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祗有一種羅馬史”

2017-03-18 09:08 來源﹕文匯報 
2017-03-18 09:08:12來源﹕文匯報作者﹕責任編輯﹕羅旭晨

  作者﹕熊瑩

  比爾德成功挑戰了由吉本所開創的以單個皇帝為敘事中心的羅馬帝國史范式﹐為我們理解和書寫羅馬帝國提供了一種嶄新的思路。她在書中展現了如貧窮史﹑環境史和性別史等前沿研究的成果﹐通過講述不起眼的墓碑﹑涂鴉﹑甚至生鏽的婦科內窺鏡背後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經歷﹐輾轉穿梭於同時作為物質遺存和“記憶之場”而存在的古跡廢墟﹐重現了一個有血有肉﹑生氣勃勃的古羅馬世界。

  羅馬史研究的肥沃土壤一是得益於原始材料的豐富(除了傳世文獻記載外﹐從紀念物﹑墓碑上的題獻銘文到刻在銅板上的法律﹐從保存在紙草﹑木牘和蠟板上的私人信件到碎陶片上的細目清單﹐各種媒介上都保留了大量的信息)﹐一來也得益於羅馬帝國本身的廣袤與多樣性。對於羅馬史學家而言﹐這一優勢同時也是一種挑戰。面對多歧互異的史料﹐揀選批判至關重要﹐它也決定了羅馬史可以有多種撰寫方法﹐就像比爾德自己所說的﹐“不可能祗有一種羅馬史”(There is no single story of Rome)。

  因此﹐儘管瑪麗‧比爾德聲明了她這本《SPQR﹕羅馬史》(Profile Books, 2015)的主旨在於揭示羅馬成功的秘訣﹐然而它提供的並不是一套簡單歌頌羅馬帝國“榮光”﹑充滿“目的論”色彩的單線性敘事。在拒絕妖魔化羅馬﹑在某些方面為羅馬“正名”的同時﹐她同樣反對神化羅馬。本書行文中隨處可見對於羅馬世界所留下的各種類型的文本與物質遺產的細緻考辨和抉隱發微﹐堪稱一部不折不扣的多視角﹑多面相與多聲部的羅馬史。

  保存至今的羅馬史書大多出自元老階層和文化精英之手﹐以今人的眼光來看﹐充滿了濃厚的羅馬中心主義﹑元老中心主義和男權中心主義色彩。所謂的“勝利者敘事”在權力鬥爭和宣傳戰發展到白熱化的共和末年與內戰時期以及漸趨獨裁專制的帝制時期尤為凸顯。在SPQR一書的第六章(“新政治”)﹑第七章(“從帝國到皇帝”)﹑第九章(“奧古斯都的轉變”)及第十章(“十四位皇帝”)中﹐比爾德就像一位偵探﹐從蛛絲馬跡中尋找破案線索﹐抽絲剝繭般地揭開了被正統敘事所遮蔽的歷史複雜斷面。更為難得的是﹐她並非為翻案而翻案﹐而是通過揭示事物的另一面和其他可能性而闡述背後的體制性問題。

  舉例而言﹐保民官究竟要為羅馬共和國的滅亡負上多大的責任﹖他們是煽動暴民﹑旨在分裂公民體與顛覆共和制的野心家﹐還是本來就是共和政體中代表民眾聲音的一個必要組成部分﹖比爾德認為﹐在這一點上﹐現代學者的看法和解釋過多受到了西塞羅等羅馬元老作家對於格拉古改革負面評價的影響。暫且不論西塞羅是站在極力維護元老院權威的“顯貴派”(optimates)立場上發言的﹐已失偏頗。更何況﹐他所假設的格拉古改革之前元老與平民階層之間的默契共識實際並不存在﹐頂多祗是“一個懷舊主義的幻覺”(220頁)。格拉古改革之前﹐不乏保民官因立法主張民眾權利而開罪于元老院的先例﹐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公元前139年出臺的《秘密投票法》。只不過格拉古改革因其激進性使得那些主張應賦予民眾更多權利和自由的人與那些主張國家應由“好人”(optimi)絕對領導者之間的分歧尖銳化。

