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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盆一跪﹐殺掉女性最後的尊嚴丨觀點流

2017-09-07 09:32 來源﹕觀點流 
2017-09-07 09:32:27來源﹕觀點流作者﹕責任編輯﹕孫曉

臨盆一跪﹐殺掉女性最後的尊嚴丨觀點流

  Mother’s goodnight kiss

  圖片來源﹕Marry Cassatt

  從昨天到今天﹐許多人的內心是崩潰的。

  陝西榆林市第一醫院綏德院區婦產科待產孕婦馬某某從5樓分娩中心跳樓身亡﹐帶著她即將臨盆的孩子。那個在母親肚子里安然度過了十月懷胎歲月的嬰孩﹐死在了即將見到母親的當口。

  新聞裡的字眼句句紮心﹕跪求剖腹﹑丈夫拒絕﹑自殺。

  人們把眼光定位在了疼痛﹑絕望﹑渣男……

  轉發的更多是女性﹐她們心寒﹑憤怒﹐甚至控訴。

  因為在這場墮入死亡的深淵中﹐馬某某剝離了一切社會標籤﹐還原到了最原始的屬性──女性。她生而為女性﹐也因女性這個自然賜予的﹑無可抗拒的屬性而奔赴死亡。

臨盆一跪﹐殺掉女性最後的尊嚴丨觀點流

  產婦從待產室走出﹐至備用手術室跳樓

  圖片來源﹕新京報

  在這個高呼女權的時代﹐如果還有一個地方可以把人“打回原形”﹐那就是分娩室了。

  “可恥”的分娩

  《聖經》裡面說﹐男人用身上的肋骨創造了女人﹐而上帝為了懲罰偷吃了智慧果的夏娃﹐因而令女性承受分娩之苦﹕“我必多多加增你懷胎的苦楚﹐你生產兒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戀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轄你。”

  無論文學敘述中把女性的生育形容為多麼偉大而幸福﹐對於進過產房﹑經歷過生產之痛的女性來說﹐分娩無疑是一道生死之門

  可以說﹐產房對於天下女性是最平等的一處所在了。在這裡﹐無論是女王還是精英﹐無論是“巾幗不讓須眉”還是“不愛紅妝愛武裝”﹐作為一個即將臨盆的產婦﹐面臨的都是 “動物本能”﹕最羞恥的姿勢﹐最無可抗拒的姿態﹐最不能抑制的劇痛﹐以及最無能為力的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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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片來源﹕etzxw.com

  人類似乎健忘﹐比如當了母親一段時間﹐容易忘卻生產時的撕心裂肺。去年﹐我在生產第二天病床上﹐用手機記錄下前夜的痛苦過程﹕

  “陣痛﹐劇痛﹐登峰造極﹐死去活來﹐疼痛感讓你睜大眼睛呼吸急促幾乎窒息﹐全身凌亂﹐手腳臉麻木﹐手想握住床邊欄杆但是僵硬的……我是屬於耐受力很強的人﹐也終於忍不住﹐在劇痛刺激下發出痙攣般的吼叫﹐那真是理智沒法控制的……”

  和新聞報道中一樣﹐由於無痛分娩的意識並未普及﹐我在北京某三甲醫院生產﹐也因為趕上周末﹐被告知“麻醉科醫生不在”﹐祗能聽天由命。

  人有恥骨﹐秘而為隱私之處。分娩﹐應該是人之最為可“恥”的時刻了。

  2017年全國婦幼健康工作會議上公佈﹐隨著醫療條件的提高﹐2016年全國孕產婦死亡率(從妊娠開始到生產後的42天內的除意外事故以外的孕產婦死亡)已下降到19.9/10萬﹐也就是說﹐每10萬孕產婦中祗有19.9人會死亡。

  令人喜悅的數字令產房外的等待稍稍安些心。

  令人喜悅的數字﹐令人覺得仿佛過程中的疼痛“沒什麼大不了”。

  女性的崩潰從身體不受自己控制開始

  在這場跪求剖腹被拒的分娩悲劇中﹐人們首先憤怒的是﹕為什麼孕婦不能對自己的身體做主﹖

  答案清晰而又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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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療機構管理條例》第三十三條規定﹕

  “醫療機構施行手術﹑特殊檢查或者特殊治療時﹐必須徵得患者同意﹐並應當取得其家屬或者關係人同意並簽字﹔無法取得患者意見時﹐應當取得家屬或者關係人同意並簽字。如遇緊急情況﹐也可以在家屬不簽字情況下手術。為搶救患者﹐在法定代理人或被授權人無法及時簽字的情況下﹐可由醫療機構負責人或者授權的負責人簽字。”

  僅僅患者本人簽字﹐就不能進行剖腹產等手術嗎﹖ @澎湃新聞採訪一位婦產科專家說﹐這主要是為了避免出現意外情況。手術不能保證百分之百成功﹐如果手術中或手術後﹐患者死亡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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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你寫一個故事分析﹐丈夫﹑丈夫父母﹑包括我自己的父母都是人渣時﹐我躺在床上就必須受他們擺布嗎﹖是的﹐如果你簽了授權委託書的話。

