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的乳汁

2017-04-14 05:15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高建國(軍旅報告文學作家﹐著有長篇報告文學《一顆子彈與一部紅色經典》等。)

  20世紀60年代初﹐一個秀外慧中而又個性鮮明的女性──紅嫂﹐卓然閃耀于億萬人民的精神家園﹐成為一個國家群體文化記憶的珍貴底片。今天﹐當人們向紅嫂故鄉蒙山沂水投去深情一瞥時﹐會欣喜地發現﹐時隔半個多世紀﹐紅嫂精神作為沂蒙精神的核心﹐正在繼往開來中成風化人﹐昇華為哺養千千萬萬中華兒女的民族精神瑰寶。從感人至深的文學形象﹐到再造沂蒙的紅色文化﹐“紅嫂”的誕生和演變﹐經歷了怎樣鮮為人知的過程﹖

大山的乳汁

沂水縣院東頭鎮桃棵子村的祖秀蓮和郭伍士

  國際列車漾起紅色漣漪

  1960年8月的一個傍晚﹐一列從莫斯科開往北京的國際列車﹐穿越蘇聯遠東地區蓊鬱的林海﹐向著中蘇邊境疾馳。

  車上一個包廂裡﹐年方42歲的著名作家劉知俠﹐與中共山東省委副秘書長李子超正相談甚歡。

  1954年1月﹐劉知俠憑藉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的長篇小說《鐵道游擊隊》一炮打響﹐膾炙人口的戰爭傳奇迅速風靡全國﹐並譯成英﹑俄﹑朝﹑日等近十種文字﹐總發行量突破400萬冊。1956年﹐上海電影製片廠把《鐵道游擊隊》搬上銀幕。訪蘇歸國途中﹐聲名日隆的作家興致勃勃要李子超講沂蒙往事。

  李子超是山東沂南縣人﹐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曾在家鄉任過區委和縣委領導﹐對沂蒙精神有著獨特而深刻的體驗和理解。深諳作家興趣的李子超﹐講了一個新奇動人的故事﹕

大山的乳汁

1943年冬﹐手持繳獲的日軍手槍並身著日軍大衣和帽子等戰利品的劉知俠在沂蒙山區。

  1947年秋﹐時任沂南縣委副書記的李子超﹐隨縣委書記高復隆前往駐明生村的華東野戰軍醫院慰問﹐恰遇一個鬧出院未獲准的傷員在哭訴﹕“我再不回前線﹐對不起毛主席﹐也對不起救我命的大嫂﹗”李子超正詫異間﹐醫院政委道出了個中原委﹕

  在5月中旬打響的孟良崮戰役中﹐戰士在沂南青駝寺附近隨部隊伏擊敵人身負重傷﹐藏身于田間一個用成捆高粱秸稈搭成的椽子中。一位大嫂到地裡挖野菜﹐發現了這個渾身是血並已昏迷的解放軍傷員﹐便連聲呼叫﹕“同志﹗同志﹗”傷員微微睜開眼﹐焦裂的脣間吐出了幾個含糊的字眼“水﹐水……”大嫂聞聲眉峰緊蹙﹕荒郊野坡﹐到哪兒去弄水﹖回村裡弄水﹐容易被人發現不說﹐他傷這麼重﹐也來不及呀﹗正急得搓手間﹐大嫂的胳膊碰到了自己的乳房。對﹐乳汁可以救傷員﹗但她很快便感到臉上發燒﹕一個剛生孩子的青年媳婦﹐讓人家喝自己的奶﹐要讓家人知道了那還了得﹖﹗羞赧難當之際﹐大嫂耳畔又響起傷員的呻吟﹐祗見他面色蠟黃﹐奄奄一息。大嫂的心像被揪了一把﹕難道能眼睜睜看著捨命救百姓的親人死去麼﹗霎時﹐一股聖潔的熱流充塞全身﹐她毅然解開衣襟﹐左手抱起傷員的頭﹐右手托乳送進傷員嘴裡。甘甜醇厚的乳汁﹐像汩汩流淌的生命之泉﹐滋潤著傷員焦渴的口舌和喉嚨。傷員醒來後﹐意識到是陌生大嫂用乳汁把自己從鬼門關拉回來時﹐淚水頓時溢滿了眼睛。不是母親﹐勝似母親﹐是人民這一高尚無私的聖母﹐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

