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哉游哉﹕一種靈魂的狀態

2018-09-11 09:08 來源﹕中華讀書報 

  短篇小說《優哉游哉》的作者伯爾

  在閑暇時寫一篇有關閑暇的文章﹐應該是比較愜意的吧﹖2018年7月23日﹐應邀赴貴州民族大學做學術報告。此時京津地區的學校早已放假﹐學校開始變得空曠起來﹐並且已經進入一年之中最為炎熱的暑期。報告結束﹐涼爽的貴陽讓人不忍離去﹐所謂“赴湯蹈火”﹐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這樣的決心和毅力﹐於是便在貴陽住下了。沒有課業負擔﹐著述可快可慢﹐享受著貴陽的美食美酒﹐譬如花溪牛肉粉﹑酸湯魚﹑青岩鹵豬腳﹑辣子雞﹑肉餅雞﹑絲娃娃﹑米豆腐等﹐加上董酒﹑習酒﹑米酒﹐甚至於茅臺﹐與三五貴陽的學生和朋友漫游貴陽附近的景點﹐突然感受到了一種難得的閑暇。在夕陽西下時驅車出行﹐吹著習習的涼風﹐滿眼青山綠水﹐沐乎溪流﹐飲而歸。這或者就是真正的閑暇麼﹖也許真該為眼下的閑暇寫上幾句了﹐於是突然想起了德國當代著名作家伯爾的一個短篇小說﹐名為《優哉游哉》。

  小說記述一位漁民與一位遊客在歐洲西海岸某碼頭的一番對話。一位衣衫襤褸的漁民躺在船上睡覺﹐此時海上景色美不勝收﹕蔚藍的天空﹑碧綠的大海﹑雪白的浪花﹑黑色的漁艇﹑紅色的漁帽。遊客面對美景喜不自勝﹐咔嚓咔嚓不停地拍照﹐於是驚醒了安睡的漁民。漁民面有慍色﹐遊客討好地問道﹕“如此美妙的天氣﹐如何不出海捕魚﹖”漁民答道﹐他已經出過一次海了﹐捕獲了“四隻龍蝦﹐還捕到差不多兩打鯖魚”﹐這些足夠他吃兩天了。遊客追問道﹕“如何不乘著好天氣﹐第二次﹑第三次出海呢﹖那樣不是可以捕到更多的魚嗎﹖”漁夫問﹕“然後呢﹖”“然後你可以換掉你的船。一艘更大的機動船。”“再然後呢﹖”“你可以有更多的屬於自己的船﹐有自己的加工廠﹑自己的冷藏廠﹑自己的公司﹑自己的酒店……”“那麼﹐再然後呢﹖”“再然後﹐您就可以優哉游哉地坐在碼頭上﹐在陽光下閉目養神﹐再不就眺望那浩瀚的大海。”漁夫回答說﹕“可是﹐現在我已經這樣做了﹐我本來就優哉游哉地在碼頭上閉目養神﹐祗是您的‘咔嚓’聲打擾了我。”遊客一時語塞﹐然後若有所思地悄悄離去。

  什麼是“優哉游哉”﹖優哉游哉指的是一種悠閑自在﹑怡然自得的樣子。該詞最早出現于《詩經‧小雅‧採菽》﹕“優哉游哉﹐亦是戾矣。”這兩句詩的大意是“從容自得很滿足﹐美好至極多逍遙”。以後魏晉阮籍《詠懷》詩之一有﹕“優哉游哉﹐爰居爰處。”晉潘岳《秋興賦》雲﹕“逍遙乎山川之阿﹐放曠乎人間之世。優哉游哉﹐聊以卒歲。”魯迅在《且介亭雜文二集‧隱士》中寫道﹕“凡是有名的隱士﹐他總是已經有了‘優哉游哉﹐聊以卒歲’的幸福的。”優哉游哉地度過的一生應該就是幸福的一生吧。

  與“優哉游哉”有些類似的詞有悠閑﹑悠游﹑閑適﹑閑暇等。1947年德國當代哲學家尤瑟夫‧皮柏(JosefPieper﹐1904─1997)出版了一部書﹐名為《閑暇﹕文化的基礎》(Leisure,theBasisofCulture)﹐漢譯本更名為《閑暇﹕一種靈魂的狀態》。這是一本專門探討閑暇與工作﹑崇拜之間的關係的書。美國著名新批評理論家泰特說﹕“工作和閑暇的截然兩分﹐現代人視為理所當然……皮柏的書討論的主題﹐正是重新尋回閑暇和沉思默想合一的生活﹐這個古老的傳統可追溯至先基督教時代的古希臘﹐也就是柏拉圖與亞裡士多德的時代。”果然﹐該書首先從詞源學上探討了“閑暇”一詞的由來。

