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一農﹕書院不是“盤”下名號來掙錢的

2017-12-28 08:53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17-12-28 08:53:27來源﹕中國青年報作者﹕責任編輯﹕丁玉冰

書院不是“盤”下名號來掙錢的

──訪台灣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前院長黃一農

  黃一農簡介

  黃一農是台灣著名的科技史學者﹐祖籍福建安溪縣﹐1956年出生於台灣﹐1977年畢業於新竹清華大學物理學系﹐1985年獲得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物理學博士學位。自1987年“由理轉文”﹐在新竹清華大學工作至今﹐曾任人文社會學院院長。黃一農曾任荷蘭萊頓大學首屆“胡適漢學訪問講座教授”﹑香港大學及香港理工大學榮譽教授﹑北京清華大學長江學者講座教授﹑中國科學院名譽研究員等。黃一農的研究領域所涉甚廣﹐包括科技史﹑中西文明交流史﹑明末清初史﹑術數史﹑軍事史﹑海洋探險史等﹐2006年被選為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代表作有《二重奏﹕紅學與清史的對話》《兩頭蛇﹕明末清初的第一代天主教徒》《社會天文學史十講》等。

  曾任台灣新竹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院長的黃一農履歷很是傳奇﹕1977年畢業於新竹清華大學物理學系﹐1985年獲得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物理學博士學位﹐而後于馬薩諸塞州大學從事天文學研究﹐在Nature﹑Science等權威期刊發表過論文﹐1987年改行﹐回到新竹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任教﹐歷任教授﹑副教務長﹑院長。

  從物理到天文再到人文﹐近日在中山大學嶺南文化研究院遇到黃一農﹐年屆六旬的他正在演講“e考據與文史研究的新機遇”﹐要用大數據來研究文史。

  在接受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專訪時﹐黃一農笑著說﹕“我上中學時﹐數學競賽經常拿第一名﹐但對文史特別感興趣。別的同學補課都學數學﹑英語﹐我卻在老先生那裡學老子﹑莊子。”理工男的人文之路﹐大概從這時就埋下了種子。

  曾經昇學要考儒家經典﹐現在課本縮減文言文比例

  黃一農出生於1956年﹐在他唸書的年代﹐台灣中小學有一本專門教材﹐教儒家經典等中國傳統文化﹐而且昇學必考。但黃一農還覺得不過癮﹕“當時臺北車站對面有一片老房子﹐是一群舊式文人在那裡辦傳統文化的補習班。一間大平房﹐上面是一張先生的桌子﹐下面是一把把學生的椅子﹐我就自己報名去學老子﹑莊子。”

  從小理科成績優異﹐在父母的期望下﹐黃一農開啟了“學霸”模式﹕高考就填了一個志願﹐順利考入當時台灣理工科最好的新竹清華大學念物理﹔本科畢業後﹐跟隨留學潮到美國念物理﹐“覺得自己能解決愛因斯坦都沒搞定的問題”﹔後來轉學天文﹐導師來自NASA﹐“師祖和師叔祖都是諾獎得主”……

  如果沿著這條路﹐不出意外﹐黃一農會成為一名科學家﹐但轉折發生於1986年。當時新竹清華大學新建人文社科學院﹐下設歷史研究所﹐希望在一個理工科大學裡增加人文的對話﹐急招有理工科背景的學者來主持科學技術史。從小熱愛文史的黃一農沒有猶豫﹐1987年回到台灣﹐一個從高中開始就沒有系統學過文科課程的人﹐就這樣轉型了。

  “現在回想﹐這得益於我小時候所受的國學教育﹐如果沒有這個基礎﹐轉型是天方夜譚。”黃一農回憶﹐曾經台灣的高中有《文化基本教材》﹐是必修課﹐現在變成了選修課﹔大學有“國文課”﹐要學文言文﹐有的教材還是教授親自編寫﹐“現在也沒有了”。

  今年9月23日﹐台灣教育部門確定﹐在高中語文課本中﹐文言文的比例由55%下降至35%~45%。而從今年9月起﹐大陸的人教版語文教材﹐小學古詩文總數增加了80%﹐初中古詩文總篇數佔到全部課文的51.7%。

  “台灣在拋棄傳統﹐大陸在恢復傳統。”黃一農說﹐“我父親那一輩﹐沒受過什麼教育﹐但他寫書信的通順程度﹐比我現在帶的研究生都好太多。台灣年輕人對古典文獻的掌握程度一代不如一代。”

  讀書要“讀架”﹐用大數據研究《紅樓夢》

  黃一農的研究領域十分廣博且建樹頗多﹕秦漢簡牘﹑敦煌學﹑科技史﹑中西方文化交流……有人戲稱﹕“黃教授殺入一個領域﹐那個領域就風聲鶴唳。”

  剛到新竹清華大學時﹐由於沒有文科學術經歷﹐第一學期﹐黃一農不被允許教課﹐卻成了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我搬一把椅子坐在圖書館的書架前﹐人家讀書﹐我‘讀架’”。

