得了的。詩人的地位取決於他的作品﹐貼標籤有什麼用呢﹗

  拿我國的詩人來說﹐杜甫能說是單純的現實主義詩人嗎﹖讀讀他懷念李白的詩篇吧﹕“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這哪像什麼現實主義﹗可是歷來被中國人尊崇的杜甫﹐現在也有被扣上“現實主義詩人”的危險了。有的人是想以此捧他﹔還有一些人﹐他們對中國人歷來強調的東西都有某種本能的反感──他們反對和諧的藝術﹐反對憂患意識﹐而這些都是中國人歷來所強調的。這些人以他人的是非為是非﹐他們不懂得辯證法的否定之否定。中國詩歌是曾經影響世界的﹐它難道不可能和中國的其他文學藝術部門一道復興﹐再次影響世界﹐引領世界詩歌的潮流﹖

  順便說說﹕涅克拉索夫在文學史上是隻作為詩人被提到的﹐但他還有另一方面的功績。由於長期主編《現代人》和《祖國紀事》雜誌﹐他實際上是19世紀俄國進步文學重要的組織者。像列夫‧托爾斯泰這樣世界級的作家﹐就是涅克拉索夫發現的。

  19世紀俄國文學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那樣一個高峰﹖這是個許多人在研究的課題。我想﹐雜誌和文學評論應該說功不可沒。而涅克拉索夫﹐就長期起到進步文學界的組織核心作用。

[責任編輯:宮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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