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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日報 2019年05月10日 星期五

    富春江的靈魂深處

    作者﹕陸春祥 《光明日報》( 2019年05月10日 13版)

        富春江嚴子陵釣臺范仲淹雕像。童富旅攝

        富春江風光。童富旅攝

        富春山居圖(局部)。黃公望作

        富春江﹐富春山﹐嚴子陵﹐范仲淹﹐《嚴先生祠堂記》《富春山居圖》……兩千年的時光﹐嚴光一直是富春江的核心靈魂﹐他指引著無數的人們流連富春江﹐寄情山水間。

    我本名莊光

        我叫莊光﹐莊子陵﹐本不叫嚴光﹐嚴子陵﹐今年已經兩千多歲了。我的故事﹐如我在富春江邊釣魚簍子裡的魚一樣﹐多得裝不下。

        我為什麼姓莊﹖

        我的前輩﹐前輩的前輩﹐都生活在春秋時期的楚國﹐原來姓羋﹐後來姓莊﹐那個莊周﹐道家的知名祖宗之一﹐就是我家祖宗。

        本來我是可以一直姓莊的﹐可是﹐劉秀的四兒子﹐就是他和陰麗華的兒子﹐劉莊﹐接了劉秀的班﹐這下麻煩了﹐犯沖﹐後來的歷史學家全部將我莊姓改了“嚴”姓。為什麼姓嚴﹖《論語》“為政篇”裡有集注﹕莊﹐嚴也。莊嚴原來就是一體。我姓嚴也就算了﹐連那麼大的名人莊子﹐也要叫嚴子﹐這老子莊子﹐就成了老嚴。人家是皇帝﹐我又不在人世﹐能有什麼辦法﹖

        要是我活著﹐你們看看我對皇帝劉秀的態度﹐你們就知道﹐我還是有辦法的。

        公元前39年﹐我出生。《余姚縣誌》載﹕嚴子陵出生於橫河堰境內的陳山。那時的余姚﹐屬於會稽郡﹐漢武帝時﹐我的高高祖莊助﹐做過會稽的太守﹐他就將家遷到余姚。高高祖和淮南王劉安私交不錯﹐不幸的是﹐他後來捲入劉安的政治旋渦中被殺。

        我爹爹莊邁﹐做過南陽郡新野的縣令﹐我從小就跟著爹爹居住。我喜歡讀書和思考﹐《尚書》是我的專攻。我雖博學﹐但依然要各處遊歷﹐這樣書才會讀活。我雖看不上王莽的新朝﹐不過他對教育的空前重視﹐讓我對他有了好感﹐聽說他在京城為學者大蓋專家樓﹐已達萬餘座﹐還成立了不少古典文獻專業研究所﹐最讓天下學子開心的是﹐太學招生量年年擴大﹐學生已經達萬人規模了﹐這是世界上最早的萬人大學啊﹐我必須去。

        也就是在長安太學﹐我認識了劉秀﹐劉文叔。我倆志趣相同﹐一起研讀《尚書》﹐雖然我比他大32歲﹐雖然我學問超過他﹐但一點也不妨礙我們稱兄道弟。劉文叔是劉邦的第九世孫﹐不過﹐他們家道老早就中落了﹐他爹只不過是一個小縣令﹐和我爹一樣。

        劉文叔顯然比我命苦﹐他9歲就成了孤兒﹐被叔父收養。一個平民﹐將整個天下都收歸自己的囊中﹐這得有多大的力量﹑智慧﹑胸懷﹖自然﹐我也是十分佩服小弟劉文叔的。

        有一次﹐我和劉文叔一起同游霸陵。驛站旁有個八角亭﹐亭中有塊漢白玉碑﹐我們看那碑正面﹐是“故李將軍止宿處”﹐下有“新鄉王莽敬題”字樣﹐碑的背面﹐還有王莽寫的一篇頌辭。劉文叔讀後﹐大發感慨﹕這個王莽﹐依靠裙帶關係爬上高位﹐找個小孩子做皇帝﹐明擺著是想篡權。唉﹐我們劉家王朝還能中興嗎﹖我見他話裡有話﹐立即循循善誘﹕眼前漢家局勢岌岌可危﹐兄要有雄心壯志﹐以拯救天下蒼生百姓于水火為己任。