  “讀架”﹐這是黃一農的獨門秘籍。一整套叢書在眼前擺滿了一個書架﹐他先讀第一本﹐看這套書是怎麼編的﹐再讀最後一本﹐看有沒有索引系統﹐再中間抽幾本讀﹐看如何呈現。“很多人看完書後留下的是知識點﹐我掌握的是一張知識地圖。那時還沒有大數據﹐但我在腦子裡迅速建立了自己的知識庫﹐可以‘速讀’古書。以後研究問題﹐很清楚去哪裡找答案。”說到這裡﹐黃一農不無得意。就這樣﹐從來沒學過文史的他只花了4年時間就陞為正教授﹐用19年成為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

  最近六七年﹐黃一農在研究《紅樓夢》﹐想知道曹雪芹究竟是在什麼背景下寫出了這本曠世小說。“有人說﹐既然是小說就何必糾結背景﹐但我要找證據﹐很多東西沒有親身經歷過﹐是編不出來的”。

  “元妃省親”是《紅樓夢》中的一個重要情節﹐但一入宮門深似海﹐當朝后妃是不允許回家的﹐曹雪芹為什麼這樣寫﹖黃一農告訴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自己找到了答案﹕乾隆即位當年﹐年號尚未更換﹐仍為雍正十三年﹐特許太妃太嬪(即康熙的后妃)可以回家省親﹐這在歷史上是第一次。

  黃一農接著調查發現﹐第一個回家省親的女子姓王﹐而這位妃子的孫子和曹雪芹的表哥是連襟。“當時有個顯赫的家族﹐納蘭家族﹐家中豪富﹐但男丁稀少﹐祗有6個女孩子和1個男孩子養在一個園子裡﹐像不像大觀園﹖這6個女孩中﹐大女兒嫁給了曹雪芹的表哥﹐二女兒嫁給了王姓妃子的孫子﹐還有的嫁給了乾隆﹑乾隆皇后的弟弟等。王姓妃子是漢人﹐入宮幾十年沒有和家人聯絡。但在乾隆第三次南巡時﹐她跟著一起去了﹐還在江南見到了父母。”

  “這不得不讓人相信﹐小說情節和這位妃子有關。更巧合的是﹐據史料記載﹐她的父親名叫王國政──在小說中﹐元妃的母親姓王﹐父親名政。”黃一農就像一名偵探﹐在浩瀚的史料中尋找蛛絲馬跡。

  黃一農感慨﹕“現在《紅樓夢》進入了大陸的語文課本﹐但在台灣已經沒有什麼人研究。我在香港理工大學開過一門講《紅樓夢》的研究生課程﹐蠻受歡迎﹐就想在(新竹)清華大學也開一個。結果﹐全校祗有10個人選課﹐問他們讀過《紅樓夢》嗎﹖一個都沒有。”

  發Nature﹑Science沒有什麼了不起﹐傳統文化才是競爭力

  “說起來很悲哀﹐現在兩岸都在追求Nature﹑Science﹐這些我在美國都發過啊﹐沒有什麼了不起﹐美國的一流大學根本不在乎。那些排行榜都是商業公司做的﹐大學卻被牽著鼻子走。”黃一農說﹐“你在北京﹑廣州﹑臺北﹑東京﹑首爾的街頭﹐隨便問一個年輕人﹐他們感興趣的東西其實差不多﹐其中傳統文化所佔的比例很小。但這正是我們需要努力的地方──屬於我們的傳統﹐正是和別人拉開距離的關鍵。”

  今年年初﹐央視《中國詩詞大會》讓黃一農感到震驚﹕“傳統文化在大陸居然能變成綜藝節目﹐純粹的知識居然能吸引大眾﹗簡直羨慕嫉妒﹗大陸在把傳統文化變成普通人喜愛的節目方面﹐已經走在了前面﹐可以成為榜樣。”不過﹐他也同時指出﹐這一類節目讓人看到的是知識的絕對性﹐給出的是標準答案﹐對文化的體驗和思辨尚顯不足。

  關注到大陸的“國學熱”和“書院熱”﹐黃一農介紹﹐台灣也有書院﹐絕大部分是民間自發的公益組織﹐由地方文史工作者主持。從2000年到2010年左右﹐“讀經班”在台灣一度如火如荼﹐家長熱衷將學齡前兒童送到這裡﹐學習《論語》《大學》《中庸》等傳統經典。孩子們通過考試﹐還能獲得相關“認證”﹐儘管對昇學沒有任何用處﹐家長們仍然十分重視。這類國學班通常是公益的﹐不收費。

  黃一農認為﹐任何事情做到一定程度都可能劍走偏鋒。大陸一些書院的商業氣息較重﹐企業家們來這裡想提高文化素養﹐或者附庸風雅﹔但換一個角度看﹐這也證明了一個社會正在重視傳統的價值﹑文化的意義。“所以﹐我們更需要有人來‘導正’﹐讓真正有興趣接觸傳統文化的人﹐能在健康的氛圍中學習與成長﹐而不使之成為一種產業。”

  黃一農強調﹐書院在某種程度上應該保持公益性﹐不要把古代某個書院的名號或房子“盤”下來當招牌﹐乾的卻是掙錢的事。“書院要自給自足﹐但千萬要拿捏好分寸﹐政府﹑科研院校在其中應盡到社會責任。”

[責任編輯:丁玉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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