  過去﹐以彼得‧布倫特(P.A. Brunt)為首的一批學者曾將共和國的滅亡歸因為元老院失于應對平民訴求。帝國的迅速擴張造成了大批底層民眾非但無法分享帝國紅利﹐反而失地破產淪為犧牲品﹐飢餓﹑剝削和貧富差距成為了不滿﹑憤怒﹑抗議和暴動的催化劑。比爾德指出﹐面對這一危局﹐羅馬統治階級並非全然無動于衷和坐以待斃﹐格拉古兄弟在任保民官期間的改革正代表了力挽狂瀾的努力。其改革的核心內容﹐包括重新分配土地﹑國家為公民提供廉價救濟糧﹐立法規範行省官員的施政行為與設立審判勒索罪的法庭﹐都旨在應對最為現實緊迫的問題﹐重新分配國家財富和資源﹐調整作為既得利益階層的元老貴族與羅馬人民之間的關係。我們不應憑藉後見之明與他們最後的敗局就抹殺這些努力。更不必像塞姆(Ronald Syme)在《羅馬革命》裡那般做誅心之論地說﹐這些祗是政客個人之間權力鬥爭的幌子。在共和晚期﹐“顯貴派”與“平民派”(populares)的衝突是真實存在的。儘管它們都不是現代意義上的政黨﹐卻代表了對於政府統治目的和手段的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正如我們所見﹐這一衝突在此後將近一百年的時間裡不斷地重復上演。

  再如﹐偽善陰鷙的提比略﹑變態自大的卡里古拉﹑虛弱懼內的克勞狄﹑聲色犬馬的尼祿﹑色厲內荏的圖密善﹐這些都是史書給我們描繪的有關羅馬暴君的臉譜化形象﹐然而其中究竟有多少真實的成分﹖他們是因為統治殘暴而被殺(或被迫自殺)﹐還是反過來﹐因為死於非命而被刻畫成瘋癲和殘暴﹑以便為“弒君”正名﹖

  比爾德指出﹐首先﹐史書中對皇帝的描寫毫無疑問充斥著誇張虛構﹑道聽途說的成分和泛道德化評判的動機﹔其次﹐這些暴君的形象也很可能出自繼任者的抹黑﹑或是王朝易代的犧牲品。羅馬帝制史上一個通行的規律就是那些不得善終的皇帝一般都會被污名化﹐羅馬人為此甚至發明了“除名毀憶”(damnatio memoriae)的一套機制﹔最後﹐在這些所謂的“正統”說法之外﹐也存在著不同的聲音與對立的觀點。假如尼祿是人人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的獨夫民賊﹐如何在他死後出現了那麼多的假冒者﹔像約瑟夫斯這樣的文化精英或許會不屑于普通百姓為卡里古拉之死所留下的“廉價”眼淚﹐但僅從這一點我們就可以判定﹐民眾口中一定存在著另一個版本的卡里古拉。而種種這些有關皇帝“病態殘忍”﹑“精神異常”和“偏執妄想”的描寫背後﹐反映的更多是權力對人性的扭曲以及專制統治可怖和令人生畏的本質屬性﹐代表了當時的羅馬史家﹑傳記作者和政治分析家對於專制皇權的懷疑和批判。

  然而﹐歸根結底﹐這些皇帝的好壞對於羅馬帝國的大多數臣民﹑對於奧古斯都確立下的皇帝統治的基本模式﹑對於羅馬歷史大的發展方向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影響。就像無論卡里古拉是元老眼中的瘋子﹑暴君﹐還是民眾口中的英雄﹐他被殺後皇位很快地就被其叔叔克勞狄所取代﹐只不過宣告了共和制的一去不復返與元老院的“黃粱美夢”一場。拂去表面的塵埃﹐我們看到的是一套相當穩定和具有延續性的皇帝統治框架(這並不是說上層統治在帝國的前兩個世紀裡毫無變動﹐官僚化是可以覺察到的明顯趨勢)及其內在固有的問題缺陷(例如從未制度化的皇位繼承﹑皇帝與元老之間的緊張關係﹑以及對皇權邊界的界定)﹐這才是皇帝統治的要害所在﹐也是對於我們瞭解羅馬帝國的實際運作至為關鍵的實質性問題﹐遠比僅僅獲知那些聳人聽聞的皇帝隱私和宮廷秘辛來得重要。可以說﹐在這一點上﹐比爾德成功挑戰了由吉本所開創的以單個皇帝為敘事中心的羅馬帝國史范式﹐為我們理解和書寫羅馬帝國提供了一種嶄新的思路。