  回村後﹐大嫂報告村支書連夜將傷員轉送部隊﹐隨後懇求支書說﹐我公婆和丈夫都很封建﹐我用奶餵傷員的事千萬別向上級匯報﹗村支書理解這位淳樸善良的大嫂﹐果然守口如瓶。

大山的乳汁

現代京劇《紅嫂》第三場“搶救傷員”劇照

  隱藏在大山深處的沂蒙故事如石擊水﹐在作家心中蕩起層層漣漪。那個黃昏﹐慣于從生活源泉中汲取養分並激發創作靈感的劉知俠﹐思緒又油然飛向曾經戰鬥過的沂蒙山區。

  1943年夏﹐山東軍區召開戰鬥英雄模範大會﹐時任《山東文化》副主編的劉知俠﹐在莒南縣坪上村採訪了會上被評為甲級戰鬥英雄的一位鐵道游擊隊員﹐訪問了鐵道游擊隊政委杜季偉。劉知俠從小生活在豫北鐵路旁﹐又經抗大近兩年嚴格軍政訓練﹐深得出奇制勝的鐵道英雄傳奇之三昧﹐會後創作了章回體小說《鐵道隊》在《山東文化》連載。嗣後他又兩度深入鐵道游擊隊採訪和生活﹐並於1952年開始了長篇小說《鐵道游擊隊》的創作。

  此刻﹐劉知俠凝望窗外飛逝而過的林中燈火﹐不禁憶起1939年底隨抗大一分校千里東遷到沂蒙的情景。根據地成立的第一個婦女“識字班”﹐就是他在《大眾日報》報道的。飽經戰火硝煙洗禮的作家深知﹐當戰火無情地吞噬女人的親人和家園時﹐無法退隱戰爭幕後的女人必定會由柔弱變為堅強。神奇的藝術直覺令創造鐵道英雄傳奇的作家躍躍欲試﹕用乳汁救傷員的沂蒙大嫂﹐正是自己走向創作事業新高峰的嶄新路標。

大山的乳汁

沂蒙新紅嫂朱呈鎔赴部隊慰問。

  尋覓哺養革命的乳汁

  轉眼已是萬木霜天時節。時任山東省文聯副主席兼省作協主席的劉知俠﹐從濟南徑赴沂南青駝寺﹐尋覓用乳汁救傷員的大嫂。

  由於李子超不知大嫂姓名和住哪個村﹐被救傷員也杳無音訊﹐一連幾天的虔誠呼喚和苦心尋覓﹐都沒有作家希冀的奇跡出現。那位以生命之泉在青駝寺荒野寫下令大山動容一幕的農家女﹐已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中。

  劉知俠懷著深深的遺憾和不捨﹐在蒙山沂水間展開了更為深入的尋訪。很快﹐沂南縣馬牧池鄉橫河村的啞女明德英﹐進入了他的視線。1941年11月4日﹐30歲的明德英見八路軍山東縱隊戰士彭小春在日寇追擊下負傷﹐一把把他拉進自家半地穴式的“團瓢屋”﹐讓他躺進睡覺孩子的被窩裡﹐然後將瘋狂撲來的鬼子向西引開﹔隨後又迅速將彭小春轉移到一座空墳中。看到流血昏迷的戰士嘴脣乾裂﹐她知道眼下急需救命水﹐可附近餓狼似的鬼子令她無法回家燒水﹗正躊躇間﹐一向視露乳如失節的山中農婦﹐神聖的母愛戰勝了因襲的精神重負﹐她一把將戰士抱在懷中﹐毫不猶豫向子弟兵敞開胸襟﹐拿出一隻乳房﹐塞進彭小春口中。溫馨香甜的乳汁喚回了戰士孱若遊絲的生命﹐當他意識到是大嫂的乳汁使自己起死回生時﹐熱淚頓時奪眶而出。此後數日﹐明德英和丈夫李開田天天用鹽水給彭小春洗傷口﹐外敷沂蒙山特有的馬勃灰粉﹐又連殺僅有的兩隻雞熬湯給他喝。半月光景﹐彭小春便傷勢痊癒﹐拜謝恩人重返部隊。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情難自抑的劉知俠禁不住慨嘆﹕義薄雲天的沂蒙女﹐隱于青駝寺﹐驚現馬牧池﹗

