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門常開達四方

2018-07-11 10:00 來源﹕人民日報 
2018-07-11 10:00:57來源﹕人民日報作者﹕責任編輯﹕鄭芳芳

  作者﹕易 華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也許正是王之渙這首兒時即縈繞于心的古詩﹐讓玉門關成為我不得不走讀的風景。由於機緣巧合﹐我最近幾年四次走進河西走廊探索玉帛與青銅之路﹐尋找玉門關﹐才發現有那麼多“撲朔迷離”。

  一

  漢武帝時代開拓西域在河西走廊先後設置酒泉﹑張掖﹑敦煌﹑武威四郡和陽關﹑玉門關﹑懸索關﹑肩水金關。其中玉門關最為著名﹐玉門關遺址作為“絲綢之路﹕長安─天山廊道路網”關鍵節點已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

  玉門關遺址位於敦煌西北部﹐小方盤城是一座四方形小城堡﹐土牆殘高近10米﹑厚約4米﹐佔地600余平方米。小方盤城東北10公里處還有一個大方盤城﹐是漢代到魏晉時期儲備糧草的倉庫遺址。方圓幾十公里延綿的長城顯示這裡的關隘和長城當年是一樣的防禦體系。不過也有專家認為大﹑小方盤城可能都祗是玉門關的附屬建築遺址﹐真正玉門關遺址也許像陽關遺址一樣還沒有被發現﹐或早已蕩然無存。

  《漢書‧地理志》記載了玉門關在敦煌龍勒縣。百年前英國探險家斯坦因在此發現紀年漢簡上有“玉門關侯”字樣﹐法國漢學家沙畹等推定小方盤城所在地就是漢代玉門關。《史記‧大宛列傳》記載太初三年貳師將軍李廣利西征大宛失利回到敦煌﹐武帝大怒﹐使使遮玉門關﹐令軍有敢入者斬。貳師將軍無奈滯留敦煌﹐重整旗鼓﹐繼續西征﹐九死一生終於勉強獲勝﹐帶回來漢武帝夢寐以求的天馬﹐即汗血寶馬。秦時明月漢時關﹐敦煌這個玉門關遺址是漢武帝下令關閉的那個最早的玉門關嗎﹖王國維﹑夏鼐﹑陳夢家﹑向達﹑勞干﹑黃文弼﹑馬雍等學問大家曾進行過激烈爭辯﹐至今尚無定論﹐有一派觀點認為玉門關一直就在敦煌境內﹐沒有移動過﹐更多人則認為隨著歷史變遷和氣候環境變化﹐玉門關有過多次遷移﹐也許不止有一個玉門關。

  根據不同的文獻資料﹐每個人會找到不同的玉門關。比如北朝敦煌人闞骃《十三州志》中有“漢罷玉門關屯﹐徙其人於此﹐故曰玉門縣”的記載。玉門人據此宣稱最早的玉門關位於赤金峽﹐如今這裡已建成4A級旅遊風景區﹐其中新建了玉門關。

  又如《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記載唐初玄奘西游取經時玉門關在瓜州﹕“從此北行五十餘裡有瓠蘆河﹐下廣上狹﹐洄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門關﹐路必由之﹐即西境之襟喉也”。據考證推測唐代玉門關遺址上世紀60年代已沉入瓜州雙塔堡水庫中。現在這裡是風光秀麗的水利樞紐工程﹐相關遺跡應當深不可測無處可覓。

  西北師範大學教授李並成和他的團隊通過實地調查反復研究﹐認為嘉峪關市的石關峽是最早的玉門關﹐也是最晚的玉門關。他認為的關鍵證據是唐初僧人道宣《釋家方志》卷上《遺跡篇》“從涼州西而少北四百七十里至甘州﹐又西四百里至肅州﹐又西少北七十五里至故玉門關”。他認為“故玉門關”即是唐代以前的漢玉門關。而敦煌遺書《西天路竟》所載的“又西行五日至肅州﹐又西行一日至玉門關”是五代或宋初玉門關﹐是最晚的玉門關記載。

  玉門關也許至少經歷了三次搬遷﹐可能會有四處玉門關。相關的爭論在有更令人信服的證據出現之前是不可能解決的。不過﹐作為絲綢之路上重要樞紐和西域門戶﹐其關址不論是西移還是東遷始終與玉門緊密相聯﹐稱之為“流動的國門”又如何﹖

  二

  我們走讀玉門關的目的並不僅僅是找到一個建築遺址。“玉門關”這三個字背後蘊藏著豐富的地理歷史文化信息。

  玉門關最早的傳說也許與玉有關。金張掖銀武威玉酒泉﹐有玉有酒有泉。肅北馬鬃山玉﹑敦煌旱峽玉﹑祁連山玉和新疆和田玉都匯聚于酒泉。考古學家最近發現的馬鬃山玉礦遺址﹐位於玉門市正北方約200公里﹐開採高峰是漢代﹔而騸馬文化和四壩文化陶片的發現﹐提示這裡的玉礦開採亦有可能始于周代或夏代。玉門市西敦煌旱峽亦發現了古玉礦遺址和齊家文化陶片﹐開採年代可能略早於馬鬃山玉礦。肅北馬鬃山和敦煌旱峽出產透閃石玉屬於廣義和田玉﹐是三代及秦漢玉器製造原料主要來源之一。祁連山盛產蛇紋石玉﹐“葡萄美酒夜光杯”用的正是這種玉。而且正是從漢代開始﹐新疆和田玉真正大量進入中原﹐玉門或酒泉是主要通道。“玉崇拜”是中國特色﹐亦是文化軟實力的象徵。

