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谷融﹕“認識你自己”

2017-02-15 04:15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我有話說
2017-02-15 04:15:04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作者﹕責任編輯﹕王麗媛

  【大家】

  作者﹕舒心

  和錢谷融先生在一起﹐總是特別放鬆﹐身心愉悅﹐如沐春風。我想﹐這肯定不止是我一個人的感受。

  2016年冬﹐在北京第九次作代會上﹐又見錢先生。作為參加這次會議最年長的作家﹐他頻頻接受採訪。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談及當下的某些評論﹐錢先生笑瞇瞇地吟出杜甫的《絕句》。看我似懂非懂﹐他說﹕“黃鸝鳴翠柳﹐不知所云﹔白鷺上青天﹐離地萬里。”我恍然領悟﹐開心大笑。

錢谷融﹕“認識你自己”

錢谷融(攝于2011年3月)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我們都喜歡京劇﹐錢先生喜歡老生﹐我喜歡花臉﹔我們也都喜歡自由﹐無拘無束。臨別﹐求先生送我一句話。他寫道──

  “認識你自己。”

  這正是我16歲時寫在日記本扉頁上的句子。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這是蘇格拉底的名言。

  一

  錢谷融從小就夢想著當老師。大學時﹐他再次明確了當教授的理想﹐收入不錯﹐教課任務也不重﹐很符合自己的性格。

  錢谷融的父親是私塾老師﹐對子女的教育非常隨意﹐只在讀書上要求嚴格。小時候﹐錢谷融是一直跟在哥哥身邊長大的。

  哥哥要上學了﹐錢谷融還沒到上學年齡﹐但也想跟著哥哥一起去。剛去時很新鮮﹐老師很和氣﹐還給吃棗子﹐可是沒過兩天就不好玩了﹐因為不自由。錢谷融賴學不想去﹐父親先是哄﹐哄不成就打﹐說抬也要抬著你去上學﹗

  錢谷融和哥哥讀的是《千字文》﹐小孩子讀不懂﹐老師也不講解﹐祗是每天教一兩句﹐然後檢查背誦。所幸﹐老師教的書錢谷融都背得出。

  在私塾讀了一年有餘﹐錢谷融轉入了鎮上的小學。他開始讀小說﹐四年級就讀完了20冊木刻版的《三國演義》。

  隨後﹐錢谷融對小說產生了極大興致﹐《七俠五義》《施公案》《彭公案》《封神演義》等﹐都是他在上小學時讀的。除了讀舊小說﹐他也看了不少筆記﹐像《子不語》《螢窗異草》《閱微草堂筆記》《兩般秋雨盦隨筆》等﹐並開始喜歡上中國的古典詩詞和散文名篇。

  應該說﹐《三國演義》是最早對錢谷融產生影響的一本書。看到諸葛亮的死﹐他就看不下去了﹐掉了很多眼淚。他最佩服的是高臥隆中的那個諸葛亮﹐山野散人﹐自由自在。“三顧茅廬”那一段把孔明先生野雲孤鶴般的雅人深致﹐寫得形神俱足﹐特別動人。

  雖然﹐錢谷融當時還祗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但從此就種下了遺落世事﹑淡于名利的癖性。

  對錢谷融影響最大的人要算是伍叔儻先生了。當年﹐他參加了抗戰期間首次實行的全國大學統一招生考試﹐報考了當時內遷至重慶的國立中央大學師範學院國文系。這個系是新創辦的﹐第二年才請來了伍叔儻先生當系主任。他是朱家驊的聯襟﹐性格散漫﹐喜歡《世說新語》﹐喜歡魏晉風度﹐喜歡看英文小說。

  伍叔儻是五四時期的北京大學畢業生﹐思想開明﹐擔任系主任時﹐網羅了各方人才﹐羅根澤﹑孫世揚﹑喬大壯﹑朱東潤﹑曹禺﹑徐訏等先生先後來此任教﹐老舍先生也被請來作過講演。