  另一回﹐在沂水縣院東頭公社桃棵子村﹐劉知俠走進祖秀蓮大娘家三間低矮陰暗的石砌小屋﹐一段感天動地的故事直抵作家肺腑──

  1941年秋﹐日本侵華派遣軍總司令畑俊六糾集5萬人馬對沂蒙山區進行鐵壁合圍大“掃蕩”﹐八路軍山東縱隊司令部偵察參謀郭伍士﹐在桃棵子村南擋陽柱山偵察﹐被鬼子連擊數槍又捅了幾刀﹐昏死過去。當晚﹐外出潑水的祖秀蓮見家門口躺著個戴八路臂章的血人﹐急忙背進家中﹐掰開其被子彈擊傷的嘴﹐摳出喉嚨裡沾滿血塊的斷牙﹐餵了水﹐連夜讓三個本家侄子把他抬到村外柴草屋躲避。翌日﹐祖秀蓮用鹽水清洗傷員的七處傷口並包紮好﹐殺了下蛋換油鹽吃的母雞給他滋補身體。為防止鬼子襲擾﹐祖秀蓮在村幹部幫助下﹐把傷員藏到村西大臥牛石下山洞裡。

  洞中濕熱﹐又無藥物﹐郭伍士感染發燒﹐身上的傷口生了蛆。焦急萬分的祖秀蓮想起把芸豆葉放進鹹菜缸﹐蛆蟲就會爬出來的事﹐便擠出郭伍士傷口膿液﹐把採來的芸豆葉揉碎擠汁滴入傷口﹐果然驅除了蛆蟲。祖秀蓮高興地流下了眼淚。經過20多天精心護理﹐郭伍士傷勢明顯好轉。祖秀蓮聽村幹部說八路軍後方醫院已到山後中峪村﹐便招呼幾個侄子趁天黑翻山越嶺把郭伍士安全轉移。

  郭伍士出院返回部隊後﹐因傷殘1947年轉到地方工作。這個1937年入伍的紅軍戰士不回山西老家﹐在再生之地沂蒙山落了戶。光陰荏苒﹐郭伍士對救命恩人的思念與日俱增。因當年傷勢太重﹐不知養傷地村名﹐祗知道隨丈夫姓的祖秀蓮是“張大娘”。可人海茫茫﹐到哪裡去找“張大娘”﹖郭伍士索性挑起酒簍雲游沂蒙﹐走村串戶開始了感恩尋訪之旅。

  1956年的一天﹐郭伍士來到桃棵子村南的擋陽柱山下。偵察兵對地形地物的敏感﹐使他迅速發現並判定了養傷的山洞﹐經向村裡人打聽﹐終於找到了多年朝思暮想的“張大娘”──新中國成立後有了自己名字的祖秀蓮﹗那一天﹐情同母子的兩人心手相牽﹐淚流滿面。不久﹐郭伍士經批准從客居8年的沂南遷來桃棵子村﹐從此與祖秀蓮以母子相稱並朝夕侍奉。他每月拿出自己的傷殘金孝敬祖秀蓮﹐直至老人1977年以86歲高齡辭世。7年後他自己也含笑離去﹐譜寫了對黨和人民忠孝兩全的大義之歌。

