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2017-04-14 05:15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校園風】 

  作者﹕王凱旋(清華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2014級本科生)

  夏天去華盛頓﹐在飛機上看《舌尖上的中國》﹐聽得一句“家常百味﹐也是人生百味”﹐脣舌間驀地回憶起許多味道。

  思及味道﹐第一個想到的人是姥姥。姥姥有許多拿手菜﹐記憶最深的一道菜是煎豆腐。把鮮豆腐切成長方形薄片﹐在放了蔥花的熱油裡煎﹐外焦裡嫩之時撒上醬油與鹽﹐盛在白瓷盤裡﹐香嫩可口﹐無論冬夏都是令人眷戀的美味。

  談起豆腐的味道﹐不禁想到了清代才子袁枚。他四十歲就辭官隱居﹐以文字生財﹐以佳餚聞名。他住在南京﹐園子叫做隨園﹐於是他家的菜單便叫作《隨園食單》。袁枚不僅有廚藝精湛的家廚﹐而且母親﹑妻妾皆是烹調能手。在別人家吃了某種美食﹐他必定讓家廚登門求教﹐回來後他要詢問要領﹐一一記下。單是豆腐﹐就有蔣侍郎豆腐﹑楊中丞豆腐﹑王太守豆腐﹑程立萬豆腐﹑張愷豆腐﹑慶元豆腐等等。他家的菜餚注重食材自然之味﹐不隨眾趨時﹐自成特色﹐聲名遠揚。曾四任兩江總督的尹繼善在隨園做客一次﹐便對夫人感慨﹐御膳房的佳餚也比不上這隨園的美味啊。

  人生百味﹐食物之味祗是其中一味。同樣美味的蘿卜湯﹐小孩子喝下去﹐心裡想的是明天的春游﹔老先生喝下去﹐思念的是早逝的愛人。日劇《深夜食堂》是一部美食深夜劇﹐簡單的劇情﹐簡單的飯食﹐卻不知感動了多少觀眾。這是一家隱于小巷的小店﹐營業時間是夜裡12點至清晨7點﹐被食客們稱為“深夜食堂”。菜單上祗有豬肉飯﹐其他的菜﹐祗要老闆會做﹐就一定會做給你吃。寒冷的深夜﹐每一位進店的食客都帶著風﹐帶著點菜的心願﹐也帶來了一份只屬於自己的心情。愛吃章魚香腸的黑社會頭目心裡掛念的是中學時代經常給自己做章魚香腸的初戀﹐去醫院探望生病的她﹐又不敢暴露自己的職業﹐心中五味雜陳﹔以挑剔聞名的美食家被一碗樸素的黃油拌飯勾起了對姐姐的回憶﹐之後再次見到已是流浪歌手的舊友﹐心中更是百感交集……芋頭煮墨魚緩緩上昇的香氣裡﹐氤氳著你的愛情與我的初戀﹐他的故土與她的山河。

  味道與回憶之間的聯繫﹐總是能輕巧自如地穿梭於捕夢網﹐在某一瞬綻放。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中曾提到﹐在許多年裡﹐他對曾度過一段童年時代的貢佈雷鎮的記憶是多麼貧乏。一個下午﹐一種名為小瑪德萊娜的點心的滋味就把他帶回到了過去。隨後普魯斯特寫道﹕“香味是不由自主的記憶的隱身處……如果對一種香味的辨認比其他任何回憶更有可能給予人安慰的話﹐這可能是由於它深度地麻醉了人的時間意識……一種氣味可能把歲月淹沒在它讓人回想的滋味裡。”

  嗅覺與味覺類似﹐都是解鎖一段記憶的鑰匙。每當我與我的室友在上課路上路過新民路與紫荊路的交叉口時﹐她總會談起她的高中時代﹐因為那個路口附近種了許多丁香花﹐正如她的高中母校。花香馥郁﹐往昔的歲月如電影膠片一般一幕幕地在腦海中回放。回不去的往日時光﹐卻被味道裹挾﹐佇立于銀河中﹐等待著我們的造訪。

  從華盛頓歸來時﹐收到了友人從法國幫我帶回來的香水。這是隻在法國部分地區銷售的小眾香水品牌﹐簡單的包裝﹐毫不花哨的瓶子。香水叫作“滿世界的綠”﹐某天翻閱香評書時﹐看到了著名香評者塔妮亞‧桑切茨的評語﹕“我小時候居住的屋後種著一棵檸檬樹﹐我常常撿起它的落葉用手指揉搓﹐一種簡單可愛的氣味。”幾乎是在一瞬之間﹐我想到了兒時窗外的那一叢冬青。小時候﹐我時常採了冬青葉子﹐穿在吃冰糖葫蘆剩下的木棍上﹐把奶奶放在縫紉機小抽屜裡的粉筆偷偷磨成粉﹐撒在葉子上﹐權當往羊肉串上撒孜然。當我打開這瓶香水時﹐我確信我聞到的就是那時房間裡時常瀰漫著的冬青葉的味道。無數個黃昏﹐我把自製的“羊肉串”放在窗檯上﹐打開窗戶﹐想象著有位路過的少年朝我微笑。時光流轉﹐童心已然不在﹐唯有這味道彌留在記憶中﹐仿佛雨後鈴蘭落下的一串水滴﹐在心田叮叮淙淙地雀躍。

  味道是一門藝術﹐在舌苔上﹐在空氣裡﹐也在生命中。擅烹調者﹐調味道于庖廚﹔善調香者﹐蘊味道于方寸﹔而人生之味﹐無須刻意修煉﹐人皆有之﹐人皆能品。無論是浮世清歡﹐還是細水長流﹐總能端坐磐石上﹐醉倒落花前。當清晨的雪落在你微顫的眼睫﹐浮雲散去﹐晨曦曈昽。舊的味道正在發酵﹐新的味道正在發芽。你﹐在聽嗎﹖

  《光明日報》( 2017年04月14日 15版)

[責任編輯:孫宗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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