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林立在汶溪邊

2017-03-17 03:45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浦子

  雙林村長在大山的一條褶皺裡。大山叫茶山﹐是浙東寧海的一座名山﹐山上長“宋茶”﹐以前為朝廷貢品。山上流下清冽冽襪帶似的一條小溪叫汶溪﹐整整十華裡﹐流向象山港入海。溪水潺潺﹐草木葳蕤﹐花亂蝶舞。

  雙林村的村民說﹐山溝兩邊﹐一年四季長滿了可供吃的東西。冬日裡﹐竹林裡有冬筍可掏﹐野木耳沾著晨露款款展開﹐被冬雪餓扁了肚子的野豬拱了這裡﹐又拱開另一處。春日裡﹐一場雨過﹐滿地都見春筍挺起﹐角麂鳴叫著在尋找配偶﹐麥子成熟了﹐洋芋掏了﹐家家鍋裡下煮洋芋羹上蒸麥糕。夏日裡﹐滿山遍野的果子﹐栗子爆裂了待你彎腰去撿﹐溪水中的魚一團一團在集中遊行﹐調皮的孩子下水忘記了脫褲子﹐就有魚呀蝦呀鑽進褲襠裡。秋日裡﹐南歸的大雁在這裡落腳戲水﹐地裡的番薯一個個笑裂開來﹐一鋤下去﹐一嘟嚕一嘟嚕的。苞蘆(玉米)熟了﹐放在火上烤鍋中煮都好吃。一年四季都有野菜可挖﹐採蘑菇得在雨後﹐抓田螺得在夕陽時﹐當地有一句俗語﹕日頭扛崗﹐田螺拜堂。

  明代大儒方孝孺是汶溪下游最有名的文人雅士﹐他在南京朝廷裡做了大官﹐仍然思念他的家鄉﹐把汶溪邊林子裡的杜鵑作為鄉愁的寄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憶昔在家未遠游﹐每聽鵑聲無點愁。今日身在金陵土﹐始信鵑聲能白頭。”

  連朝廷大臣都念念不忘的地方﹐自然是好地方。雙林的祖上林姓氏族是元朝末年從福建遷來此地定居的﹐於是有了麻車和外山頭兩個村莊。2006年﹐兩個同宗同姓的村才合併成雙林村。林姓氏族在這裡一住就是七百多年不挪窩﹐是因為這裡是一隻蜜窩窩。如今﹐這個甜美的夢依然在延續著。

  我住縣城﹐空氣也算新鮮﹐可是每一次來這裡﹐都覺得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看著從一輛輛大巴下來的客人﹐他們一個個誇張地張大嘴巴。我問﹐為何﹖同行的人答﹐吸氧。這裡吸一口﹐等於城裡吸十口。洞中方一日﹐山下已一年。這裡就是仙界啊。

  村民們在摸透城裡客人的喜好後﹐讓冬天來的客人們上山去﹐告訴他們冬筍生長在竹子的陽面﹐因為有陽光照著﹐地下的筍芽才會生長。冬筍掏到﹐野木耳也順便採到﹐時時還能發現野豬的糞便。村民告訴客人﹐野豬不會輕易攻擊人類。春天的客人聽到一陣獸鳴﹐以為是鹿﹐村民告訴他們﹐這是角麂﹐鹿科動物﹐食草﹐其肉鮮美﹐但我們一般不會捕捉。夏天﹐客人看見清冽的溪水想要下去﹐村民說﹐莫驚了溪中魚。客人笑笑﹐不下溪﹐就在溪邊的石頭上翻翻。呵﹐蟹﹗膽大的城裡人去捉﹐被蟹螯鉗住了手指﹐喲喲叫著﹐臉上仍然笑著。更有客人晚上打著手電去捉山蛙﹐手電光中的山蛙一動不動任人去捉。秋天裡常常有篝火晚會﹐村民們唱著汶溪特有的山歌民謠﹐山外的客人樂得豎起大拇指。一個冬日﹐來自西班牙等十二國的客人﹐對村民家的石臼感興趣﹐村民就在第二天蒸上米粉﹐讓他們在石臼上搗麻粢。