  在西方﹐“閑暇”一詞最早見于古希臘。在亞裡士多德的《形而上學》第一章﹐就有關於閑暇的說明。“閑暇”(Musse﹐亦即英文中的leisure)﹐在希臘文中叫做σχολ ﹐在拉丁文中叫做sola﹐其原意是指“學習和教育的場所”。在古代西方這種場所被稱作“休閑”﹐而不是我們今天所說的學校。亞裡士多德在《尼各馬科倫理學》中寫道﹕“我們閑不下來﹐目的就是為了能悠閑。”(X,7,1177b)在《政治學》中他寫道﹕“一切事物都圍繞著一個樞紐在旋轉﹐這個樞紐就是閑暇。”(VII,3,1337b)柏拉圖說﹕“眾神為了憐憫人類──天生勞碌的種族﹐就賜給他們許多反復不斷的節慶活動﹐藉此消除他們的疲勞﹔眾神賜給他們繆斯﹐以阿波羅和狄俄尼索斯為繆斯的主人﹐以便他們在眾神陪伴下恢復元氣﹐因此能夠回復到人類原本的樣子。”可見﹐閑暇在古希臘已經是一個家喻戶曉的概念。

  討論“閑暇”﹐我們必然會說到工作。然而﹐“‘閑暇’這種觀念的原始意義﹐早已被今天‘工作至上’的無閑暇文化所遺忘﹐如果我們現在想進一步真正瞭解閑暇的觀念﹐那麼我們勢必要面對因過分強調‘工作世界’所產生的矛盾”﹐“在皮柏博士指控當代世界的各項罪狀中﹐最讓人心情沉重的一項﹐莫過於是說這個世界已經傷痕纍纍﹐已經臣服于‘工作神明’(idolatryofwork)的腳下﹐祗知不停運轉而失去了目的感”。

  我們再回到伯爾的故事。該故事講述的也是工作與生活﹐或者說工作與閑暇﹑享樂之間的關係。這樣的故事似乎還有很多不同類型。譬如﹐有些人從小志向遠大﹐或刻苦讀書或下海經商﹐總想幹一番事業。最後通過自己的勤奮努力﹑摸爬打拼終於功成名就﹐然後在年邁體衰時落葉歸根﹐又回到自己的家鄉“選一個好社區﹐買一套好房子”(順便問幾句﹕如果所有人都選一個好社區﹐那麼壞社區誰去住呢﹖社區的好壞又是如何評判﹑由誰來評判呢﹖一個社會被分為諸多好社區和壞社區﹐這個社會還有可能是一個公平的社會嗎﹖)﹐過起優哉游哉的生活。而更多的人則在家鄉生活了一輩子﹐生於斯﹐長于斯﹐早已在家鄉購房置地﹐過著優哉游哉的生活。那麼﹐哪一種生活更“悠哉”呢﹖前者還是後者﹖天天“悠哉”﹐其實並非“悠哉”。悠哉是相對於忙碌而言的﹐沒有忙碌就沒有悠哉。就閑暇而言﹐“它包含了人的內省行為﹐他看到了他在現實世界的工作完成之後﹐感到心滿意足”。因此﹐悠哉總在忙碌之後﹐而不應該在忙碌之前。

  魯迅的小說《在酒樓上》有一段類似的描寫﹐引人深思。小說敘述者“我”“從北地向東南旅遊﹐繞道訪了我的家鄉﹐就到S城”。“我”在酒樓上巧遇自己的舊同窗﹐也是舊同事﹐即當年敏捷精悍的呂緯甫。在簡單寒暄過後﹐呂緯甫一手擎著煙捲﹐一隻手扶著酒杯﹐似笑非笑地說﹕“我一回來﹐就想到我可笑。我在少年時﹐看見蜂子或蠅子停在一個地方﹐給什麼來一嚇﹐即刻飛去了﹐但是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地點﹐便以為這實在很可笑﹐也可憐。可不料現在我自己也飛回來了﹐不過繞了一點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來了。你不能飛得更遠些麼﹖”我們曾經為了各自的志向﹐從家鄉起飛﹐有人飛得近﹐有人飛得遠﹐但大部分人最終又都飛回來了。如果結局都是飛回來﹐那麼飛得近和飛得遠有區別嗎﹖飛出去與一直停留在原地又有區別嗎﹖飛出去又飛回來與飛出去不回來又有區別嗎﹖

  我想區別當然是有的﹐因為生活的意義並不在於結果﹐所有人的結果最終都是一樣﹐而生活的過程卻千差萬別﹐沒有完全一樣的人生。這就是存在主義哲學家所強調的﹕生活的意義就在於生活本身﹐絕不在生活之外。生活之外的意義脫離了生活本身﹐那是“本質先于存在”﹐也就背離了存在主義的基本哲學理念。在存在主義者看來﹐飛得遠近或者是否飛回來都與“悠哉”無關﹐重要的是放飛的過程是否精彩。

