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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花

2018-06-29 04:40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張金鳳    

  在鄉下﹐有泥土的地方就有青草﹐就有野菜﹐就有花香。草坯屋的石基牆縫裡﹐側著身子﹐扁著腦袋﹐窄歪著鑽出幾棵婆婆丁﹐金黃的小臉盤像一輪輪太陽﹐照耀著黃土牆﹑灰巷子。豬圈外的糞堆邊招搖著臃腫的馬齒莧﹐龐大的根系吮足了肥料﹐枝蔓財大氣粗﹐花朵飽滿水靈﹐越是毒辣的日頭下﹐越是剛勁地開。如果你嫌它招搖﹐嫌它礙腳﹐你把它拔出來扔到亂石堆上﹐扔到石碾上﹐甚至扔到一畦籬笆的干樹枝上﹐它可憐巴巴地掛在那裡﹐竟然不耽誤開花﹐那梗似金剛不壞的身軀﹐不打蔫也不凋萎﹐米粒般的骨朵長成石榴籽﹐熱熱烈烈地開花了。麥秸草坯的屋頂﹐少不了風吹來的種子﹑鳥帶來的禮物﹐春風春雨一召喚﹐各色野花空降在屋頂﹐花枝招展地用青春映照著農家的日子。一簇紫花地丁像一小塊紫色手絹﹐搖擺在檐頭﹐像鄉戲裡的青衣﹐藍巾包頭﹐咿咿呀呀地唱著平水調。滿天星是素白的小花﹐麥粒般大小﹐開在那裡並不顯眼﹐祗是偶爾望向豬圈屋頂的時候﹐朦朦朧朧的﹐是一層霜﹐一層雪還是一層柳絮呢﹖滿天星﹐白天開成了滿天的星星﹐這野花﹐就應該開在農家的屋頂和牆頭﹐高高地嵌入藍天。

  開花最多的是牆上。那一段段土牆上﹐是花草的樂園。家家的牆頭﹐約定好了似的﹐都要種一叢綠茵茵的蠍子草。它小而厚的圓葉片﹐像極了一株沙漠植物﹐在幹硬的土牆頭上﹐緊緊抓住了土﹐餐風飲露﹐逍遙成仙。蠍子草﹐如此雷人的名字﹐卻是菩薩一般的心腸﹐它是所有毒物的剋星﹐要是被蚊蟲叮咬了﹐被毛蟲刺傷了﹐被蜘蛛尿淋了﹐或讓蠍子蜇了﹐採它的葉子揉碎﹐擠出淡綠的汁來﹐涂抹在叮咬之處﹐可止疼癢﹐也可緩解蠍毒。據老人們說﹐蠍子草的氣味可以闢邪﹐蠍子那類壞蟲子最怕它﹐所以﹐牆頭上栽一叢蠍子草﹐家裡就不招蠍子。哪裡用得著刻意去栽﹐在陰雨的天氣﹐從鄰家牆頭隨意掐一段枝﹐往牆頭的軟泥裡一摁就不再管它﹐用不了多久﹐這家的牆頭就蓬鬆著一團玉珊瑚了。蠍子草一年年在院牆的牆頭上駐紮﹐冬天是一蓬乾巴巴的蓬刺﹐春天最早從南風裡梳出暖意﹐從潮濕的霧水裡提取營養﹐當村莊的樹木都還光禿禿﹑灰不溜秋﹐還沒有醒來的時候﹐蠍子草就一墩墩淺綠招搖著早春的風情了。蠍子草的枝葉都是翠綠的﹐肉嘟嘟如仙人掌的肉﹐趁一場雨水經過﹐迅速貯存水分﹐即使在多日不雨的牆頭上﹐它依然蔥蘢多汁。它的花並不艷麗﹐從夏初到秋末﹐一叢叢綠玉珊瑚裡竄出些毛茸茸的骨朵﹐開出淡白色的花。蠍子草開花的季節﹐正是夏日瘴氣足﹑百蟲興旺的時候﹐它的特殊花香如一把把利劍﹐捍衛農家的宅院﹐阻擋邪惡的腳步。家家戶戶牆頭的蠍子草﹐花開花落都在人們的仰望之處﹐絕不招蜂引蝶﹐而是從容開謝﹐默默守護。