  巍巍八百里沂蒙﹐在你博大而溫暖的懷抱裡﹐還蘊藏著多少可歌可泣的動人故事﹗劉知俠踏勘七十二崮﹐那麼多氣壯山河的場景一一在眼前回放﹕馬鞍山上﹐魯中軍區二團副團長王鳳麟等27名壯士同日寇搏殺英勇殉國﹔一一五師三營八連發現鬼子拂曉偷襲臨沭縣朱村﹐24名官兵浴血佑民慷慨捐軀……單是1941年﹐魯中軍區司令員劉海濤﹑一一五師政治部敵工部長王立人﹑山東縱隊政治部宣傳部長劉子超﹑中共山東魯中區黨委社會部長朱毓淦﹑山東省戰時工作推行委員會副主任陳明﹑一一五師衛生部政委林鐸等﹐相繼在反擊日寇“掃蕩”中壯烈犧牲。中共山東分局書記朱瑞夫人陳若克﹐因臨產行動不便落入日寇魔掌堅貞不屈﹐同襁褓中的女兒雙雙慘死在敵人刺刀之下。房東王換于大嫂冒死搶回母女倆屍體﹐收殮後埋在自家地裡﹔她還辦起戰時地下託兒所﹐忍飢挨餓撫養了羅榮桓﹑徐向前等將士子女80多人﹐自己4個後代卻因飢餓夭折。中國共產黨人及其軍隊的浴血奮鬥﹐把一個拯華夏于危亡﹑救人民出水火的政黨的宗旨寫在蒙山沂水﹐令一支為人民不惜赴湯蹈火的軍隊頂天立地。這正是以乳汁甚至生命救助子弟兵的沂蒙紅嫂層出不窮的深厚動因﹗踏遍青山的劉知俠得知﹐抗戰中﹐沂蒙15萬5千餘名婦女掩護抗日志士9萬4千多人﹐4萬2千餘名婦女救助傷員1萬9千多人﹗

  桃棵子村的父老鄉親至今記得﹐當年頻頻出入祖秀蓮家小院的劉知俠﹐在皎潔的月光下開座談會並在本子上記錄的情景。山裡娃乍見從省城來的梳著大背頭的劉主席﹐心中好生懼怕。但看到他採訪中不時掏出手絹拭淚﹐每天和鄉親們一樣“瓜菜代”度日﹐便喜歡上了這個名聲和來頭都很大的作家。離村那天﹐劉知俠翻遍全身摸出3斤糧票給祖秀蓮﹐但她說啥也不收。最後拗不過劉知俠﹐祗好留下來。正值災年﹐經常吃野菜樹葉的祖秀蓮腿都腫了。家人勸她用那3斤糧票買糧補補身子﹐她搖搖頭拒絕了。1977年﹐病重的祖秀蓮找出那3斤糧票﹐囑咐家人捎給劉知俠。這位像大山一樣淳樸的農婦並不知道﹐要不了多少年﹐曾經十分珍貴的糧票﹐將永遠失去其流通價值而退出歷史舞臺。

  果園走出的“紅嫂”享譽神州

  1961年早春時節﹐劉知俠提著兩皮箱筆記和資料﹐一頭紮進沂水縣城東嶺蘋果園中兩間小屋﹐開始了具有非凡意義的書寫。

  數月積澱﹐閘門洞開﹐洶湧的思緒勢若飛瀑一發而不可收。作家用實地採訪和閃回插敘結合的手法﹐一氣呵成寫出十萬餘字反映沂蒙軍民生死相依反“掃蕩”的小說《沂蒙山的故事》﹐在文末註明“1961年3月26日寫完于沂水東嶺”。小說第四節《張大娘家裡》和第五節《山西人》﹐基本是祖秀蓮和郭伍士真實故事的摹寫。因故事中的“張大娘”年逾五十﹐已過哺乳期﹐故乳汁救傷員這一有震撼力的情節未寫進作品。抱憾不已的劉知俠顧不上歇息﹐一鼓作氣又下一城﹐于4月25日寫出短篇小說《紅嫂》。