  從地理上看﹐玉門市位於河西走廊西部低窪地區。億萬年前在此形成了石油和煤炭﹐玉門鳥化石﹑硅化木﹑火山口﹑丹霞地貌和昌馬衝積扇表明玉門是露天地質博物館。歷史時期河西走廊遠離海洋﹐降雨量低﹐蒸發量高﹐依賴祁連雪水﹐唯有低窪地區才萬物生長﹐適合人類生存發展。從昌馬或疏勒河遙望祁連雪山﹐可見“黃河之水天上來”。玉門地勢較低是沙漠中的綠洲﹐不僅適合農耕﹐也適合遊牧。水草豐盛﹐人口相對稠密﹐玉門市所在地漢代曾置四縣。昌馬河谷﹑飲馬農場和騸馬城表明此地曾經是嘉峪關外養馬天堂﹐可與關內山丹馬場遙相呼應。馬是古代戰略武器或硬實力的標誌。

  令我們沒有想到的是﹐玉門這片區域考古學文化異常豐富﹐從新石器時代馬廠文化到青銅時代齊家文化﹑四壩文化﹑騸馬文化連續發展﹐幾乎沒有中斷。我們還沒有找到真正的玉門關遺址﹐但見到了可與二裡頭遺址相提並論的火燒溝遺址。《中華遺產》將這兩個夏代中晚期代表性遺址並立為最具中華文明意義的百大考古發現。

  火燒溝﹐一看便知是因為這裡的土如同火燒過一樣。40餘年前因為修建學校而偶然發現的這個遺址﹐1976年﹑1990年﹑2005年進行過三次考古發掘﹐出土了陶器﹑玉器﹑青銅器﹑金器等類型多樣的珍貴文物。這裡出土了200余件青銅器﹐年代略早於夏晚期的二裡頭遺址﹐數量大大超過其他夏代文化遺址。其中一件四羊首權杖頭堪稱當時最複雜的青銅器之一﹐如果去甘肅省博物館一定要領略它的精美﹐它也經常去其他博物館巡展。在有的墓葬中還出土了夏代罕見的金耳環﹑金鼻環。金器是西亞中亞青銅遊牧文化的象徵﹐玉器是東亞定居農業文化的標誌﹐玉振金聲意味著以火燒溝遺址為代表的河西走廊﹐在夏商周三代是文化交流的前沿地帶。

  在現代化迅猛發展的今天﹐在國道旁邊休憩時﹐看高速公路﹑鐵路高鐵﹑油管氣管還有光纜不約而同從遺址附近的空中﹑地表﹑地下穿過﹐你不由得感慨從古至今這裡都是繁忙之地﹐上古的彩陶之路﹑玉石之路﹑青銅之路都曾在此穿越而過……

  三

  漢代以前確有玉門觀念。《山海經‧大荒西經》﹕“大荒之中﹐ 有山名曰豐沮玉門﹐日月所入”。《竹書紀年》形容夏桀“筑傾宮﹐飾瑤臺﹐作瓊室﹐立玉門”。夏王顯然好玉。漢武帝根據古圖書和張騫等提供的信息親自確認了玉門﹑陽關及昆侖山脈與江河源頭﹐從此國人普遍相信“河出昆侖”“玉出昆崗”。玉門關由此成為河西走廊西部地區的代表性元素。

  班超曾說“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曹操在戰亂中也曾抒情“駕虹霓﹑乘赤雲﹐登彼九疑歷玉門。濟天漢﹐至昆侖……”不過﹐他們也許都並不知道玉門關的具體位置﹐祗是心嚮往之。

  玉門關作為邊關使用年代並不長。《漢書‧西域傳》讚曰﹕“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氏。”漢代設立西域都護府﹑唐代設立安西都護府之後﹐玉門實際上祗是驛站或地名﹐並不起邊關作用。漢武帝的主要功績是“開玉門﹑通西域”﹐始設玉門關不久就罷關設縣了。

  一句“羌笛何須怨楊柳”顯示出河西走廊曾是羌人大本營﹔祁連山是南山﹐故西羌又稱南羌。大禹出西羌﹐其子啟建立夏朝。後來黨項羌元昊建立王國仍然稱大夏﹐輔郡涼州即河西走廊是大後方。《史記‧匈奴傳》開宗明義“匈奴乃夏後氏之苗裔”。“失我焉支山﹐令我婦女無顏色。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從民族文化看﹐羌與戎狄﹑月氏﹑烏孫﹑匈奴都曾在此較量﹐各自留下了各自的文化影響。後漢馬融專門寫有《長笛賦》﹐認為“近世雙笛從羌起”﹐至少在秦漢時期已經在這裡流行﹐而直到唐朝依然是邊塞將士思鄉的寄託。如今羌笛的演奏及製作早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玉門關作為邊關短暫存在於漢代﹐隋唐﹑五代北宋未必是邊關﹐元明清肯定不是邊關。清代的洪亮吉注意到了這一點﹐曾寫下“南庭北庭幕已空﹐陽關玉關門不閉。兩千餘年方拓壤﹐三十六國皆請吏”的詩句。也就是說在更多的時間長河中﹐玉門是開放的﹐並且向多個方向開放﹐東西交流﹐南北匯合﹐進進出出才是這個地方的特色。

  玉門位於酒泉中心地區﹐左通西域﹐右達中原﹐北望蒙古﹐南靠祁連﹐古往今來都是交通要衝。疏勒河聯通西域沙漠綠洲﹐黑水又通達蒙古草原。玉門常開通四方﹐東西南北文化交流互動生生不息。正是在尋訪玉門關的過程中﹐我們才發現﹐春風一直吹拂著玉門關﹐金玉文化正是由此傳播廣遠。(易 華)

[責任編輯:鄭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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