  有個客人在除夕來到村裡﹐看著到處懸掛著紅燈籠﹐與農家一起打糖劃糕炒花生蠶豆﹐聞著香氣﹐聽著花生蠶豆在鍋裡的噼啪聲﹐流出眼淚來。他說﹐我想起了我的母親和奶奶﹐我找到了回家過年的感覺。這個地方正月十四過元宵八月十六度中秋﹐村民向客人講述了有關傳說﹐都與孝道和愛國有關。客人們吃著正月十四的湯圓﹐覺得這裡的湯圓要比別處的甜。客人們看著八月十六的月亮鑲嵌在山溝裡﹐覺得要比別處看到的中秋之月更大更圓更亮。

  菜是土得不能再土的菜﹕山上長﹐地上挖﹐溪裡抓﹐屋邊養﹐酒是番薯釀造燒制的﹐名為土燒酒﹐俗名“槍斃燒”﹐意為辣口﹐一口下肚﹐如子彈的熾熱從喉嚨穿過。

  其實﹐從老村莊﹐到新村莊﹐雙林經歷了一場痛苦的蛻變。這一晚﹐喝了“槍斃燒”後﹐我聽到了許多村民的心裡話。“沒有村支書﹐沒有上級政府﹐就沒有今天的雙林。”村支書就是1955年出生1994年入黨的林光成。

  改革開放後﹐山外工業文明的發展﹐促使山裡人外出打工﹐那時候的雙林﹐人去屋破﹐沒有半點生氣。村民渴望有智慧的能人帶領大家脫貧致富﹐就把眼光瞄準了他。林光成18歲就外出做木匠和造船匠﹐是村裡最早的“萬元戶”﹐之後﹐回家鄉汶溪周創辦企業﹐牽頭扶貧結對長街鎮的一個落後村。他想﹐我每年出資向外扶貧﹐也該扶扶自己的鄉親。他先後擔任了外山頭自然村和雙林行政村的支書。十多年間﹐他自己出巨資﹐先是讓處處“席爿遮樓窗﹑酒盅當屙缸”的外山頭村進行徹底的改造﹐讓家家戶戶住上了新樓房。任職雙林行政村後﹐自己繼續出資﹐加上多方努力﹐也讓原麻車自然村的村民都住上了新樓房。農家別墅一幢幢樹立在汶溪邊上﹐成為一道亮麗的景觀。

  可是﹐有了新樓房的雙林村仍然門可羅雀﹐為了讓村民回村﹐林光成想了很多辦法﹐包括把自己公司的一個車間設在村內。這個時候﹐橋頭胡街道黨工委的書記應國邦恰好來村裡﹐談及情況﹐倡導發展民宿和農家樂﹐以盤活生態環境﹑農房﹑農產品等閑置資源﹐正好說到林光成的心裡﹐兩人一拍即合。於是﹐艱難的說服推廣工作正式開始﹐就連打頭陣的五戶黨員幹部戶﹐也有想不通和怨言。比如因為裝修不合規範﹐被要求多次返工﹐還有對前景看淡者。然而﹐這五戶最終成功了﹐縣旅遊部門不斷牽線搭橋引進客源﹐鄉親們紛紛學樣﹐將原先已建的別墅樓房改造成民宿和農家樂。一年下來﹐僅此一項的利潤總量就有2000多萬元。在家門口致富的村民夢裡也笑出聲來。雙林終於立在汶溪邊上了。

  這一晚﹐我就住在雙林村。躺在床上﹐我想起林光成說的一句話﹕“我是黨員﹐黨員就是為人民服務的。我是本地人﹐我的祖宗墳墓都在這裡﹐我治理自己的村﹐有正統感和責任感。”我繼而想﹐雙林人﹐誰讓你擁有了一雙慧眼﹖別的地方都被工業文明代替了﹐這裡依然保存著生態和民俗﹐得像珍愛自己的眼珠子一樣珍愛它﹐這可是祖宗留給雙林人的金飯碗。

  聽了一晚的溪水聲﹐公雞啼叫的時候﹐我醒來﹐想聽聽當年方孝孺詩中所說的杜鵑聲﹐卻沒聽見。才想起﹐杜鵑是春鳥﹐日子剛從正月走過來﹐現在還是早春。聽村裡人說﹐山上的杜鵑花開了﹐杜鵑鳥才“啾啾”叫起來﹐可好聽了。

  《光明日報》( 2017年03月17日 15版)

[責任編輯:孫宗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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