蹤跡

2017-03-17 03:45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習習

  1

  李奧帕德在《沙郡歲月》裡寫到一種植物﹕葶藶。它開非常渺小的花﹐李奧帕德說﹕“祗有膝蓋跪在泥地裡尋找春天的人才能看見它﹐而且到處都有它的蹤跡。”我喜歡《沙郡歲月》裡的溫情。李奧帕德還說﹕“總而言之﹐它是無關緊要的──它祗是一個迅速而妥善地做好一件小差事的小東西。”“小東西”﹐他像在說自己的孩子。盧梭和梭羅都沒有李奧帕德那種和自然親如一家的溫情。

蹤跡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對自然﹐葦岸的文字裡也充滿疼惜之情。熱愛自然的人﹐對周遭總有疼惜﹐因為疼惜﹐他可能會擁有比常人更多的感覺和體驗﹐比如鳥兒的視覺﹑小草仰望天空的姿態﹑花朵的秘密﹐他會琢磨一枚樹葉何以有如此的顏色﹐一顆種子何以有如此的模樣和脾性。

  我後來知道﹐葶藶是一種隨處可見的野生植物﹐遍佈田地﹑路旁﹑石縫﹑河岸﹐它碎小樸素到被土地和其他事物輕易淹沒了。葶藶的種子可以做藥﹐《本草綱目》載﹕葶藶種子的味道分甘苦兩種﹐正如牽牛花種子分黑白兩色一樣(牽牛花也是極家常和普通的花﹐它的種子叫黑丑和白丑)。李時珍說﹕“大抵甜者﹐下洩之性緩﹐雖洩肺而不傷胃﹔苦者﹐下洩之性急﹐既洩肺而易傷胃﹐故以大棗輔之。然肺中水氣滿急者﹐非此不能除。但水去則止﹐不可過劑爾……”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對人關懷備至﹐說到每一味藥﹐都苦口婆心﹐萬般叮囑。中國自古以來和植物相關的文字多是這樣實用的﹑功利的﹐大致以藥典為主﹐很少能看出人和植物的情感。

  2

  一場大雪﹐讓世界變得簡潔明了﹐仿佛被過濾了雜事的一場明淨酣暢暖洋洋的夢。然而﹐在清廓簡單中﹐某些事物也會變得突兀。比如窗外的這棵樹。

  一夜飛雪﹐清晨﹐拉開窗簾﹐我驚奇地看到樓下這棵異常美麗的大樹﹐枝枝杈杈被白雪覆蓋﹐像一把矗立在地上的巨大的結滿白綢朵的花束。之前﹐我很少注意到它﹐它是一棵西北常見的柳樹﹑槐樹還是椿樹呢﹖我不知道。它就那樣年復一年不為人注意地站著。

  這棵美麗的大樹讓我想起很多事來。一年的很多時間﹐清晨醒來﹐窗外總是一片啁啾﹐這棵樹是鳥兒們落腳的地方。燠熱難眠的夏夜﹐萬籟俱寂時﹐我時常會聽見一隻鳥兒的叫聲﹐拐著彎的叫聲﹐像是一隻慣于在深夜抒發曲折情懷的鳥兒﹐這樹上一定有它的巢。更早年的時候﹐我的孩子剛入小學﹐學校和我們院一牆之隔﹐放學了﹐不見他回家﹐我拿了他玩的望遠鏡看過去﹐我在鏡頭裡看見他拿著笤帚在認真笨拙地掃教室門前的小操場。我左左右右地﹐總要避開那些伸進鏡頭裡的樹杈﹐就是這棵樹的樹杈。如今﹐兒子已是青年﹐我才想到﹐這棵樹是一棵年份很久的樹了。

  3

  “唼喋”﹐這兩個字怎麼讀呢﹖──sh□ zh□﹐形容成群的魚﹑水鳥等吃東西的聲音。漢語的字音真是微妙﹐人若讀這兩個字﹐也是發不出大聲氣的。又如“呢喃”﹐詞典上說﹐形容燕子的叫聲﹐我覺得應是燕子的說話聲﹐“叫”是人的感覺。燕子說話﹐是“呢喃”──n□ n□n﹐發音時﹐舌頭粘糯﹐味道甜蜜﹐想著也親切溫暖。漢字的發音﹐定然最大程度地用口腔裡脣齒舌和氣流的關係來微妙地模擬或表達一種情態。再比如“娘”“奶奶”﹐這兩個詞被漢語音節讀出來﹐裡面有的是親昵和嬌嗔。