  伍叔儻喜歡下館子﹐有時也拉錢谷融一同吃飯喝酒。他直率自然﹐不耐拘束﹐討厭虛偽。現在回憶起來﹐錢谷融覺得﹐當時無論對于先生的學問﹐還是精神境界﹐都有些高深莫測。不過﹐他瀟灑的風度﹑豁達的襟懷﹐淡于名利﹑不屑與人爭勝的氣貌﹐讓錢谷融著迷。

  “作為伍先生的弟子﹐我別的沒學到﹐獨獨對於他懶散﹑隨便﹑不以世務經心的無所作為的態度刻骨銘心﹐終於成為我性格中的一部分。”錢谷融說﹐四年大學生活﹐他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茶館裡度過的。一本書﹐一碗茶﹐可以消磨半天﹐從來不用心﹐不做學問。有時候也打橋牌﹐下象棋。有得玩就不讀書了﹐寫文章大都是被逼的﹐主動寫的很少。

  1942年畢業後﹐由伍叔儻介紹﹐錢谷融去了當時也在重慶的國立交通大學教國文。後來﹐交大遷回上海﹐他也隨校來滬。

  1951年﹐華東師範大學成立。錢谷融調至華東師大中文系任教﹐當了38年講師﹐直到1980年才晉陞教授。有此同樣經歷的還有北京大學的名師吳小如﹐他比錢谷融小3歲﹐在北大當了25年講師。

  二

  喜歡看書而不喜歡寫文章﹐尚可以理解。但在錢谷融身上﹐這種不喜歡寫文章﹐甚至怕寫文章的心理﹐卻成為他牢不可破的習慣。

  錢谷融戲稱﹐自己“對這個習慣的忠誠﹐可以說是數十年如一日”。而後來引起巨大反響的《論“文學是人學”》卻讓這個習慣被外力衝破了。

  1957年﹐華東師範大學召開了一次大型的學術討論會﹐許多兄弟院校都推派了代表參加。學校各級領導多次向教師們發出號召﹐要求提交論文。

  就在這年2月﹐《論“文學是人學”》問世。如果沒有當時“雙百方針”的精神鼓舞﹐如果沒有當時那種活潑的學術空氣﹐錢谷融是不一定會寫的。

  在那次討論會上﹐許多與會者都對《論“文學是人學”》提出了批評意見。錢谷融有些懊喪。

  不久﹐《文藝月報》(《上海文學》的前身)的一位編輯聽說了這篇文章﹐看過之後決定發表。發表的同一天﹐《文匯報》在《學術動態》欄裡以《一篇見解新鮮的文學論文》為題刊發了消息。

  學校同事看到了這則消息﹐有的為錢谷融高興﹐有的認為這是為了引起人們注意﹐號召大家起來批判。實際上﹐這一天的《文藝月報》還沒有送到讀者手中﹐《文匯報》的消息背景﹐難免會引起人們猜測。

  錢谷融對此一無所知﹐祗能“姑妄聽之”。他想﹐真理總是愈辯愈明﹐所以也不急于更正《文匯報》報道中不符自己原意的地方(說他“否定了文學反映現實的理論”)﹐認為可以留到以後的答辯文章中再加以說明。

  沒想到的是﹐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了錢谷融的意料﹐“反右”擴大化愈演愈烈﹐對於他的批判也逐漸從學術轉向政治。

  錢谷融之所以沒被劃成“右派”﹐據說是因為周揚講了話﹐他說可以作為學術問題討論。這在後來(周揚被批判)自然也成為錢谷融的罪證之一。

  那段歲月﹐錢谷融上完課一走出教室﹐助教就馬上過來給學生“消毒”。“我的心情很壓抑。但我也看得開了。批判完了﹐我就一輛三輪車﹐一家四口吃館子去。學生們私下裡還是對我很好的。”

  錢谷融說﹐自己比較善良﹐從來沒有壞心﹐很少疾言厲色。可有些學生把他當作敵人來對待﹐全無絲毫的理解和尊重。“我很軟弱﹐容易掉眼淚﹐受了冤枉很難受。但後來也漸漸釋然了。”