  又如﹐我們太過習慣于追隨著羅馬作家的眼光從羅馬遙望與俯瞰帝國和行省﹐比爾德則帶領我們從周邊的世界﹐以那些生活在帝國廣袤土地上和異域他鄉里的士兵﹑反叛者或野心勃勃的“共謀者”的視角來反觀羅馬(第十二章“羅馬以外的羅馬”)。儘管在公元後的兩個世紀裡﹐大規模的武裝叛亂在帝國並不常發生﹐公元60年不列顛的“布狄卡起義”和73年猶太人的“馬薩達起義”屬於少數幾個公開見于文獻記載的著名武裝起義。然而﹐它也告訴我們﹐流動﹑融合與互惠終究祗是帝國的一面﹐對帝國統治的反抗﹑乃至更多的消極抵抗(如抗稅)始終作為潛流而存在。然而﹐通過對這些起義原委的細緻探究﹐比爾德揭示了﹐大多數的起義領袖既不像羅馬人所描繪的那樣是天生野性難馴的蠻族強盜或宗教狂熱分子﹐也不像近代民族國家興起後給予美化拔高的民族英雄。類似布狄卡和阿爾米尼烏斯 (Arminius﹐公元9年日耳曼部落叛亂的領袖) 這樣的人原先都是羅馬的合作者﹐或者說所謂的地方精英﹐起義的導火索往往來自個別羅馬官員或其手下輕率的挑釁與侮辱行為﹐致使雙方的合作關係破裂 (512頁)。可以說﹐比爾德同時對兩方面 (一方是妖魔化﹐另一方則是神化) 進行了祛魅。

  除了對以上這些“歷史刻板印象”以及“成王敗寇”式的歷史邏輯的探隱發覆之外﹐本書中還穿插了大量篇幅來還原和展現佔羅馬人口大多數的底層平民﹑婦女﹑窮人和奴隸的生存處境(尤其是第八章“大後方”與十一章“富人和窮人”)。這些同樣是被由權勢者和精英所主宰的歷史忽視﹑遮蔽﹑唾棄甚至歪曲的人群。單從公元2世紀一本設定了92個常見問題和1030個標準答案的算命小冊子《阿斯特拉普敘古預言書》(Sortes Astrampsychi)中﹐便可管窺普通羅馬人的日常所思所想﹐他們的希望和期盼﹑恐懼和焦慮。有些與今天的人無分二致﹐例如對健康﹑婚姻﹑家庭﹑子嗣﹑生計和財富的關注﹐另一些則帶有鮮明的羅馬印記───問題中包括了“我是不是被下毒了?”﹐“我是不是要被賣了?”﹐以及“我有一天會獲自由身嗎?”(465頁)

  當今的古羅馬研究日新月異﹐綜合運用考古發掘和現代科技手段所得出的新材料和新發現不斷湧現﹐大大豐富了我們對於羅馬世界的全方位認知。如藉助對冰川﹑化糞池裡的消化物殘渣﹑人類骸骨牙齒的生物化學分析而重現古羅馬的氣候環境﹑羅馬人的飲食結構及人口流動模式﹐已然成為現實。許多類似的前沿研究﹐如貧窮史﹑環境史和性別史的研究成果都在本書中得以呈現﹐作者不斷追求新知的熱情和開放包容的學術心態由此可見一斑。比爾德就是這樣﹐無論在史料還是理論的運用上都得心應手﹑遊刃有餘﹐深入淺出﹑娓娓道來。通過講述不起眼的墓碑﹑涂鴉 (graffito)﹑甚至生鏽的婦科內窺鏡背後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經歷﹐輾轉穿梭於同時作為物質遺存和“記憶之場”(lieux des m□moires﹐借用皮埃爾‧諾拉的概念) 而存在的古跡廢墟﹐重現了一個有血有肉﹑生氣勃勃的古羅馬世界。(熊瑩)

[責任編輯:羅旭晨]



手機光明網

光明網版權所有

光明日報社概況 | 關於光明網 | 報網動態 | 聯繫我們 | 法律聲明 | 光明員工 | 光明網郵箱 | 網站地圖

光明網版權所有

立即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