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黍龍舟話端午(下)

2018-06-29 04:40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林岫(中華詩詞研究院顧問)

  端午習射競技﹐或不限武人﹐《明史‧列傳四十六》記有文官顧佐端午一射﹐令“守將大服”事。傳曰﹐“顧佐字禮卿﹐太康人。建文二年(1400)進士”﹐莊浪地方知縣﹐“端陽日﹐守將集官僚校射﹐以(顧)佐文士﹐難之”。校射﹐考核射術。因為顧佐是文官﹐守將們想借機為難他﹐煞其威風。沒承想﹐顧佐手持弓箭﹐“一發而中﹐守將大服”﹐自此不敢小看。顧佐射技﹐或自少時習練射團射柳而來﹐而且非此一射厲害﹐顧佐平素為官“剛直不撓﹐吏民畏服﹐比之包孝肅(包拯)”﹐後來任御史時約束官吏﹐又得“糾黜貪縱﹐朝綱肅然”的讚譽。文官通經貫史﹐德高律己﹐能闢惡祛邪且大無畏者﹐還須具有威武昂揚之氣﹐這與千秋端午文功武技旨趣一致。術有專攻﹐仍須博學專通。孔子善射﹐岳飛擅詩﹐天經地義﹐不似今人分工細別至微。古代武人讀經傳﹑解詩書﹐文人知兵書﹑善騎射﹐沿襲為中華人才培養的“文武相須共發揮”之優秀傳統﹔養育一世﹐或用於一時﹐豈可小覷。

角黍龍舟話端午(下)

五日吉祥圖 齊白石/繪

  端午“文功”﹐指圍繞端午主題的詩書畫活動。歷代詩書畫家關注端午節慶主題創作的詩書畫﹐是研究中華民俗文學藝術的一份珍貴遺產。

  古代詩人自農曆五月一日(俗稱端一)始即開始賦“端午詩”﹐諸如《觀競渡》《端午帖子詩章》《闢邪賦》《祭屈原》等﹐有的至節後數日意猶未盡﹐還以《端午後寄友》等續寫不已﹐所以端午又稱“詩人節”﹐一則紀念詩人屈原﹐一則終年的佳節賦詩興會總以端午為盛﹐冠其節日﹐任詩人發足清狂﹐亦是雅風大逸。

  明代詩人孫承德少年時隨家人“往觀龍舟競渡”﹐遊戲終日方歸﹐其父令他作詩免罰﹐孫承德昂首應道﹐“虎艾懸門日﹐龍舟競渡時。屈原遺恨在﹐千載楚人思”(見《文簡集》)。思路敏捷﹐語意精恰﹐固然與平素啟蒙訓練有關﹐但節慶興奮﹐眼界開闊﹐自有繽紛詩料﹐即席不難。

  端午詩﹐大致可分節序即事﹑分詠節物﹑龍舟競渡﹑感懷警戒﹑祈福適安五類。讀者可以多角度自選﹐如果從別意新裁的角度﹐關注一些民生疾苦的詩作﹐會發現歷代優秀的詩人在風雨世運的顛簸中都有反映現實真相的自覺擔當。端午有佳節的歡樂﹐有時也會承載自然災害和社會動亂的苦難。

  中唐詩人柳宗元于永貞元年初貶邵州刺史﹐尚未履任﹐又貶永州司馬﹐經湘水時有感時世曾作《弔屈原文》﹐後十年(即元和十年)詔還過汨羅江遇風﹐詩曰“南來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門自有期。為報春風汨羅道﹐莫將波浪枉明時”﹐祈禱有真正的“明時”﹐傷懷寄望﹐難得赤子一片丹忱。然而﹐皇上聽信姦佞讒言﹐敕令返京途中再貶﹐柳公最後逝于謫所。

  端午懸艾插蒲﹐佩掛藥囊﹐只為闢惡祛邪﹐猶如忠臣進言﹐如果臺閣不問﹐高端不用﹐又如藥囊塵滿生網﹐徒喚奈何。宋范成大《重午》有“蜜粽冰團為誰好﹖丹符彩索聊自欺。小兒造物亦難料﹐藥裹有時生網絲”﹐失望後的悲哀苦笑﹐嘲藥囊生塵﹐無異于嘲諷世病。

