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裡尋他千百度

2017-04-14 05:15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中國故事】   

  作者﹕黃傳會(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常務副會長﹑海軍專業作家)

  甲板上的陽光

  眾裡尋他千百度﹗

  尋什麼﹖

  細節。

  算起來﹐應該是三十多年前的一件往事了。我第一次到青島海軍潛艇部隊體驗生活。一切都非常新鮮﹑非常神秘。

  七八十號人擁擠在一個“鐵匣子”裡﹐下潛時﹐連空氣都是人造的。怎麼吃飯﹐怎麼睡覺﹐怎麼訓練﹐當然還包括怎麼戰鬥。艇員們給我講了許多故事﹐有些挺精彩的﹐也有一般的。不過時間一長﹐好像可挖的素材不多了。連“兵頭兒”水手長都說﹕兩眼一睜﹐忙到熄燈﹐哪來那麼多故事﹖

眾裡尋他千百度

插圖﹕郭紅松

  一日隨艇出海﹐休更時與舵信兵扯閑篇。舵信兵是個北京兵﹐見多識廣﹐艇上的事兒沒有他不知道的。扯著扯著﹐他回憶起上半年的一次遠航。說﹐那一個月的水下生活﹐真是苦慘了﹐帶去的淡水差不多用到了極緻﹐最後一星期﹐每人每天的生活用水就一茶缸﹐洗臉﹑漱口﹑擦身全是它了。頓頓吃罐頭﹐一見罐頭就反胃。不過幸運的是﹐我撈著曬了幾分鐘的太陽……

  “曬了幾分鐘太陽﹖”見我疑惑﹐他又說﹐潛艇遠航﹐為了隱蔽﹐白天全部是在水下航行﹐祗有夜間才浮出水面充電。因此﹐遠航期間﹐水兵是根本見不到太陽的。上次返航前三天的中午﹐廣播器裡傳來值更官的通知﹕“半個小時後﹐我艇將在七號海區浮出水面一刻鐘﹐排除一個故障。各班可派代表上甲板曬曬太陽。”一陣歡呼聲後﹐卻把班長們給難住了。一個班三五個﹑七八個兵﹐派誰好呢﹖班長們祗好根據各自的經驗﹐制定出各種“土政策”﹕有的班像評先進那樣﹐推選出遠航以來表現最突出的水兵當代表﹔有的班派體質較弱的水兵當代表﹔有的班讓剛上艇不久的新兵當代表……舵信兵說﹐因為自己出海後﹐關節炎復發了﹐大家一致推選他上去曬太陽。實在是推辭不了﹐他領受了這個幸福的任務。各班的代表紛紛鑽出昇降口﹐來到甲板上。此時﹐風平浪靜﹐和煦的陽光仿佛變成醇厚的美酒﹐曬一會兒便覺得心都醉了。舵信兵曬了幾分鐘太陽﹐便又匆匆鑽進艙裡﹐他要把剩下的時間留給其他戰友……

  我被舵信兵的講述深深吸引住了。再普通不過的陽光﹐對於遠航的潛艇兵來說﹐卻成了一種“奢侈品”﹐透過這個獨特而又極其生活化的細節﹐我們可以體悟到潛艇兵的艱苦和他們的奉獻精神。

  我以為這樣的細節是文學的經典細節。

  “老潛艇”的習慣

  1951年﹐在戰火硝煙中剛剛成立不久的中國人民海軍﹐選派了275名官兵﹐成立潛艇學習隊﹐秘密前往蘇聯海軍太平洋艦隊駐旅順海軍基地潛艇支隊學習。篳路藍縷﹐潛心苦學。三年後﹐人民海軍第一支潛艇部隊誕生。

  這段歷史在人民海軍史中很少提及﹐即便提到也是一筆帶過。

  我接觸到這個題材時﹐這些健在的“老潛艇”﹐都已進入耄耋之年﹐我突然產生一種緊迫感﹐必須抓緊對健在的“老潛艇”進行一次搶救性的採訪﹐他們的每一道皺紋﹐都深藏著人民海軍的一段創業史──這已經不是一般意義的採訪和寫作了﹐這是在搶救一段即將消失的歷史。

  我赴南京海軍指揮學院採訪“老潛艇”宗韻旭﹐他是原潛艇學習隊二艇的聲吶班長。年近八旬的老人﹐因為做過腦部手術﹐右半部分肢體已經麻木﹐基本失去語言功能。關於老人的情況﹐都是由他老伴周阿姨代敘的。宗韻旭1949年從鎮江師範學院畢業時﹐被華東軍政大學預科班錄取﹐後又被選入華東軍區海軍學校雷達中隊學習。1951年﹐他隨潛艇學習隊赴旅順學習聲吶。當年學習隊的學員大都是農民出身﹐文化水平低﹐從陸軍剛來海軍時﹐有些人連海水是咸的都不清楚。上第一堂理論課﹐蘇聯教官開口就問﹐潛艇是根據阿基米德定律發明設計的﹐你們知道什麼是阿基米德定律麼﹖知道的舉手。課堂上鴉雀無聲﹐大家一臉茫然﹐舉手的沒幾個。蘇聯教官聳了聳肩膀說﹐連阿基米德定律都不知道﹐怎麼學得了潛艇﹖由此可見當年學習的艱難。

