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裡的“假課文”到底假不假﹖ 專家﹕不要炒作

2017-03-20 08:36 來源﹕中國青年報 
2017-03-20 08:36:27來源﹕中國青年報作者﹕責任編輯﹕劉洋

  “網上說孩子用的語文課本中有不少是錯誤的﹐這不是在誤人子弟嗎﹖”北京市海澱區一位二年級學生家長老胡氣憤地說。

  近日﹐一篇名為《校長怒了﹗還有多少假課文在侮辱孩子的智商﹖》的帖子在網上廣泛流傳﹐老胡所在的家長群一下熱鬧了起來。

  在這份網上熱傳的帖子中﹐羅列了不少現在正在使用的小學語文課本中的具體錯誤﹐比如﹐某版本的二年級課本中的課文《愛迪生救媽媽》﹐“無論是課本還是老師的教參都沒有註明文章的作者和來源”。而且﹐根據歷史資料﹐愛迪生小時候的那個年代根本還沒有闌尾炎手術﹐課文所敘述的內容根本不存在。再比如﹐某版本五年級上冊的《地震中的父子》﹐講了父親到學校救助兒子及兒子同學的故事﹐但是據幾位語文老師的考證﹐當年的洛杉磯地震發生在當地時間的凌晨4點31分﹐凌晨的學校﹐怎麼會有學生﹖

  其實﹐不僅是這次“假課文”的帖子引起了人們的關注﹐每一次中小學語文教材的變動﹕某一作家作品的替換﹑數量的增減﹐某一類課文篇目的變化等都能引起公眾的熱烈討論。

  一輪輪的熱議背後是公眾對語文教育的關注﹐也表達了公眾對優質的語文教材的期盼。

  那麼﹐網上熱傳的這些“假課文”到底假不假﹖為什麼會出現有爭議的課文﹖公眾應該如何看待語文教材中的種種變化﹖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採訪了語文教育領域的專家﹑研究者和一線教師﹐試圖給出更加理性的視角。

  語文不是歷史 教材可以批評但不要炒作

  “對語文教材的這種批評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一次。”北京大學語文教育研究所所長溫儒敏教授說。前幾年有人爆料某版本初中語文教材發現30多個錯誤﹐甚至要把出版社告上法庭。溫儒敏教授找來材料進行了研究發現﹐這所謂的30多個錯誤﹐絕大多數都是誇大﹐或者是爆料者自己弄錯了﹐真正錯的祗有五六處﹐而且多為編校的過失﹐比如標點不完整﹑個別錯字等﹐沒有校對出來。

  對於本次討論比較多的“假課文”《愛迪生救媽媽》﹐這篇不到500字的小故事﹐說的是愛迪生7歲那年媽媽得了闌尾炎﹐很緊急﹐醫生到家裡想給做手術﹐可是屋裡光線太暗沒辦法。愛迪生急中生智﹐用幾面鏡子把油燈的光匯聚起來﹐照射著讓醫生成功地做完手術﹐救了媽媽。

  網上的吐槽者說﹐看過幾種愛迪生傳記都沒有此事的記載﹐還有人“考證”到﹐世上第一例闌尾炎手術是1886年做的﹐而愛迪生7歲那年是1854年﹐不可能有這種手術。

  “其實﹐《愛迪生救媽媽》這篇小故事並非‘杜撰’﹐而是有來路的。”溫儒敏介紹﹐1940年美國拍攝的電影《Young Tom Edison》﹐裡面就有一段愛迪生救媽媽的情節。在選入小學語文實驗教科書之前﹐1983年版的人教版初中英文課本第5冊第9課中﹐已經選了一篇題為“Edison′s Boyhood”的課文﹐其中寫到了愛迪生救媽媽。而小學語文的這篇課文就是根據這些材料編寫的。

  當然﹐這樣也不能證實愛迪生小時候一定救過媽媽。“小故事屬于文學作品﹐即使有一定的想象和虛構﹐也是可以容許的。”溫儒敏說。

  “語文不是歷史。”北京市海澱區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小學校長說﹐“其實語文課文本來就存在兩種類型﹐就是寫實文體和虛擬文學。”現在這個問題不像是討論“真”和“假”的問題﹐而是借機發洩了一下情緒。

  “教材可以批評﹐但是不要拿來炒作。”溫儒敏說。

  “我們不可能編出完美的教材。”北京教科院基礎教育研究中心教研員連中國老師說﹐“發現了不對的地方﹐咱們就改。”但是課文中的一些內容可能會牽扯到歷史深處的東西﹐一些問題可能不僅涉及語文一個學科。改不改﹑怎麼改不能因為網上的一個帖子就定﹐而是要由專業的機構﹑權威的專家經過反復地﹑謹慎的考證。

  不過﹐也有專家指出教材中選入的課文﹐如果其選材來源於某個歷史事件﹐那麼是不應當出現知識性錯誤的。名人故事的“虛構”也要有一定的限度﹐最好有些相關的史料做根據﹐名人的性格﹑情感等心理特徵應和傳主性格特點符合。