        果然﹐我沒有看錯他。

        但劉文叔要請我做官﹐我不願意。

        我們的莊周前輩﹐雖然是個“漆園吏”﹐算不上官﹐但他內心堅定﹐清靜無為﹐一直是我學習的榜樣。他的精神指導老師﹐老子的“我有三寶”﹐我是當作座右銘的﹕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條條都對著我而講﹐我持有它﹐一輩子可以過得安寧。

        接下來﹐我要去歸隱了。

    富春山隱

        富春江畔富春山﹐古往今來皆文章。

        富春山並不險峻﹐卻極有特色﹐樹石相依﹐是那種天生為畫而生的褶皺山。這一處叫釣臺﹐有東西兩臺之分﹐其實就是山上的兩根大石筍。寒武紀的造山運動﹐留下了這一自然傑作﹐不大﹐但精緻。藍天下﹐富春江水潺緩流動﹐這富春山上的石筍﹐顯得特別合時宜﹐如果沒有這一陽剛之物﹐富春山就會陰柔許多。

        東臺石筍上方有一塊大石坪﹐上可坐百餘人﹐突兀伸懸江岸。幾乎所有的人上山﹐都會登此臺﹐俯瞰一下江和山﹐繼而再感喟一翻。

        現在﹐和煦的春風裡﹐我和莊光﹐白髮漁翁﹐就坐在東臺上閑聊。

        我知道有群星同他說話﹐他會與銀白色的月亮做遊戲﹐天空也在他面前垂下﹐用朦朦的雲和彩虹來娛悅他。

        您為什麼會選擇富春山隱呢﹖我直接問了關鍵的問題。

        莊光站起身﹐伸了伸懶腰﹕桐江這山水﹐人見人愛呀。喏﹐往東方向﹐那分水江和富春江的兩江口﹐那座小山上﹐黃帝時期的桐君老人﹐就結廬于桐﹐指桐為姓﹐花草滿地﹐星月滿天﹐隨著智者的腳步﹐不會有錯。

        莊光指著眼前這片天地﹐加強了語調﹕對我來說﹐任何地方﹐都沒有這裡來得清靜﹐讓人心安。

        據《會稽典錄》記載﹐莊光將臭腳擱在劉文叔肚皮上引發的事件﹐應該是建武五年(29)。莊光(後面我就稱他為嚴光了)離開洛陽後﹐就到富春江隱居了起來。

        《嚴氏宗譜》記載﹐嚴子陵先後有兩位夫人﹐元配梅夫人﹐生子嚴慶如﹐他的後裔就是姚江嚴氏支系﹐這一支還有人由余姚遷移到福建漳州和陝西戶縣。隱居富春江﹐續配范氏生子嚴倫﹑嚴儒﹐他們的後裔﹐就是今天的桐江嚴氏支系﹐包括由桐廬遷到淳安﹑開化﹑東陽﹐江西南昌﹑分宜﹑寧都﹑建安﹑黎川等地﹐還有福建的福州﹑莆田﹑龍岩﹑永定﹑三明等地﹐甚至遠至印尼﹑新加坡﹑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地區。

        到現在為止﹐嚴氏子孫已經傳至70代左右。

        2016年4月1日﹐在金華的澧浦﹐我發現了一個詩意的名字﹕瑣園村。

        抬頭就是一條深深的古街﹐幽遠深邃﹐街頭有幾叢玫瑰在調皮地笑著﹐我忍不住和古街合影。瑣園﹐大部分是嚴光的後裔。

        讀古典筆記多了﹐總覺得這個名字和筆記有關。急問導遊﹕為什麼叫瑣園呢﹖原來是“鎖”﹐一把鎖的鎖﹐嚴氏先輩認為﹐鎖字不利於向外發展﹐將自己鎖住﹐就是閉關自守﹐改成“瑣園”﹐王字旁﹐就是玉﹐玉也象徵人的品格﹐做人的操守﹐瑣園就這麼誕生了。

        嚴光學問很深﹐卻沒有什麼作品留傳下來。不過﹐嚴氏的家譜上卻赫然印著《子陵公省身十則》和《子陵公遺訓》。《子陵公省身十則》極其簡單﹕

        敬君親﹐立綱常﹐尊耆德﹐篤倫理﹐親賢良﹐勤自身﹐遠姦佞﹐寡嗜欲﹐信賞罰﹐慎言辭。

        果然﹐在瑣園村﹐嚴氏的後人將嚴光的品德當作他們傳承的精神支柱﹐將“山高水長”當作他們的精神標杆﹐他們無論行事修身﹐都以技能﹑耕讀﹑惜時﹑寬容﹑報恩﹑勤儉等為標準﹐自覺踐行。