  矮牆上的花是鄉下人用來供養眼睛的。如養豬的豬圈牆﹐牆不需要多高﹐半大孩子的視線都可以越過牆頭偵查豬圈的情況。那黃土壘成的牆﹐下一場雨就會被淋下些泥巴﹐一個夏天﹐牆頭就矮下去幾寸。女人趁著陰雨﹐鏟些濕泥加高豬圈牆﹐再加固﹐從門外的牆角處﹑籬笆叢下那密密匝匝的螞蚱菜叢裡薅幾墩﹐插在濕潤的泥牆上﹐於是﹐那段牆上就花開不敗。螞蚱菜有個文縐縐的學名叫太陽花﹐因為它早晚和陰天都不開花﹐只在陽光充足的日子對太陽展示笑臉。螞蚱菜品性潑辣﹐跟馬齒莧一般耐旱﹐它栽植簡單﹐不需要連根移植﹐只掐纖弱的花枝千插就行﹐就算是一段花枝掐下扔到乾燥的地方﹐它也會把骨朵裡的花完整地開出來。矮牆上栽了螞蚱菜﹐小院裡就熱鬧了﹐每天朝陽剛掛樹梢﹐牆頭就鑼鼓喧天熱熱鬧鬧地開花了。螞蚱菜這卑賤的花最受莊戶人喜歡﹐它不僅好栽易活﹐而且花色鮮艷品種繁多﹐大紅的﹑淺紅的﹑紫紅的﹑正黃的﹑杏黃的﹑粉白的﹑單瓣的﹑雙瓣的﹐花瓣絲綢般光滑﹐泛著油亮的光澤﹐每天擁擠地開著。矮牆上的螞蚱菜是一勞永逸的﹐今年栽下﹐花開之後﹐小得落地難尋的種子一個個散落四方﹐第二年的牆頭上﹐會出現數倍的花苗﹐就連牆角都是密密的花叢﹐甚至豬圈的糞水稀薄處﹐也顫顫地開花了。牆上一片霞﹐牆下亂花迷眼﹐好似火在燃燒﹐金子在閃爍﹐青衣花旦刀馬旦﹐木蘭陶三春樊梨花﹐熱鬧得豬都哼哼唧唧地唱小麴。蜂兒蝶兒蛾子爭先恐後地穿梭花間﹐鑼鼓緊敲﹐杯盞頻遞﹐傾情舞蹈﹐酣暢淋漓。

  “養閨女隨娘﹐栽葫蘆爬牆”﹐高高的院牆上少不了攀緣的瓜菜。一戶正經過日子的人家﹐都會在牆角栽種各種各樣的瓜豆﹐調節著炊煙﹐填補著日子。葫蘆是必栽的﹐栽葫蘆是一舉兩得的事。藤上結嫩葫蘆的時候﹐正是雨季﹐是園子裡青菜澇得不長個兒的季節﹐青黃不接的菜季﹐上頓鹹菜下頓醬﹐把人吃得嘴上生咸繭子。那些雪白的葫蘆花很爭氣﹐雌雄相伴﹐不幾日就在藤蔓間顯山露水。當娘的看見娃們缺油水和菜蔬﹐就到牆根﹐從綠蔓上摘下倆葫蘆﹐那時候的葫蘆一身白絨絨的毛﹐嫩著呢﹐皮還不硬﹐瓤也不絮﹐快刀切片﹐油鹽滋潤﹐輕火翻炒﹐一盆嫩炒葫蘆叫孩子們吃得肚子冒尖。葫蘆最大的用途是割瓢用。舀水的瓢﹐舀面的瓢﹐舀糧食的瓢﹐那麼多器皿排隊等著葫蘆成熟﹑下架﹐所以鄉村女人對葫蘆的珍視大過那些弔瓜﹑南瓜。傍晚時分﹐院子四周的牆上﹐葫蘆花開了﹐那是紮眼的白﹐是怕日頭落下去﹐女人的活計沒做完﹐為她照耀光亮的白﹐囊螢映雪的古人倘若栽一牆葫蘆﹐要省下許多捉螢的時間。葫蘆蛾撲棱棱地飛來了﹐長長的須子在花心裡鑽啊鑽﹐找它們想要的蜜。葫蘆的花沒有香味﹐細聞﹐反而有種特殊的苦味﹐可是葫蘆蛾子喜歡。那些雪白的葫蘆花在暮色沉沉之後﹐叫小院的光亮更長久﹐照耀著一家人素淡卻溫馨的晚餐時光。

  弔瓜﹑南瓜﹑拉瓜﹑蛇瓜是葫蘆的兄弟姐妹﹐這是農家最常栽種的瓜菜﹐它們枝蔓長相相似﹐渾身帶毛毛刺﹐長勢洶湧﹐就像莽莽撞撞的鄉下丫頭﹐春風裡一點也不矜持﹐不多日就沿著木棍搭的架子爬上牆頭﹐在牆頭上飽飲陽光的醇酒﹐聚集繁衍生息的能量。女大十八變﹐安臥牆頭的瓜秧有了心事﹐它腳步從容了﹐開始羞赧了﹐試試探探地打苞﹐羞羞答答地開花﹐擎出一盞盞繡球。清晨起來﹐庭院的主人嚇了一跳﹐弔瓜花金黃碩大﹐就幾棵蔓子﹐卻開得牆頭金黃燦燦一片呢﹐有的花根部抱著個小娃娃﹐長著拇指大小的小瓜紐﹐這是女孩花﹐那主人小心看護﹔而那些坦坦蕩蕩﹑不帶纍贅的雄花﹐卻有洶湧的詩情﹐它們用紛紛揚揚的花粉寫下情書﹐交給路過的風﹐交給採蜜的蜜蜂﹐甚至交給來賞花的蛾子們﹑小蟲們去傳遞。女人摘下幾朵南瓜花﹐逗落花粉﹐然後用熱水焯過﹐切成細絲﹐淋幾滴香油﹑幾滴醬油﹐切些蔥末一拌﹐早餐桌上﹐就有了一份活色生香的小菜。牆頭和牆面上﹐白天織金一般開的是金﹐夜晚月光一樣開的是銀。那個種植金銀的女人﹐吃糠咽菜的俗世生活裡﹐有她自己的芬芳。

  《光明日報》( 2018年06月29日 15版)

[責任編輯:張悅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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