  《沂蒙山的故事》1961年8月由山東人民出版社出版﹐同月﹐《紅嫂》發表于《上海文學》。顯而易見﹐紅嫂脫胎于“張大娘”﹐但其感染力和藝術價值又高於“張大娘”。劉知俠1989年4月在自序中寫道﹕“從1961年到1963年我到沂蒙山老根據地去深入生活﹐準備寫反映抗日與解放戰爭的長篇小說。這裡是我過去戰鬥過的地方﹐我去訪問了我的幾家老房東﹐談到過去的戰爭生活﹐觸景生情﹐激發了我的創作衝動﹐不少文藝期刊來約稿﹐我暫時撇開長篇﹐即興寫了短篇小說《紅嫂》。”

  當戰火中的沂蒙紅嫂以生命瓊漿力挽垂危喋血勇士時﹐1939年﹐美國現代小說家約翰‧斯坦貝克﹐發表了描寫美國30年代經濟恐慌期間破產農民逃荒生活的長篇小說《憤怒的葡萄》。小說結尾有農家少婦羅撒香袒乳以飼餓得奄奄一息的流浪老漢的情節。就在劉知俠筆下的紅嫂感動中國次年﹐斯坦貝克這部現實主義力作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東西方兩個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女性的悲憫情懷隔洋輝映﹐但匯聚千百個為正義事業向死而生的沂蒙女性嘉行懿德的紅嫂﹐則以更加璀璨的光輝風華絕代。

  《紅嫂》發表後﹐在全國引起很大反響。劉知俠趁熱打鐵﹐將小說改編成京劇劇本。改編遇到的難題﹐是舞臺上不便直接呈現乳汁救傷員情景。但去掉這一核心情節﹐全劇將大為減色甚至難以成立。冥思苦想的劉知俠忽見街頭背水壺的士兵﹐眼前頓時一亮。於是﹐紅嫂以水壺盛乳救傷員的場景出現在舞臺上。

  1963年5月﹐淄博市京劇團演出的《紅嫂》在山東省現代戲匯演中脫穎而出。距晉京匯演20天時﹐省委宣傳部決定﹐由青島市京劇團引進的梅派青衣傳人張春秋飾演紅嫂。張春秋幼時喪母被賣進戲班當使喚丫頭﹐不知父母姓甚名誰﹐也不識簡譜和基本不認字。受命後﹐這位38歲的梅派翹楚在濟南冒著酷暑晝夜排練﹐如期背熟不斷調整的臺詞和唱腔﹐並設計編排了表演動作。戲中“為親人細熬雞湯”一段曲子﹐由著名作曲家施光南譜寫。張春秋從未唱過這種一板二眼的二黃板式唱腔﹐特別是最後一句拖腔﹐採用西洋女高音的花腔﹐張春秋尤感難以把握。施光南親自彈琴指導演唱﹐終於幫張春秋融傳統京劇與西洋花腔女高音演唱於一體﹐創造了極具穿透力和感染力的經典唱段。

  1964年6月20日﹐《紅嫂》劇組在北京二七劇場參加全國京劇現代戲觀摩演出﹐取得巨大成功並獲獎。周恩來在為張春秋頒獎時親切問道﹕“你就是演紅嫂的﹖演得很好﹗”劇組在首都劇場公演時﹐因前期出國未能看戲的周恩來特意買票趕到劇場﹐但戲已開演。為不影響觀眾﹐周恩來待第一場戲演完後才于幕間入場。上臺接見演員時﹐周恩來誇獎《紅嫂》題材好﹐演員演得好﹐並專門召集劇團領導座談﹐就戲的樂曲和唱腔提出修改意見。

  同年8月12日﹐毛澤東在北戴河看完《紅嫂》劇組的匯報演出後﹐走上臺握著張春秋的手說﹕“謝謝你們﹐演得好﹐辛苦啦﹗”毛澤東用“玲瓏剔透”四個字評價《紅嫂》﹐指出﹐《紅嫂》這齣戲是反映軍民魚水情的戲﹐演得很好﹐要拍成電影﹐教育更多的人做新中國的新紅嫂。這年夏天﹐全國掀起《紅嫂》熱﹐許多京劇團和地方劇團都效法山東排演《紅嫂》。