        小家﹐大國﹐原理其實相通﹐單薄的家訓﹐卻可以匯聚成強大的精神洪流。

    春水潺湲

        嚴光隱居富春山﹐他自己萬萬沒有想到﹐富春江山水﹐近兩千年來﹐一切都靈動活潑起來了。這裡﹐成了隱逸文化的重要起源點﹐也成了歷代文人雅士的精神朝聖地。

        謝靈運﹐奔著他心中的偶像嚴光來了。

        謝靈運對山水的喜愛﹐愛在了骨子裡。他甚至組織人馬﹐從他家的別墅始寧山莊開始﹐一路砍山伐樹到臨海﹐為的就是要看剡溪的景色﹐他登天姥山創製的鞋子“謝公屐”﹐讓李太白做著美夢﹐一路追著。自然﹐他是不會放過富春山水的﹐那裡隱居過的嚴光﹐同是會稽人﹐他必須去。而且﹐他去永嘉做太守﹐這富春江﹐也是必經之路。這一下﹐就寫了四首詩﹐而且﹐主要是寫富春江﹐寫嚴子陵釣臺。

        《富春渚》《夜發石關亭》《初往新安至桐廬口》《七里瀨》﹐這四首中﹐後兩首﹐全部是寫桐廬境內的人文風光。

        現在我們來看他的名篇《七里瀨》﹕

        羈心積秋晨﹐晨積展游眺。

        孤客傷逝湍﹐徒旅苦奔峭。

        石淺水潺湲﹐日落山照曜。

        荒林紛沃若﹐哀禽相叫嘯。

        遭物悼遷斥﹐存期得要妙。

        既秉上皇心﹐豈屑末代誚。

        目睹嚴子瀨﹐相屬任公釣。

        誰謂古今殊﹐異世可同調。

        瀨的本義是沙石上流過的急水。七里瀨﹐又稱嚴陵瀨﹐子陵瀨﹐嚴灘﹐就是嚴光隱居地的這一段江﹐現被人稱為“富春江小三峽”﹐上至建德的梅城﹐下到桐廬的蘆茨埠﹐是百里富春江最優美的江段。

        謝靈運顯然是心事重重﹐昨晚沒睡好﹐不過﹐雖是貶謫﹐還是要趕路去赴任的。小船逆流慢行﹐秋天的早晨﹐這富春江的景色確實怡人﹐看著那滿山紅了的楓葉﹐急流的江水﹐陡峭的江岸﹐還有﹐荒山野外﹐落葉紛紛﹐秋日裡的禽鳥﹐叫聲就開始淒涼起來了。也有好心情﹐傍晚邊﹐船過江流平緩地段﹐清流中石頭都看得很清晰﹐水流得也緩慢﹐那太陽落下去的柔光﹐照得滿山生輝。貶謫的遊子﹐看景傷懷﹐不過﹐我已經悟出了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微妙道理﹐我根本不在乎別人如何看我﹐這嚴子陵﹐那任公﹐都是我學習的榜樣。祗要有一顆安定的內心﹐就可以志存高遠﹐這個道理﹐古今都一樣。

        “石淺水潺湲﹐日落山照曜”﹐這“潺湲”﹐用得多妙呀﹐弄得後面的詩人流連不已﹐頻頻援用。

        唐武宗會昌六年(846)秋天﹐江南丘陵連綿﹐翠綠的山道兩旁﹐秋果碩碩﹐楓葉紅了﹐44歲的杜牧從池州刺史任上調任睦州刺史。睦州是偏僻小郡﹐“萬山環合﹐才千餘家。夜有哭烏﹐晝有毒霧。病無與醫﹐飢不兼食”(杜牧《祭周相公文》)。如此條件﹐且離長安越來越遠﹐杜刺史的心情可想而知。

        然而﹐杜大詩人到了睦州後發現﹐這地方的山水和百姓其實都挺不錯﹐“水聲侵笑語﹐嵐翠撲衣裳”(《除官歸京睦州雨霽》)﹐謝靈運的“潺湲”用得太好了﹐他要繼續用﹗於是﹐著名的《睦州四韻》﹐將唐代睦州山水活畫了出來﹐成為了唐詩中的經典﹕