  周阿姨說﹕“我們老伴兒先是當作訓參謀﹐後來又當魚雷業務長﹑作訓科長﹐最後是支隊副參謀長。他這個人好像是專門為潛艇生﹑為潛艇活的﹐心裡除了潛艇還是潛艇。部隊經常要戰備值班﹑要訓練﹐還要組織遠航﹐一出海十天半個月是家常便飯。我生三個孩子他都不在身旁。生老大時他遠航去了﹔生老二﹐他去錨訓﹔生老三﹐他又在海上組織訓練。我難產﹐支隊衛生所沒有女醫生﹐祗有一個女護士。我疼得直叫喚﹐護士在一旁乾著急。這時候門外傳來了支隊長的喊聲﹕‘周老師﹐對不起啦﹐為了你和孩子的生命安全﹐是我下命令讓衛生所長進入你的產房……’在島上﹐營區離家屬宿舍並不遠﹐可他很少回家﹐更別說是幫助買菜﹑洗衣服。學校的同事經常跟我開玩笑﹐說我找了個軍官﹐官太太沒當上﹐反而成了保姆。”

  1982年﹐宗韻旭從海島調到南京指揮學院擔任研究員﹐1988年離休。一艘在大海中潛航了近40年的“老潛艇”﹐駛進了寧靜的港灣﹐宣佈退役了。後來的一場大病﹐幾乎將這位“老潛艇”擊倒。

  我問周阿姨﹐宗老每天都干些啥﹐看電視嗎﹖“看什麼電視﹖不看。”片刻﹐周阿姨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看﹐看﹐每天晚上九點﹐他一定要看電視臺的海況預報。”我不解﹕“看海況預報﹖”周阿姨說﹕“幾十年潛艇兵生活養成的習慣﹐每天都關心海上氣象﹐颳風下雨﹐有沒有風浪﹐艦艇能不能出海訓練﹖”

  猶如一道閃電在我的心頭劃過﹐這個細節﹐將宗韻旭一輩子獻身海軍事業那些已經塵封的歷史﹐一下子“激活”了。儘管宗老思維遲鈍﹐語言功能幾乎喪失﹐但他的潛艇情結依然沒有中斷﹐他心中永遠有片海啊﹗

  這就是經典細節的魅力﹐一個小小的舉動﹐卻可以映照人物豐富的內心世界。

  那扇車門該怎樣關

  2012年11月25日﹐殲15艦載戰鬥機在遼寧艦成功起降的消息成為舉國上下熱議的焦點。萬沒料到的是當天中午﹐殲15艦載機試驗現場總指揮羅陽不幸殉職。羅陽不僅是航空人的代表﹐也是當代科技知識分子的典範。

  經過艱苦的採訪﹐我創作了長篇報告文學《國家的兒子》。有個細節﹐一位名叫楊聖傑的老師傅﹐為了求羅陽給他大學剛畢業的孫子安排工作﹐設法給羅陽送禮。書中原來是這樣描寫的﹕

  “羅總﹐給您添麻煩了……這裡是兩萬元……”說著﹐楊聖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信封。

  羅陽的臉色忽地變了﹐“您這是什麼意思﹖”

  楊聖傑支支吾吾道﹕“我不是給您的﹐是給您手下的工作人員的……”

  “楊師傅﹐在您的心目中﹐我羅陽的人格就值這兩萬元嗎﹖”羅陽滿臉嚴肅﹐他鑽進車裡﹐把車門重重一關﹐走了。

  我將書稿寄給羅陽夫人王希利﹐請她提提意見。幾天後﹐她在電話裡問我﹕“黃老師﹐楊師傅是不是明確說羅陽很不高興﹐鑽進車裡﹐把車門重重地一關就走了﹖”我說﹕“這倒沒有﹐他只說羅陽沒有收錢。我自己覺得這件事很傷羅陽的自尊﹐通過羅陽‘把車門重重一關’這樣的描寫﹐來反映羅陽心情。”王希利說﹕“憑我對羅陽幾十年的瞭解﹐即便他當時心裡不高興﹐也會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的﹐他會設身處地為老人家著想﹐會覺得老人家也是不容易的﹐為了孫子的工作﹐還得出來送禮。他決不會‘把車門重重一關’﹐因為他怕傷了老人家的自尊心。永遠都為別人著想──這就是羅陽﹗”我的心倏地一震﹐一時無語﹐半天才說﹕“我明白了。”

  於是﹐我將這段文字﹐做了逐字逐句的修改﹕

  “羅總﹐給您添麻煩了……這裡是兩萬元……”說著﹐楊聖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信封。

  羅陽有些不解﹐“您這是什麼意思﹖”

  楊聖傑支支吾吾道﹕“我不是給您的﹐是給您手下的工作人員的……”

  “楊師傅﹐您怎麼能這樣﹖”儘管羅陽心裡很難受﹐但他還是強壓住﹐他怕老人家尷尬。他鑽進車裡﹐搖下車窗﹐朝老人招了招手。

  那扇車門應該怎麼關﹖一個小小的細節告訴我﹐報告文學創作是“帶著鐐銬在跳舞”﹐作品中的每一個細節都容不得半點差誤。

  眾裡尋他千百度﹗尋什麼﹖細節。經典細節如同早春的花蕾﹑盛夏的谷粒﹑晚秋的紅葉。

  細節如此珍貴﹐卻不容易捕捉。它往往藏身于細枝末節﹑犄角旮旯﹐一不留神﹐就會逃之夭夭﹐稍縱即逝。這就需要作家深入生活﹑貼近地氣﹑獨具慧眼﹑敏銳捕捉。通俗地說﹐就是用好“兩鏡”﹕先用顯微鏡洞察﹐再用放大鏡渲染。除此之外﹐別無捷徑可走。

  《光明日報》( 2017年04月14日 14版)

[責任編輯:孫宗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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