  1971年2月﹐中國舞劇團(現中央芭蕾舞團)76名藝術家到沂水體驗生活﹐翌年5月﹐芭蕾舞劇《沂蒙頌》在北京首演。1975年﹐八一電影製片廠將《紅嫂》改編的京劇《紅雲崗》拍成電影。今年3月﹐中央芭蕾舞團《沂蒙情》主創團隊重返沂南馬牧池﹐以現代視角回眸歷史﹐用足尖語匯重新詮釋紅嫂精神。

  紅嫂精神代代傳承

  20世紀80年代中期的一個盛夏﹐山明水秀的沂蒙山區走來一位將軍──1947年在孟良崮戰役中負傷的華東野戰軍某部連指導員遲浩田﹐在出任濟南軍區政委後﹐急切重返夢縈魂牽的沂蒙山﹐尋訪當年用乳汁和小米粥為自己救命的紅嫂。走遍十里八鄉﹐曾用乳汁救過傷員的紅嫂見了一個又一個﹐但她們聽完將軍的講述後﹐都連連搖頭否認。有位滿頭銀髮的大娘拉著將軍的手說﹐俺們這般年紀的女人﹐誰沒做過這事﹖您就不用再找啦﹗

  沒有沂蒙紅嫂﹐就沒有我的今天﹔沒有老區人民﹐就沒有革命勝利﹗熱淚漣漣的將軍登上孟良崮﹐向巍然矗立的烈士紀念碑深深鞠躬﹐旋即又與駐軍領導完善了幫助老區脫貧致富計劃。

  在半個多世紀賡續不絕的紅嫂方陣中﹐新一代傳人朱呈鎔猶如亮麗彩虹奪人眼目。朱呈鎔的爺爺是老紅軍﹐她孩提時心中就播下了愛國擁軍的種子。1998年她下崗後自立自強﹐從組織人力腳蹬三輪車運輸起步﹐創辦了集速凍食品加工﹑餐飲服務於一體的集團化公司。致富後的朱呈鎔走進了素來敬仰的沂蒙紅嫂群體。

  莒南縣洙邊區洙邊村梁懷玉﹐1941年因演出小戲《買驢》轟動鄉里﹐被譽為山溝裡的“金鳳凰”。1945年春﹐這位19歲的識字班長在村裡動員參軍大會上響亮提出﹕“誰第一個報名參軍﹐我就嫁給他﹗”比他大13歲的劉玉明帶頭報名後﹐全村有11人報名參軍﹐全縣1488人入伍。梁懷玉兌現諾言﹐當晚與劉玉明成婚﹐次日送丈夫出征。8年後﹐梁懷玉始得與丈夫團聚。朱呈鎔攜款慰問偏癱多年的梁懷玉﹐含淚感嘆﹕“大娘﹐您吃了這麼多苦﹐幸虧老劉回來了﹗”梁懷玉說﹕“那會兒老劉就是犧牲了﹐我也是他的人了﹐不會再嫁了﹗”

  蒙陰縣李保德村李鳳蘭﹐1945年與李玉德訂婚﹐約定次年6月完婚﹐但此前兩月李玉德參軍。為鼓勵未婚夫英勇殺敵﹐李鳳蘭毅然嫁到婆家﹐按當地風俗抱一隻大公雞拜了天地。1947年1月﹐丈夫隨部隊路過村子﹐不巧李鳳蘭回娘家與他失之交臂。望眼欲穿的李鳳蘭盼了12年﹐1958年盼來一本鮮紅的烈士證書﹐原來丈夫1947年2月于萊蕪戰役中犧牲﹗朱呈鎔望著白髮蒼蒼﹑苦守一生卻未見過丈夫的李鳳蘭﹐一個信條在淚眼蒙眬中漸次清晰﹕用自己真誠的心﹐溫暖曾為革命作出巨大犧牲的紅嫂﹗當年支前聞名遐邇的蒙陰縣煙莊村“沂蒙六姐妹”﹐莒南縣前辛莊村餓死自己孩子精心餵養八路軍後代的尹德美﹐沂水縣桃棵子村祖秀蓮﹐紅嫂飾演者張春秋……都是朱呈鎔經常關愛的對象。