        州在釣臺邊﹐溪山實可憐。

        有家皆掩映﹐無處不潺湲。

        好樹鳴幽鳥﹐晴樓入野煙。

        殘看杜陵客﹐中酒落花前。

        幾乎所有的文人學士都對嚴光崇拜之致﹐杜刺史也不例外。工作之餘﹐他一定會去州府梅城下游30裡的嚴子陵釣臺﹐除膜拜之外﹐更有對富春山水的流連。在杜詩人眼裡﹐這兩岸的山水﹐實在太可愛了﹐有白牆黑瓦﹐有茅屋人家﹐忽隱忽現﹐溪水潺潺﹐流過山石﹐漫過山澗﹐小鳥在茂林中幽幽地啼叫﹔日近正午﹐農戶人家的炊煙裊裊昇起﹐家家都住在風景裡﹐而我﹐客居於此﹐真被眼前的美景陶醉了﹐我像一個喝醉酒的人一樣﹐倒在了落花前。

        我讀唐以前寫嚴子陵及富春江的詩中﹐“潺湲”紛紛跳入眼簾﹕

        願以潺湲水﹐沾君纓上塵。

        (沈約《嚴陵瀨》)

        水石空潺湲﹐松篁尚蔥茜。

        (洪子輿《嚴陵祠》)

        揮手弄潺湲﹐從茲洗塵慮。

        (孟浩然《經七里灘》)

        高臺竟寂寞﹐流水空潺湲。

        (張謂《讀後漢逸人傳》)

        舟人莫道新安近﹐欲上潺湲行自遲。 

        (嚴維《發桐廬寄劉員外》)

        據《嚴州圖經》標注﹐梅城曾建有“潺湲閣”。

        我幻想著走進潺湲閣。閣中﹐謝靈運﹑杜牧的塑像一定大大的醒目﹐是他們的詩﹐成就了這個閣。自然﹐沈約﹑吳均﹑劉長卿﹑王維﹑李白﹑孟浩然﹑白居易﹑蘇軾等﹐這些歷朝歷代著名文人墨客抒寫睦州山水的詩畫﹐也都要一一展示。看那些詩﹐詩意畫面感頓生﹐看那些畫﹐畫意卻如詩般凝練﹐睦州的美麗山水﹐都如精靈般生生活化了。

        想象不盡﹐一時竟有點恍惚。

        和杜牧同時代的詩人方干﹐他的老家就在嚴光的隱居地邊上。

        方干是晚唐著名詩人﹐《全唐詩》收錄他的詩就有348首。他雖有才﹐卻因為容貌有點缺陷(脣裂)﹐多次考試﹐成績優異﹐都沒有被錄取。這樣的境遇﹐注定了他的人生不會太得意。不過﹐他並沒有太多的消沉﹐原因就是﹐他家邊上有嚴光。

        看他的《題家景》﹕

        吾家釣臺畔﹐煙霞七里灘。

        庭接棲猿樹﹐岩飛浴鶴泉。

        野渡波搖月﹐山城雨翳鐘。

        嚴光愛此景﹐爾我一般同。

        飛泉﹐野渡﹐哀猿﹐孤月﹐嚴光體驗到的﹐他也在體驗﹐只不過山色更濃了﹐樹木更壯了﹐我的家鄉﹐真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自然﹐還要說到李太白。《李太白全集》中﹐直接或間接寫桐廬的詩有12首之多﹐自然﹐他寫桐廬﹐主要謳歌對象就是嚴子陵。試舉一首《古風》﹕

        松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

        昭昭嚴子陵﹐垂釣滄波間。

        身將客星隱﹐心與浮雲閑。

        長揖萬乘君﹐還歸富春山。

        清風灑六合﹐邈然不可攀。

        使我長嘆息﹐冥棲岩石間。

        松柏就是松柏﹐它不可能像桃李一樣﹐為春天而奔放。高潔透亮的嚴子陵﹐就在富春江這碧波之間垂釣﹐他的心與浮雲一樣悠遠﹐他不事王侯﹐歸隱富春山﹐他樹立起的做人標杆﹐看似清風拂人面﹐實則是讓人學不來。唉﹐和他一對比﹐我更加慚愧﹐我也要學他一樣﹐將俗身寄託在這富春山水間。

