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三衢道中》

2018-06-29 04:40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古詩今讀】    

  作者﹕王鼎鈞 (著名作家﹐現居美國紐約)

  梅子黃時日日晴﹐

  小溪泛盡卻山行。

  綠蔭不減來時路﹐

  添得黃鸝四五聲。

  你要我把黃鸝和綠蔭兩個要素組成詩﹖黃鸝﹑綠蔭﹐結合起來﹐你得有一棵樹﹐喬木﹐多葉﹐而且在夏天。

  黃鸝是像嬰兒一樣嬌嫩的鳥兒﹐全身沒有一粒風塵﹐為了詩﹐柳樹垂下柔軟的枝條﹐密密如帘﹐掩護她的襁褓。我沒見過黃鸝在地上行走﹐也沒看見她站在光禿的高枝上顧盼﹐為了詩﹐她撥開柳帘﹐探出上身﹐唱一首歌。柳帘的一片深綠襯托她的嫩黃﹐她一身的嫩黃又襯托著紅色的長喙﹑黑色的眼睛。那畫面﹐祗要見過﹐就不會忘記﹐然而她不是為了畫﹐而是為了一首詩。

  為了詩﹐不能祗有一棵樹﹐得有一行樹﹐這樣才有一行濃蔭﹐一條綠色的走廊。成行的柳樹多半栽在河邊﹐為了詩﹐不需要河﹐需要一條路﹐有了路﹐詩人才可以出游。條條柳枝都沾滿離情別意﹐然而黃鸝的歌聲一出﹐那些都成了陳腔濫調。柳浪聞鶯﹐清雅輕快﹐牽牛花﹑杜鵑花﹑夾竹桃﹑野薔薇﹐也都開了﹐四時行焉﹐宇宙還很年輕。

  綠柳成蔭﹐黃鸝安家﹐這時是初夏。初夏﹐梅子熟時﹐老天總是下雨﹐梅雨就是霉雨﹐人的精神在泥沼裡掙紮﹐沒有太陽也就沒有濃蔭﹐黃鸝深藏在密葉裡﹐沒有歌聲。路上來來去去有幾個行人﹐沒有遊人。

  詩人說﹐這不行﹐太委屈我們的黃鸝﹐太辜負上天的五月。詩人說我要晴﹐於是天天放晴﹐晴字一出﹐我們看見光芒﹐聽見乾燥的響聲。睛﹐釋放詩情﹐雨後的日光更熱烈﹐柳蔭也更清涼。為了詩﹐這條路上不可以有將軍馳馬﹐憤青飆車﹐小販拉著你的衣袖推銷土產。甚至﹐為了詩﹐雨後乍晴的第一天上午﹐詩人走過去的時候﹐黃鸝默默無聲﹐下午﹐詩人走回來的時候﹐她才忽然放開歌喉﹐她給詩人一個驚喜﹐詩人給詩一個高潮。

  月不常圓﹐花不常好﹐無憾的美感總在剎那之間。詩把世事的殘缺補足了﹐把人生的殘破修補了﹐從紊亂中調理秩序﹐詩人呼風喚雨﹐妙造自然﹐讓我們看見了詩的虛實。

  ◆ ◆ ◆ ◆ ◆ ◆

  上期《古詩今讀》欄目刊發王鼎鈞先生對《遊子吟》一詩的解讀後﹐有讀者來函﹐提出兩點意見﹕

  文章從“那條線”說起﹐順著線走﹕紡線﹑織布﹑縫衣……全文一半篇幅用在交代織布上﹐一個環節一個環節說明得很細(但只算了緯線﹐沒有算經線)。我覺得有的讀者﹐尤其是當今的年輕人對“五十根”“五千次”“兩萬秒”“五個半小時”等等﹐閱讀時不一定很有耐心。

  這是孟郊的詩﹐唐朝時棉花還沒有傳入中原﹐還是紡麻織布﹐所謂“褐”(還有各種絲織品)。古來男耕女織﹐其實到唐朝﹐褐在“市”可以買到﹐但是縫製衣服還得自己動手。孟郊的這首詩﹐講的是裁縫衣服(“臨行密密縫”)﹐而不是紡織﹐縫衣服是細緻活﹐靠的是“慈母手中線”。如果重心放在“慈母手中線”“臨行密密縫”上﹐當可以別有生發。

  王鼎鈞先生對讀者表示感謝並給予回復﹕

  “唐朝時棉花還沒有傳入中原﹐還是紡麻織布﹐所謂‘褐’(還有各種絲織品)。”這一段指正很重要﹐非常感謝﹐我在修改拙文時會補進去。

  拙作由紡線說起﹐找出很多數字﹐這是學美國人的辦法﹐把情感量化。您說今天的年輕人未必有興趣﹐誠然﹐今天的年輕人脫離了當初的語境﹐已不能領會孟郊這首詩。不止一個人告訴我﹐在“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之後﹐突然就“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他覺得兀突﹐從而引起我寫這篇“別解”“今解”的動機。

  按規矩﹐品詩的文章﹐應該就詩說詩﹐我現在也以詩起興﹐離詩說詩﹐把一些聯想加進去﹐甚至放進現代環境。這是我欣賞古典的一種方式﹐還有幾首詩的解讀我也是這樣寫的﹐包括我的《古文觀止化讀》﹐尚祈方家多多賜教。

  《光明日報》( 2018年06月29日 15版)

[責任編輯:張悅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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