  當然﹐中國《侵權責任法》第55條也明確規定患者應有權知道病情和醫療措施﹐並有權自主決定。

  但是﹐但 @為你寫一個故事採訪了國內幾個醫生﹐如果家屬明確反對﹐病人同意的時候﹐他們會不會堅持手術﹐回答多半是模棱兩可的“很難說”。醫生朋友說別說那個基層醫院﹐法律根本不管用﹐就算是很多北上廣的大醫院﹐有時也不得不在暴怒頑固的患者家屬面前低頭﹐採取更保險的做法。

  歸根結底﹐又是醫患不信任結的惡果。

  在馬某某身上﹐醫患不信任﹐又蒙上了一層“遇人不淑”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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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糕媽媽說﹐到底有多絕望﹐才會選擇一尸兩命。 @萌芽研究所BUD也說﹐她不是因為疼﹐是因為絕望

  丈夫延某成了眾矢之的。無論真相如何﹐渣男丈夫和自私婆家﹐始終像刀一樣剜著女性的心。

  是小題大做嗎﹖

  箭矢射中的﹐不僅是墜落的馬某某﹐還是女性在下沉命運中的無奈和掙紮

  冷漠的丈夫和婆家﹐常常對應的是──物化的女性。

  懷孕了﹐怎麼吃怎麼睡去哪兒﹐就有了諸多限制。這還不是最難受的。

  生育時候﹐孩子搶奪了幾乎所有的注意力。女性成為母親的過程﹐意味著──變成載體。

  載體亦如機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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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孩子出世﹐女性要面臨泌乳﹑乳腺堵塞等種種困窘。喝各種湯﹐不能吃這個﹐不能吃那個﹐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孩子哭了是你沒哄好﹐孩子鬧了是你奶水不夠吃。

  一臺“哺乳機器”需要隨時調整好最佳狀態。

  身體的崩潰尚待收拾﹐心理的崩潰在步步緊逼。

  照顧孩子24小時無休止的 on-line模式﹐破碎的睡眠﹐無盡的耐心﹐對身體的挑戰到達極限。

  此外﹐對於大多數年輕女性來說﹐孩子的出世要請奶奶或者外婆來幫忙﹐意味著從二人模式進入“大家庭”關係﹐各種人際關係的妥協和磨合也令人身心煎熬

  對於職業女性而言﹐在工作幾年之後﹐大多處於事業發展黃金時期﹐忽然退居家庭﹐意味著對工作的全面放棄。儘管是暫時退離﹐但這種斷裂的影響其實非常大。

  在高呼女權的時代﹐女性進入各行各業﹐成為獨立女性﹐自主自立自強﹐與男性比肩。而在一場分娩之後﹐女性便成為功能化的存在。

  自我消弭了。

  馬某某的絕望﹐也許就是這種對身體控制的無力﹐以及對物化自身的抗拒吧。於是她的自我土崩瓦解﹐選擇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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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嚴和權利

  前陣子比較大的一個新聞是﹐年輕媽媽帶著兩個孩子跳下13樓﹐有人呼籲正視產後抑鬱﹐有人指責當父母為何不需要經過考試。這次選擇臨盆自殺的馬某某﹐輿論大多同情跪求剖腹的孕婦﹐不管是質疑丈夫﹐還是討論醫療簽字同意制度﹑反思我國目前無痛分娩技術普及上的缺陷﹐這些聲音其實共同指向了一個詞── 尊嚴

  這一次﹐是女性尊嚴

  生孩子誰不會生﹖

  痛一點怎麼了﹖

  別人能忍你不能忍﹖又不會疼死人。

  @光明日報7月5日報道《尊重生命﹐呼喚以人為本的生育文明》指出﹐為產婦減輕痛苦﹐是對生命個體的尊重﹐也反映了一種生育文明。

  在這一輪的報道中﹐許多醫生都表示﹕“無痛分娩技術簡單﹑安全可靠﹐主要是在產婦腰背部脊椎處採用硬膜外麻醉﹐選擇性地暫時阻斷痛覺傳導。因為採用的局部麻醉技術﹐祗有幾個毫克和微克的藥物注入椎管內﹐而不是直接通過母親的靜脈進去的﹐ 對胎兒幾乎沒有不良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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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痛分娩

  圖片來源﹕新浪微博

  無痛分娩的安全性在醫學上已經達成共識﹐但為何在社會上仍會出現“不安全﹑延長產程﹑影響胎兒”等諸多傳言﹐為何應用率如此低﹖

  在 @光明日報 的評論中﹐作者說﹐在當下﹐鎮痛分娩更像是一種奢侈品而非基本醫療需求。除了公眾存在諸多誤解﹐醫院也缺少相應的人力資源分配到這件“吃力不討好”也“不怎麼賺錢”的服務上去。

  但是﹐醫療服務並非僅僅是劃算不劃算﹑賺錢不賺錢的問題﹐最重要的是承擔著社會公益性的責任。對無痛分娩的曲解可以通過科普和宣教來糾正﹐因為難而不去實施﹐實在是一件不那麼人道的事情。

  對於親人來說﹐丈夫在產前跟妻子一起學習分娩知識﹐在生產中多加撫慰和關愛﹐在育兒的過程中盡量多參與﹐幫助妻子共同分擔。這是多難的事情嗎﹖

  在分娩這件“原始”的事情中﹐老天爺已經把女性的尊嚴碾壓到無以復加了。

  那麼﹐人類啊﹐請你們對女性溫柔些﹐再溫柔些。

  主編 | 劉 昆

  副主編 | 龔孟關

  撰文 | 林 燕

  責編 | 侯楠楠

[責任編輯:孫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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