        據不完全統計﹐向嚴光表達敬意的唐代詩人就有70多位﹐洪子輿﹑李白﹑孟浩然﹑孟郊﹑權德輿﹑白居易﹑吳筠﹑李德裕﹑張祜﹑陸龜蒙﹑皮日休﹑韓偓﹑吳融﹑杜荀鶴﹑羅隱﹑韋莊﹐包括曾在睦州做過官的劉長卿﹑杜牧﹐隱居桐廬的嚴維﹑貫休﹐還有桐廬籍詩人方干﹑徐凝﹑施肩吾﹑章八元﹑章孝標等。

        詩人們借景抒情﹐借人抒懷﹐嚴光富春山的釣臺﹐幾成了賽詩臺。

    先生之風

        北宋景祐元年(1034)春﹐右司諫范仲淹﹐提了不該提的意見﹐反對宋仁宗廢郭後﹐被貶為睦州知州。范在睦州的時間不長﹐祗有半年﹐卻翻開了睦州文化史上燦爛的一頁﹐這就是大規模修建嚴先生祠並寫下了留傳後世的記。

        因仰慕嚴子陵高風而到釣臺拜訪的文人騷客數不勝數﹐上舉僅唐朝就有70多位﹐幾位涵蓋了那個時期所有重要詩人。等范仲淹到嚴子陵釣臺時﹐嚴光祠已經破敗不堪﹐他必須馬上做點什麼﹐立即組織人員全力以赴修繕。並且﹐寫下了著名的《桐廬郡嚴先生祠堂記》(北宋時﹐睦州郡也稱桐廬郡)﹐結尾有名句﹕

        仲淹來守是邦﹐始構堂而奠焉﹐乃復為其後者四家﹐以奉祠事。又從而歌曰﹕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范仲淹幾次提到本次修繕﹐從他的書信中可以得知﹐他是派得力助手﹐從事章岷推官主持這項修建工程的。章岷是福建浦城人﹐天聖年間進士﹐為官也勤勉﹐後官至光祿卿。章也是北宋詩人﹐范和他的關係處得相當不錯﹐時常和詩來往。

        都是文化人﹐想來章推官在主持修建時﹐也是用盡腦子﹐盡量將工程做得完美一些。范仲淹還專門請來會稽的僧人畫嚴子陵的像﹐又親自寫信﹐向大書法家邵竦求字﹐那篇後記﹐他自然十分盡心了。

        除此外﹐范仲淹還為嚴祠的長久保護建立了制度﹐免除嚴先生四家後裔的徭役﹐讓他們專門負責祭祀的事情。

        范仲淹定下了政府修繕的規矩﹐從此﹐自北宋到民國﹐嚴先生祠一共修繕了26次之多。嚴先生高風之明燈﹐被范仲淹大大撥亮。先生之風﹐永世留傳。

        己亥春日﹐陽光晴好﹐我又一次登上了釣臺。

        富春山﹐東西臺及臺下的各個牌坊等建築﹐倒映在碧綠的江水中﹐影影綽綽﹐船靠岸﹐水波會晃蕩一會兒﹐這時﹐影子們也會亂上一陣。過滄波橋﹐經清風軒﹐再到客星亭小息﹐看著江波﹐想著嚴光擱腳在劉秀肚皮上的故事﹐便會心裡輕笑一下。嗯﹐快點走﹐嚴先生正端坐在祠堂裡等你呢﹐好好拜訪。沿著嚴先生祠堂的東側山麓﹐可以慢慢欣賞碑林﹐數百米長﹐一百方精緻碑文﹐內容自然是歷朝名人雅士題讚釣臺和嚴光的詩文﹐書法皆由當今國內及日本﹑韓國﹑新加坡等地的書法名家所書。

