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寫作﹐是創作還是侵權﹖

2018-05-15 11:08 來源﹕光明網-文藝評論頻道 
2018-05-15 11:08:05來源﹕光明網-文藝評論頻道作者﹕責任編輯﹕劉冰雅

  作者﹕上海師範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副教授 趙宜

  在當下網絡文藝的實踐中﹐一些結構性症候阻礙了它的發展。其中﹐侵權問題尤為突出。以網絡文學為例﹐一方面﹐由於這種具有新媒介特徵的藝術形式﹐長期蟄伏于主流文藝創作體制的規訓之外﹐創作和傳播方面存在很多不規範的地方﹔另一方面﹐網絡文學作為一種依托于全新媒介技術﹑傳播手段的藝術形態﹐同人寫作是其主要的創意來源和寫作方式。而這﹐必然同傳統媒介語境下的封閉式寫作呈現出不同的工作機制﹐也必將同維護舊有生產機制的“知識產權”概念形成衝突。那麼﹐同人寫作究竟是在創作還是在侵權﹖

同人寫作﹐是創作還是侵權﹖

  2017年的金庸訴江南一案﹐作為標誌性事件﹐將網絡文學固有的一些普遍性﹑結構性的產權問題暴露了出來。2000年﹐中國網絡文學尚處於起步階段和探索時期﹐江南的《此間的少年》發表後迅速走紅。小說中﹐化用了金庸小說中的多個角色名﹐構建了一個迥異于金庸武俠世界﹐但也蘊含著某種結構性相似的青春校園故事。正是這一被江南稱為“致敬”的化用﹐在17年後接到了一紙訴狀。這一案件﹐事實上牽扯出了一個更為複雜的問題﹕同人寫作與知識產權之間的衝突與辨析。金庸一方指控江南“大量使用其作品的獨創性元素”﹐從而“構成不正當競爭”﹔江南一方則強調《此間的少年》的同人寫作性質﹐認為“《此間的少年》在人物形象﹑人物關係﹑故事情節方面均不與金庸作品構成實質性相似”。

  仔細分析﹐此案的複雜性在於﹐同人寫作雖然經常挪用和重組其他作品的一些符號資源﹐但又能在創作過程中形成獨立于原作品的體系。這一點﹐不似那些具有相對明確邊界的“抄襲”問題。金庸訴江南一案﹐之所以被稱為“國內同人作品第一案”而受到廣泛關注﹐一方面因為同人寫作的二次創作特徵難以用是否“抄襲”來簡單界定﹐另一方面表現在﹐同人小說是否因挪用了原作小說的符號資源而獲益﹐也難以量化。竊以為﹐此案對於同人寫作的命運來說至關重要﹐可能在未來成為一個指導性案例。

  同人文學﹐以粉絲為核心構成﹐可謂從讀者到作者身份轉換的一個典型案例﹐意指參與者對某一特定作品的改寫﹑衍生﹑重寫等創作行為。法國當代著名思想家德塞都(Michel de Certeau)將粉絲積極的閱讀形容為“盜獵”(poaching)﹐強調了粉絲閱讀行為的能動以及對作者權威的消解。而盜獵行為的生產力和創造力﹐體現在對作品的每一次討論﹑吐槽﹑傳播甚至惡搞的戲擬當中﹐並賦予讀者將原作者提供的符號資源進行攫取和重組的權利。相較于其他盜獵行為﹐同人寫作因完整的作品形式和接近于傳統寫作的工作方式﹐而成為最能體現粉絲創造力的生產行為。時至今日﹐同人文學早已成為網絡文學中最為重要的類型。

  以同人寫作為核心的本土網絡文學生產機制﹐在文化上依賴于粉絲身份所賦予的盜獵的力量。這種寫作﹐注定會與傳統的媒介生產機制形成巨大的裂痕﹐也對網絡文學的長遠發展構成了一種威脅。這種威脅﹐由於網絡文學在探索時期的非主流寫作格局﹐而在一定程度上被遮蔽了。因此﹐江南對金庸小說角色名的挪用﹐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被視為同人寫作的致敬行為﹐並未真正引起糾紛。然而﹐隨著網絡文學多年的產業化實踐和“網文IP”年的降臨﹐《此間的少年》的電影創作版權被高價收購﹐並引來了一場訴訟。在金庸看來﹐江南對其原創角色的挪用已超越了文化範疇﹐侵犯了其經濟利益。事實上﹐同人寫作中﹐還存在著大量挪用程度更深的文本﹐例如篡改故事結局﹑重新安排人物關係﹑將多部作品的主角並置在一起﹐以及將原作轉換時空背景等。

  在金庸訴江南之類的案件當中﹐一個關鍵因素被放大了﹕新舊媒介的衝突。由網絡媒介催生出的網絡文學﹐雖然在形式上保留了傳統文學生產的樣貌﹐但不論是盜獵的生產方式還是全新的傳播方式﹐都在要求一種能夠適應媒介融合語境﹑全新技術環境的遊戲規則。更進一步說﹐這種產權之爭的本源﹐其實來自于新舊媒介對生存空間的爭奪。若將這一問題放置於媒介技術發展史的結構中觀察﹐我們會發現﹐知識產權的歷史與媒介技術的革新史是高度重合的。從活字印刷術獲得應用和最早的印刷業出現開始﹐知識產權在不同時期體現出了不同的定義標準﹕“封建特許權”階段﹐維護著統治階級對知識傳播的絕對掌控權﹔“近代知識產權”階段﹐開始認識到知識產品的市場價值和經濟效益﹔“現代知識產權”階段﹐則是以市場化本位思維﹐進行知識產品的產權保護。在每一次媒介變革和文化結構調整中﹐知識產權的標準也在隨之不斷更迭。或者可以說﹐知識產權問題本身﹐是一個媒介文化議題﹐其最終目的﹐就是在特定的媒介技術和環境下﹐保護媒介生產者的核心利益。

  當下﹐第五次媒介革命正在全球範圍內持續發生﹐互聯網正深刻推動著多種產業結構轉型和媒介生態調整。基於數字技術的全新“生產-勞動”關係﹐以及以互聯網為核心的經濟生產空間﹐也在重構著近現代以來的商品經濟體系。而以同人寫作為代表的網絡文藝生產方式﹐正是其媒介特性所決定的。今天﹐本土網絡文藝快速發展﹐我們應當在保護其創造力的同時兼顧傳統媒介﹐以盡快推動媒介融合的深度展開﹐破除新舊媒介之間的重重壁壘。值得注意的是﹐這並非意味著網絡文藝可以成為無視文學藝術發展規律的法外之地﹐而是要求我們實踐出一條全新的媒介生產經驗和藝術創作機制﹐以適應媒介融合的創作語境。網絡文藝的產權問題﹐正是新媒介帶給我們的強烈信息﹐要求我們盡快完成生產機制的規則再造﹐形成行之有效的中國經驗﹐並由此助推本土文藝生產走向未來的成功。(趙宜)

[責任編輯:劉冰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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