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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宗明

說墜井男童家屬“醫鬧”﹐或許才是種“鬧”

  歷經107小時的大營救後﹐保定蠡縣墜井男童最終被發現但已無生命體征﹐讓不少人如陷涕淚之谷。可就在人們還沒來得及從悲傷﹑對“廢井吃人”悲劇的反思中抽身之際﹐網傳男童家屬“剛跪下感恩﹐轉過頭就成醫鬧打120司機”的消息﹐又在輿論場炸開鍋。

  很多人對男童家屬從同情到憤慨的情緒轉折﹐顯然是受了某些醫療自媒體的引導﹕它們在呈現此事時﹐直指男童家屬是“醫鬧”﹐稱其在男童被宣佈死亡後質疑醫院延誤搶救時間﹐故而“鬧醫院”﹐並在標題中用上了“人不能無恥到這個地步”“南郭先生與狼”等字眼。在網上﹐還有男童家屬向醫院索賠200萬的“料”被爆出。但今天上午﹐男童父親聯繫新京報﹐首度發佈聲明﹐稱感謝醫院﹐家屬從沒提出任何賠償。

  這起事件的走向﹐讓人挺遺憾﹕當家屬方的情緒失控遇上那些“醫鬧”指控﹐它除了激化矛盾﹐除了用社會互耗式悲劇沖淡男童離世悲劇的反思價值﹐別無意義。更別說﹐這“醫鬧”罪名還有索賠謠言的加持。到頭來﹐只會讓不明真相者于偏聽中﹐對准臆想的靶子扔道德飛鏢﹐也讓悲慟者更悲慟。

  對男童家屬冠以“醫鬧”之名﹐將其過激行為描成“忘恩負義的當代演繹”﹐在輿論動員層面無疑效果十足﹐因為其極具煽動性﹕“醫鬧”本就是個帶有道德審判意味的負面詞彙﹐在“醫鬧”入刑的當下﹐它更不招人待見。所以﹐給人扣上“醫鬧”的大帽﹐相當於給人預先下了“此人無良”的人格鑒定評語﹐它也會給人主觀評判上的帶入。

  在此事上﹐若依照那些醫療類公號的說法﹐男童家屬對救援者從下跪到“取鬧”﹐前後確實極具反差。這類360°反轉的劇情﹐向來極具輿情衝擊力﹔更何況劇情講的還是“背恩棄義”﹐後者分明就是啟動道德義憤“發動機”的按鈕。

  但不少人在義憤生成之前﹐也要看到該劇情的邏輯難以自洽之處﹕男童家屬的“態度陡轉”有些不合常理之處﹐其反應強烈的舉動也很難用“作”去解釋﹐比如﹐他們為什麼會“質疑醫院延誤搶救時間”﹖若祗看那些撩撥輿論怒火的公號﹐這似乎要歸結為家屬方面沒有良心﹐“為鬧而鬧”。

  可媒體報道給出的許多細節性信息﹐會讓很多人看到另一面。澎湃新聞提到﹐男童父親告訴在場記者﹐孩子應該先送往醫院進行搶救﹐並質疑孩子救出來抬上救護車後﹐為何會直接送至火葬場。他說﹐車開到火葬場後﹐他才發現不對勁﹐後上前制止司機﹐讓其開車掉頭去往醫院。而蠡縣醫院也證實了﹐家屬對救護車司機將男童送火葬場有異議。

  毋庸置疑﹐男童家屬對120司機有“過激行為”﹐無論如何都不妥──哪怕身處喪孩之痛的他們悲傷難抑﹐有過激做法都不應該。但評判其過激行為時﹐也不能忽略那些嵌套在因果鏈裡的細節﹐很多糾紛就是在各種細節的撩撥下激化而成的﹐而非沒有預熱就開始的劍拔弩張。罔顧這些細節﹐極易讓立在偏頗的“事實地基”上的是非判斷﹐也跟著偏頗。

  對家屬而言﹐在男童被宣佈死後仍抱有再搶救的希望﹐是“無法接受親屬死亡”反應的直觀映射﹐“有1分希望盡100分努力﹐1分希望都沒有也要盡努力”的心態當然難言理智﹐可又挺正常。很多醫院顧慮到患者家屬聽到死訊後可能出現的情緒波動﹑失控﹐也會再搶救﹐這也是讓其努力勸說親人接受死亡現實的常見方式。在這細節上的處理欠妥﹐如未加協商就直接拉到火葬場﹐容易對情緒不穩定的家屬構成刺激。

  說這些﹐不是為了給家屬方的過激辯解﹐也並非厘清主因次因以劃定各方責任﹐而是想說﹐該事件中的問題﹐沒很多人想象的“是就是是﹐非就是非”那麼單薄﹐多瞭解那些真相﹑伏線﹑細節﹐才能支撐起我們對複雜是非的認知。

  拋開這些﹐將男童家屬扣上“醫鬧”的帽子﹐還將其塞進“忘恩負義”的人設框架裡﹐就是在製造對立情緒。“醫鬧”可惡﹐但其帽子不能扣得太隨意﹐成為輿論戰攻略和從道德上將人批倒批臭的誅心手段。不是所有的醫患間的摩擦都能歸于“醫鬧”﹐“醫鬧”必須具備兩個前提﹕一是嚴重妨礙醫療秩序﹑意圖擴大事態﹔二是把事鬧大是為了牟利。有些摩擦祗是平常爭執﹐不過是其中一方是醫護人員而已。將其裝進“醫鬧”的筐﹐是在用標籤先行代替事實判斷﹐也是繼續刺激矛盾。

  我們得承認﹐醫患之間的摩擦﹐永遠都不可能“一鍵清除”﹐有摩擦也不可怕﹐關鍵在控制在可控範疇。本質上﹐輕易地將那些摩擦中的患者一方說成“醫鬧”﹐就跟把所有醫生都說成“收紅包的”一樣﹐都是在人為地割裂醫患關係──很多摩擦起于過激﹐卻能終於雙方包容與諒解。

  當那些醫療公號著力渲染此事﹐給男童家屬貼上“醫鬧”標籤時﹐他們所為﹐其實才是在“鬧事”。它們無意于平息﹑解決問題﹐而是在撩撥群際仇視﹐用“醫鬧”詞眼激化矛盾﹕有懷疑沒啥﹐可帶著渲染仇恨﹑對立的語氣﹐卻很壞。

  尤其是造謠男童家屬向醫院索賠200萬﹐無異于“沒醫鬧創造‘醫鬧’也要黑”﹐究其意圖﹐是想聚攏更多對准家屬方的火力。但這在抹黑家屬的同時﹐更會給本不大的摩擦火上澆油﹐讓問題惡化。

  眼下醫療領域“抱團”現象常見﹐抱團是弱勢的表征﹐正因如此﹐很多醫療自媒體成了醫護群體抱團發聲的平臺。可抱團歸抱團﹐有些自媒體不能總抱持“受害者心態”﹐對那些可互諒的摩擦一點就炸﹐動輒擴大為醫患兩個群體的尖銳對立﹐營造緊張對峙的氛圍。

  畢竟﹐對那些並不極端﹑極易化解的衝突﹐著力涵養彼此包容﹑依法止爭的環境﹐而不是激化矛盾﹐才是整個社會該做的──這不是什麼“聖母婊”立場﹐而是不讓族群撕裂擴大化的應有之舉。(佘宗明)

[責任編輯: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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