  特別是現在的中小學生﹐由於接觸的信息量足夠大﹐眼界也足夠開闊﹐“在進行課文的選擇時不能僅僅在價值觀上把關﹐還要在事實上把關。”上海市特級教師﹑上海師範大學附屬中學語文教師餘黨緒說﹐孩子在把正確的觀念內化為自身信念的時候是需要一個過程的﹐在這個過程中如果孩子發現支撐這個正確觀念的事實本身是虛假的﹐他們會連帶著對觀念本身的正確性產生懷疑。

  教材不是“美文”的彙編 課文的改動是為教學的需要

  在餘黨緒看來﹐人們對語文課文中的“錯誤”寬容度偏低﹐還跟人們一直以來的觀念有關﹕教材是一個範本﹑一個標杆。所以有人會說﹕有那麼多優秀的文章為什麼不選﹐偏偏選中這些文章﹖

  “其實﹐教材首先是為教學服務的。”餘黨緒說。比如﹐魯迅的一篇文章出現了增減就會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而選用教材的人更多是從對學生語文能力培養的需求出發的﹐可能恰好魯迅的另一篇文章更合適。

  “前兩年甚至有人說魯迅已經被趕出語文教材。這是誤解。”溫儒敏說﹐事實上﹐課程改革增加學生自主學習的選擇性﹐原來高中3個學年必修課﹐改為1.75學年﹐而選修課佔1.25學年。必修課總課時少了﹐自然也要對課文數量進行調整﹐這是很正常的。魯迅的文章在必修課中減少了﹐有的放到選修課了。在入選課本的作家中﹐魯迅仍然位居第一。

  “社會上的很多討論可能更多地站在文學的﹑社會的﹐或其個人趣味的角度上﹐而非語文的角度。”餘黨緒說。

  “教材不是美文的彙編。”溫儒敏說。“教材選用課文﹐特別是小學語文課文﹐很多都是經過修改的﹐對選文做少量必要的改動﹐並非顯示編者‘高明’﹐主要是為了適合教學的需要。”特別是小學低年級的課文﹐為了認字的安排﹐改動是常有的。過去葉聖陶主編中小學教材﹐對選文也是要做修改的。比如《最後一課》﹐幾乎就是根據原作重寫。原來初中選過文言文《口技》﹐原作有些內容涉及夫婦的情事﹐選入課文肯定不合適﹐就刪節了。

  溫儒敏教授同時還是“部編本”語文教材(“部編本”教材是由教育部直接組織編寫的教材)的總主編﹐他介紹﹐這次“部編本”課文凡有改動﹐會在註解中說明。教材編寫對原作的改動非常慎重﹐若原作者健在﹐改動都經過作者的同意﹐有的還會請作者自己動手來改。而經典作品一般是不作改動的﹐若有某些表達不合現今“規範”﹐在註解中加以說明。

  教材祗是教育的工具 教師不能被工具左右

  “說到底﹐課本祗是教育的一個方面﹐是教育教學的一個工具而已。”連中國老師說﹐真正打動人心的不僅是課本呈現的那一點點。教育是立體綜合的﹐教育中很大一部分是師生相處﹐這個過程從某種意義上說更為重要。

  不少一線教師認為﹐當教材中有些內容被質疑的時候﹐教師完全可以把這作為一個教育契機進行討論﹐甚至可以讓學生由此形成課題研究。

  “孩子需要判斷力。”餘黨緒說﹐利用這些課文正是一個很好的教育機會﹐在引導孩子正視錯誤﹑研究錯誤﹑修正錯誤的過程中﹐孩子自然就會成長。

  餘黨緒介紹﹐我們的教育容易簡單化﹐為了達到一個結果往往忽略了過程的教育意義﹐仿佛我們的教育就是為了告訴孩子一個“正確答案”。比如﹐我們在小的時候經常聽到這樣的教育﹕祗要你讀書用功了將來就會成功。“而當我們成年之後才發現成功需要很多因素﹐如果當孩子小的時候把用功和成功之間的關係講清楚了﹐孩子長大之後面對挫折和失敗的時候內心就會增加很多平靜和坦然。”餘黨緒說。

  其實教育者也沒有必要那麼緊張﹐因為“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沒有哪篇文章是必須要看的。”連中國說﹐我們的教材中有那麼多優秀的作品﹐把這些作品的價值全部挖掘出來就已經非常棒了﹐沒必要在個別存在質疑的課文上糾結。教材是工具﹐教師不能被工具左右。

  連中國老師介紹﹐他曾經陪自己的孩子一起讀過一篇小學教材上的課文﹐文章非常短小﹕

  小鴨說﹕“媽媽﹐您帶我去游泳好嗎﹖”媽媽說﹕“小溪的水不深﹐自己去游吧。”過了幾天﹐小鴨學會了游泳。

  小鷹說﹕“媽媽﹐我想去山那邊看看﹐您帶我去好嗎﹖”媽媽說﹕“山那邊風景很美﹐自己去看吧。”過了幾天﹐小鷹學會了飛翔。

  “誰都知道兩個故事是假的。”連中國說﹐但是這個故事傳遞給孩子的東西卻是真的﹑美的。如果教育者能在教育過程中再進一步深入﹐“鴨媽媽”和“鷹媽媽”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其實也是有很多掂量﹑擔心和忐忑﹐那麼孩子在學習這篇課文的同時也就學會了理解家長的不容易﹐“孩子就成長了”。

  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 樊未晨 來源﹕中國青年報 ( 2017年03月20日 09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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