  錢谷融對批判過自己的人和事﹐都採取了寬容態度。他說﹐寬容是自己人生的一種基本態度。“我是教師﹐最愛自己的學生﹐希望他們成長成才。我總是把自己認為正確的東西教給學生﹐對學生一片赤誠﹐和藹親切。”

  因一篇論文而招致的批判﹐使錢谷融幾十年間一直遭遇不公﹐但是﹐他自1957年提出“文學是人學”的觀點﹐卻從未改變過。

  “我說文學是人學﹐主要是說文學是寫人的﹐是表現人影響人的﹐是對人的判斷﹐講人道主義。我從來沒認為自己錯。我心懷坦蕩。”錢谷融說。

  錢谷融認為﹐治學的道理和做人是一致的﹐首先必須真誠。對於一個知識分子或以治學為業的人來說﹐他的為人可能主要就是從他的治學態度上體現出來的。沒有對於治學的真誠態度﹐一個人的學問是不會達到深湛境界的。同時﹐對於治學的真誠﹐也意味著不能將其視為手段﹐當作謀取世俗名譽的途徑。

  三

  在長期挨批的情形之下﹐錢谷融寫就了《〈雷雨〉人物談》。他說﹐《雷雨》抓住了他的心﹐使他產生了很大共鳴﹐他情不自禁地要深入下去﹐把自己的感受寫出來。

  為什麼要寫《〈雷雨〉人物談》﹖

  錢谷融本來沒想寫。1959年﹐上海演出《雷雨》﹐他在市裡開完會﹐回家時看到電視裡轉播《雷雨》的演出實況。“我想肯定會有人批評﹐等了幾天沒人批評。我沉不住氣了﹐就自己動筆了。”不過﹐他沒有批評這次演出﹐祗是談了自己讀《雷雨》的感覺。

  “我就是憑自己的感受﹐說自己的話。感覺是真實的﹐任何理論離開感覺都不行。從感覺出發﹐提昇到理論高度。真正的批評家總應該說自己的真實感情﹐不會因為私人感情不講真話。你可以不講﹐要講總要講真話。”錢谷融寫評論﹐從來是將心比心。他從未離開自己真正的興趣而違心地讚揚他不喜歡的東西。

  寫評論如此﹐讀書﹑選書更是如此。錢谷融看得比較多的是英文原版書﹐現在經常看的則是《世說新語》。無論中外文學﹐他都喜歡古典。

  錢谷融不喜歡現代文學﹐“文學要自然地感動別人﹐要靠藝術打動人心﹐而不是靠口號標語。”他表示﹐學好中國現當代文學應該包括兩個方面的要求﹐一是知識的掌握﹔二是能力的培養。比較起來﹐後者比前者更為重要﹐難度也要大一些。一些作品的分析文章之所以不能令人滿意﹐重要原因之一就在於作者對所評論的作品缺乏一個感受﹑浸染的過程﹐把對文學作品的審美評價﹐完全等同于對一般社會歷史現象作抽象的思想分析。

  作為文藝理論家﹐錢谷融對自己的為人與為文看得很輕很淡﹕“我無能﹑懶惰﹐得過且過﹐從來不刻意追求什麼。平日與朋友相處﹐總是親切隨和﹐我認為做人必須正直﹑誠懇﹐治學必須嚴謹﹑踏實。我自知並無多大學問﹐祗是老老實實地知道多少就說多少﹐決不故弄玄虛﹐而且力求說自己有真切感受和體會的話﹐不隨聲附和。”

  即便是小事﹐錢谷融也不遷就﹐何況其他。在清華大學教授﹑作家格非的印象中﹐錢先生的眼睛很厲害﹐在他面前不可能偽裝。“先生是很散淡的人﹐但是又極有原則。先生的為人是學不來的﹐所謂‘望之儼然﹐即之也溫’。”

  《光明日報》( 2017年02月15日 16版)

[責任編輯:王麗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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