        碑廊外﹐謝靈運﹑孟浩然﹑李白﹑白居易﹑范仲淹﹑蘇軾﹑李清照﹑趙孟頫﹐唐寅﹑鄭板橋等20位名人的石雕像﹐以各自的方式挺立在竹林中。20年前﹐陸地同學讀小學不久﹐我就帶著他一個個拜訪了﹐這個李太白﹐這個蘇東坡﹐他看得挺認真﹐祗是好奇﹕爸爸﹐這些名人為什麼都藏在釣臺的竹林中呢﹖嗯﹐他們都來過這裡吧。他腦筋轉得挺快。那些雕像﹐特別親切﹐和這青山碧水﹐也特別相配﹐但他小小年紀﹐對嚴光的品格及這些詩人們寫嚴光的詩意﹐一定沒什麼體驗。說實話﹐那時﹐我也並沒有多想﹐祗是覺得﹐釣臺﹐富春山﹐一個能讓人靜下心來的地方。

        我在臺上臨風﹐清風拂我臉﹐此情此景﹐內心萬念快速流動﹐時光倒流﹐嚴光﹐范仲淹﹐都在富春江畔復活﹐我無比亢奮。

    富春山圖

        向嚴光表達敬意﹐有詩﹐有文﹐自然也有畫。

        晴空下﹐黃公望的背有些佝僂﹐他身上的布袋中﹐也沒多少東西﹐一支筆﹐幾張紙﹐一個水罐﹐幾個飯糰﹐但他獨行在富春山道上的身影卻是那麼清晰。

        我已經無數次和黃公跨時空對話﹐試圖走進他的內心世界﹐但常常祗能探到邊緣。如此﹐我也已經滿足﹐一個偉大人物的橫空出世﹐有著極為龐雜的生長體系──宋元之際特殊的政治時空﹐黃公少年﹑成年﹑中年﹑老年不同時期的人生境遇﹐諸多前輩大師對他的影響﹐全真教徒的意志磨煉﹐富春山水對他的長久浸潤﹐各種因素疊加﹐才成就了曠世名作《富春山居圖》。

        如果一百個因子的聚焦﹐才誕生了名畫﹐那麼﹐嚴光和富春山水﹐應該是其中兩個關鍵因子﹐缺哪一個都不行。

        黃公望的心裡﹐嚴光不事王侯的品格﹐自然能讓他從中年睏頓的官場中解脫出來﹐但更重要的是嚴光寄情山水修身養性的思想方式﹐這可以理解為﹐山水中的嚴光﹐也基本上是一個道教徒﹐即便不是每天竹杖芒鞋﹐但他的行為方式和道教徒無二致。看輕所有﹐這才是黃公心中的嚴光形象。

        黃公望中年時入全真教﹐從無奈到苦修﹐從身體到心理﹐不斷砥礪﹐虛壹而靜﹐他的眼裡和心裡﹐祗有那些清麗的富春山水﹐才是他的真正知己。他已經成為“大痴”﹐那“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漂蕩﹐任意東西”的富春山水﹐“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日日看著這樣的山水﹐自然“窺谷忘返”“望峰息心”。大痴“構一堂于其間﹐每春秋時﹐焚香煮茗﹐游焉息焉”﹐“息”什麼﹖自然是息名利之心了﹐有這樣山水相伴﹐一定是“不知身世在塵寰矣”。

        大痴佩服安吉人吳均﹐點畫富春山水﹐如此到位﹐而這些山水意象都變成了一根根按捺不住的線條時﹐《富春山居圖》也就呼之欲出了。

        而此時的大痴﹐已經79歲﹐一個接近耄耋的老人﹐深受嚴光影響的道士﹐世間還會有多少讓他留戀的東西﹖也不著急﹐慢慢畫吧﹐畫它個三四年﹐不能耽誤我雲游﹐有時間就畫﹐一切山水都在我心中﹐無用師呀﹐這幅就送你了﹐不過﹐你要當心那些巧取豪奪者噢﹗

        中國數千年的繪畫史上﹐眾星璀璨﹐但《富春山居圖》﹐卻是群星中極為耀眼的北斗。

        望著黃大痴的《富春山居圖》和那些眾多的背臨畫﹐嚴光先生坐在富春山釣臺的大石坪上﹐微微笑了﹐他不言﹐不語。我似乎聽到了吳均在替嚴先生輕聲低語﹕望峰息心﹐望峰息心﹐望峰息心﹗

        嚴光五月披裘垂釣的身影﹐從富春江的深處倒影蕩漾開來﹐穿越兩千年的二維空間﹐依然震顫著我們的靈魂。

        (作者﹕陸春祥﹐系浙江省作協副主席﹑浙江省散文學會會長﹐曾獲第五屆魯迅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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