  循著大山皺褶裡紅嫂蹣跚而行小腳留下的印跡﹐自信而豪邁的沂蒙新紅嫂朱呈鎔﹐把大山釀造並得時代精華的精神之乳﹐源源不斷播布山南海北。十多年來﹐朱呈鎔南登三沙永興島﹐北上黑瞎子島﹐西至“世界屋脊”和新疆阿拉山口﹐為部隊送去600多噸水餃和6萬多雙鞋墊﹐累計捐款捐物逾千萬元。2003年“非典”爆發後﹐朱呈鎔急運5噸水餃到北京小湯山醫院。她還認了五千多個“兵兒子”﹐幫助近30個部隊官兵喜結良緣。2014年﹐朱呈鎔出任沂蒙紅嫂文化促進會會長後﹐自費籌建沂蒙紅嫂文化紀念館﹐攜紅軍草鞋發起“草鞋傳‧全國接力傳遞活動”﹐為構築可資永久棲居的精神家園竭盡綿薄。頭雁高飛群雁隨。歷經血火浸淫且喜沐改革春風﹐紅嫂精神正以新的時代內涵和形態﹐為一個民族氣壯山河的新長征吹氧助燃﹐並由文化名片﹑精神財富轉化為巨大產業優勢﹐成為沂蒙崛起歷久彌堅的深厚力量。2013年11月25日﹐習近平總書記在臨沂親切接見了朱呈鎔。

  就在紅嫂文化以特有活力和感染力在沂蒙乃至大江南北產生裂變效應之時﹐年逾花甲的老兵鹿成增循著郭伍士蹤跡﹐悄然重返桃棵子村。1971年冬﹐鹿成增隨部隊拉練進村﹐為祖秀蓮和郭伍士的真情所動幾度淚下。25年後﹐正團職軍官鹿成增轉業搞軍工企業﹐改制民營性質後經數年打拼扭虧為盈。

  2015年2月11日﹐每每夢回沂蒙的鹿成增回到闊別40多年的紅嫂故鄉﹐拜遏紅嫂墓﹐祭奠義子魂﹐輒覺誕生於民族危亡歲月超越世俗人倫的曠古真情﹐早已化為絢爛的沂蒙佳話﹐潛滋暗長在美麗豐饒的紅嫂文化中而生生不息。他仰望連綿不斷的群山﹐一個熱浪湧上心頭﹕是人民山一樣寬厚堅強的臂膀﹐托起了中國革命的勝利﹔是沂蒙母親香醇如飴的乳汁﹐養育了用簡陋武器戰勝兇惡敵人的子弟兵﹗說不盡的沂蒙聖乳﹐昭示著中國共產黨人的初心﹐也蘊含著我軍永遠立于不敗之地的制勝之本﹗那一天﹐以紅嫂文化為牽引帶動老區鄉村旅遊﹐為發展服務業厚植優勢的紅色文化圖景﹐在鹿成增腦中已然成形。

  2015年9月13日﹐鹿成增和他的戰友捐資興建的莊重典雅的紅嫂祖秀蓮紀念館﹐在紀念抗戰勝利七十周年之際落成開展﹐紅嫂故居和郭伍士養傷的藏兵洞也已復原。桃棵子村成為省市愛國主義和革命傳統教育基地﹐兩萬多人慕名來訪﹐紅色文化反哺效應初步顯現。風晨雨夕﹐鹿成增和戰友們徜徉山清水秀崮險的山村﹐思謀發展綠色生態和紅色旅遊美好遠景﹐為紅嫂故鄉奔小康奠基探路。而桃棵子村百姓則欣喜地看到﹐在郭伍士離世30多年後﹐他的傳人又演繹了不是當年﹑勝似當年的魚水新篇。

  《光明日報》( 2017年04月14日 13版)

[責任編輯:孫宗鶴]

手機光明網

光明網版權所有

光明日報社概況 | 關於光明網 | 報網動態 | 聯繫我們 | 法律聲明 | 光明員工 | 光明網郵箱 | 網站地圖

光明網版權所有

立即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