  漢語裡﹐人們把貓的叫聲讀成“喵”﹐盡可能接近貓的發音﹐和貓親近的人會發現﹐貓們其實很少發“喵”這個音﹐它在不同時刻不同情態下發出有著細微區別的音節﹐貓是一種愛說話的小傢伙。另一個稍大的傢伙──羊﹐人們用“咩”學它的叫聲﹐“喵”“咩”和“媽”有點兒接近﹐都有點兒撒嬌。牛用“哞”表情達意﹐厚厚的音含在口腔裡﹐聲音裡就有它的性格。

  還有一種乖巧的小動物──兔子﹐和貓﹑狗比起來﹐兔子很沉默。有一年﹐在一個農村朋友的家裡小住﹐她家有只兔子﹐一到夜晚﹐她的女兒就朝院門口喊它﹐“兔兔”“兔兔”。兔子呢﹐就在院門口的臺階邊﹐面向外面呆呆蹲著﹐給院裡留個背影﹐兩隻耳朵高高豎起﹐看見它的樣子﹐總覺得它沉郁得很寂寞得很。我後來總想起那隻兔子的樣子﹐但怎麼也想不起它的叫聲。

  有很多聲音很難找出確切的形容詞﹐人們祗好使用比喻。我曾經在河西走廊一面冰凍的大湖前﹐聽冰湖發出此起彼伏的奇特的聲音﹐我不知那是不是冰面緊繃出裂紋的聲音。仔細看過去﹐冰湖的表面像一片巨大的青色的冰紋瓷片。那是一種悶悶的又很有力地撥動粗大的琴弦的聲音﹐一聲一聲﹐連帶著悠長持久的顫音﹐遠遠近近地在冰面上跳躍。那聲音令人難忘。我時常想象﹐如果在深夜﹐萬籟俱寂中﹐冰湖會不會發出某種神奇的旋律呢﹖

  4

  時常會想起小時候看到的天﹐天很大﹐若不是被遠處的山擋著﹐天一直大到看不到邊﹐那才是天的樣子。

  我記起小時候看到過大雁南飛的情景。在大院裡﹐孩子們仰頭看天﹐歡呼雀躍望著雁隊大叫﹐想引起大雁們的注意﹐但大雁的隊列紋絲不亂﹐整齊的“人”字形﹐前行得安靜無聲。

  夜晚﹐我們真的數過星星﹐對著書本上的圖﹐找天上那個像大勺子的北斗七星﹐有時﹐還會看到隔開了牛郎和織女的銀河。天上的星星﹐果真像眼睛一樣﹐眨巴眨巴的。

  我還時常想起我們玩過的一個遊戲﹕“老鷹捉小雞”。“老鷹”有多厲害呢﹖把長長的一隊“小雞”驚嚇得扭來扭去﹑哇哇亂叫﹐大個兒的“雞媽媽”最是勇敢﹐伸開的雙臂像個開闊的大膀子﹐遮住了身後的“小雞”……確乎也見過天上的鷹﹐黑色的﹐一大滴墨一樣﹐有時定定地懸在院子上空﹐氣氛很肅殺緊張﹐可不知天高地厚的雞們在院子裡咯咯咯地玩得歡﹐徒是急壞了我們。母親講過﹐看見人﹐鷹就不敢沖下來。母親說的“沖”這個字﹐讓我很害怕﹐感覺鷹會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或者劍﹐倏忽之間﹐雞群裡就少了只雞﹐那是好視力的老鷹在天上就盯好的。老鷹真那麼厲害嗎﹖母親說﹐有些厲害的大鷹會叼起一隻小羊來﹐是不是母親的親見﹐我不知道。

  我常想起這些事來﹐總覺得小時候的世界空闊得很﹐大得很﹐讓一些小故事看上去也顯得很大很大。

  5

  在一個樹木茂密的山林裡﹐在一條細細的石頭路上走著。走著走著﹐看見前面左左右右站著十來棵被鋸斷的大樹﹐露出一面面雪白平整的剖面來。幾縷從樹縫間透下來的陽光正斜斜地打在它們身上﹐不知怎麼﹐突然有點兒不敢往前走了﹐覺得那裡有很疼痛的事發生過﹐不敢再去驚擾它們﹐仿佛它們還活著一般。現在﹐我已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心安理得地用手指去數剖面上它們的年歲了﹐那是它們殘存的屍骨。然而它們還用活著的樣子﹐夾道站著。匆忙地走過去﹐回頭看它們﹐覺得它們也在看我。

  還有一些樹木﹐因為過於老朽﹐某一時刻它們轟然倒地﹐它們享盡了天命﹐躺在地上﹐等著化入泥土﹐小草可以在它們身上攀爬﹐花兒可以在它們身上嬌嫩地開放﹐棕色的木耳張開小耳朵頑皮地四處諦聽……這些老樹﹐它們祗是老得站不住了﹐躺下來﹐還是一樣的慈祥溫暖。

  《光明日報》( 2017年03月17日 15版)

[責任編輯:孫宗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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