  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作家卡夫卡的人生軌跡或許也能給我們提供一些啟示。卡夫卡是一個生於布拉格﹐長于布拉格﹐最後又安葬在布拉格的作家。他一輩子沒有真正離開過布拉格。弗里德里希──一位著名的猶太學者﹐卡夫卡後來同他學習過希伯來語──說道﹐“那時﹐我同卡夫卡站在窗前俯瞰舊城廣場﹐他指著那些建築物說﹕‘這是我的中學﹐對面的建築就是我的大學﹐辦公室就在左邊稍遠一點的地方﹐就是這個狹窄的圈子……’他用手指劃了幾個小圈﹐說﹐‘這個狹窄的圈子包括了我的全部生活。’”布拉格很大﹐但是屬於卡夫卡的布拉格其實很小。世界那麼大﹐然而卡夫卡的人生軌跡劃出的圓圈卻那樣小。卡夫卡一生都充滿焦慮和不安﹐為學業﹑為工作﹑為婚約﹑為寫作﹐似乎從來就沒有“悠哉”過。因此﹐說到底﹐悠哉的生活屬於悠哉的人﹐悠哉的人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可以找到“悠哉”﹔而焦慮不安的人不論何時恐怕都難以找到悠哉的心境。工作固然與悠哉生活關係密切﹐但並非因果關係﹐且不同人也不能一概而論。

  現在我們該追問工作與生活的目的是什麼了。工作是為了什麼﹖生活又是為了什麼﹖究竟如何看待或對待二者之間的關係﹖這些並不是什麼新鮮問題。但迄今為止﹐這些問題我們並沒有標準的﹑完滿的答案。顯然﹐通常情況下﹐不工作我們沒法生活﹐或者說我們的生活就失去了意義﹔但人活著並不就是為了工作﹐工作從來就不是生活的目的﹐正如悠哉或閑暇並非手段一樣。對此﹐馬克斯‧韋伯說﹕“人活著並不是為了工作﹐但是人卻必須為自己的工作而活。”

  我們可以說﹐今日工作是為了有朝一日不必再工作﹔但我們不能說﹐今日生活是為了將來不再生活。生活必需工作﹐但工作祗是生活的一部分﹔幸福的生活並非等於不工作﹐正如優哉游哉的生活並不等於幸福的生活一樣。為了將來的幸福﹐犧牲現在的幸福﹐正如為了現在的快樂﹐犧牲了將來的快樂一樣﹐都是不可取的。將工作與生活分隔開來﹐要麼走向“工作至上”﹐要麼走向“享樂至上”﹐都不可能獲得真正幸福的生活。為了將來的閑暇而拼命工作﹐或者為了現在的閑暇而拒絕工作﹐這種閑暇一定都是短暫的。在伯爾的文章中﹐遊客選擇了前一種生活﹐他曾經拼命工作﹐於是有了眼下短暫的閑暇﹔漁夫拒絕持續工作﹐盡情享受眼下短暫的閑暇。遊客為了晚年的閑暇犧牲了一生的閑暇﹔漁夫為了每日的閑暇犧牲了晚年的閑暇。遊客衣著時髦﹐似乎居高臨下﹔漁夫衣著寒磣﹐但已經心滿意足。遊客試圖教育並改變漁夫的生活﹐但教育者最後變成了被教育者。如果說追求“悠哉”的生活就是生活的目的﹐那麼﹐顯然一生的“悠哉”要高於某一時段的“悠哉”。

  我們期待著愉快的工作和適度的閑暇﹐二者互為手段﹐又互為目的。不過﹐當二者同時均為手段時﹐它們的目的就是幸福的生活。“優哉游哉”﹐並不就是不工作﹐也不是工作後的短暫休憩﹐其實是一種生活態度﹑生活方式和生活境界。“優哉游哉”無處不在﹐又無跡可尋。“閑暇是一種精神現象﹐是一種靈魂的狀態﹗……一種內在的無所憂慮﹐一種平靜﹐一種沉默﹐一種順其自然的無為狀態。”“不管是感官的感覺或是知性的認知﹐都一樣具有一種感受性很強的‘觀看’能力﹐也都一樣具有‘傾聽’事物之本質的能力。而適巧觀看與傾聽正是擁有閑暇的最大兩個特質﹐我們追求閑暇並不是為了休閑和娛樂﹐也不是什麼都不做﹐我們要處在‘沉靜’狀態中去觀看和傾聽這個世界。”“我們釋放自己﹐專注對著一朵盛開的玫瑰花﹑一個沉睡中的嬰孩或是一樁奧秘的神跡沉思默想時﹐這時一股新的生命氣流便立即流向我們……我們對許多偉大真知灼見的獲得﹐往往正是處在閑暇之時。在我們的靈魂靜靜開放的此時此刻﹐就在這短暫的片刻之中﹐我們掌握到了理解‘整個世界及其最深邃之本質’的契機。”總之﹐閑暇是一種無法言傳的愉悅狀態。這種閑暇﹐這種“優哉游哉”﹐或許接近于莊子所說的“逍遙游”吧﹗

[責任編輯:宮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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