  進諫忠言的端午詩﹐最堪細味。例如唐僧文秀《端午》﹕“節分端午自誰言﹖萬古傳聞為屈原。堪笑楚江空浩浩﹐不能洗得直臣冤”﹐笑話楚江洗不盡直臣冤屈﹐實則指罵朝廷昏庸。據《藝苑雌黃》﹐北宋東坡曾手書《端午帖子‧皇帝閣》呈上﹐詩曰“微涼生殿閣﹐習習滿皇都。試問吾民慍﹐南風為解無﹖”民慍﹐即黎民的鬱結怨苦。端午入夏﹐瘴暑蒸騰﹐東坡以皇都殿閣大堂享受涼風習習事﹐借題發揮﹐慮及黎民的瘴暑之苦。弱弱地一問﹐進諫精警﹐也是切膚的憂樂關情。

  歷代龍舟競渡的喧騰﹐未必都是盛世光景﹐大災荒年的民不聊生﹐在文學作品中若得真實反映﹐皆屬民俗文化的可貴遺產。清朝有幾篇《龍舟競渡歌》﹐揭露官府借舉辦“競渡大會”之機﹐行搜刮民脂民膏之實的作偽欺世﹐以及豪門紈绔子弟到會“拋錢”看貧民搶攘取樂等倚勢丑態﹐不妨一讀。讀至詩人張學林《五日憶龍舟競渡歌》的“百錢勝負爭搶攘﹐子弟玩愒居諸荒。天不雨金更雨糧﹐誰能赤手盈倉箱﹖江河日下心彷徨﹐父老頷首情蒼涼。子言砭疾藥石良﹐何時簫鼓徵樂康”﹐憂國憂民者難免潸然扼腕。

角黍龍舟話端午(下)

端午即景 唐雲/繪

  傳統端午詩書畫創作中﹐通常寫畫艾葉﹑菖蒲﹑大蒜﹑葵﹑荷﹑雞羊﹑竹枝﹑枇杷﹑榴花等節物﹐分別寓以闢鬼﹑禳災﹑止瘟﹑(正)直(留)芬﹑和合﹑吉祥﹑平安﹑福果﹑天佑子孫等美好含義﹐謂之“物喻”。物喻﹐是傳統詩書畫家創作中常用的隱意手法﹐唯少少許勝多多許﹐方得高格簡潔﹔觀賞者自去體味﹐正好省卻讀畫解說的閑言贅語。

  端午畫案上﹐畫家優選題材最多的是《五瑞圖》和《鍾馗闢鬼》﹔畫畢﹐鈐上一方“重午吉祥安歲”的小章﹐自覺一年都國泰民安。五瑞﹐闢邪專用語﹐即從上述節物中隨意選出五種吟詩入畫﹐物喻隱義﹐以為福瑞。張大千曾于戊子(1948)年端午﹐先畫艾葉﹑菖蒲﹑榴花﹐又添枇杷﹑大蒜﹐最後題書稱《五瑞圖》。唐雲先生己亥(1959)年《五瑞圖》﹐以艾葉﹑菖蒲﹑榴花﹑枇杷﹑角黍入畫﹐所選都不盡相同。

  上世紀戊辰(1928)年秋﹐日本東京舉辦過一次“中國宋元明名畫展”﹐引起兩國美術及收藏界轟動﹔三年後﹐又增添清代名畫﹐在東京上野東京美術館再次展出﹐雖是國寶流寓﹐也蔚然為中國宋元明清名畫大觀。其中﹐展出清初石濤(1643﹖-1720)的一幀五尺整幅大畫﹐就是《五瑞圖》。此畫為日本篠崎都香佐藏品。畫左上石濤自題七律詩曰﹕“親朋滿座笑開眉﹐雲淡風輕節物宜。淺酌未忘非好酒﹐老懷聊樂為乘時。堂瓶爛漫葵枝倚﹐奴鬢鬅鬙艾葉垂。見享太平身七十﹐餘年能補幾篇詩”。落款只書“乙酉”(1705年)﹐未署時序﹐但由瓶供節物的“五瑞”(艾葉﹑菖蒲﹑葵﹑荷﹑榴花)可知是端午闢惡祈安所作。

  乾坤浩漾﹐俗世不過善惡相鬥的一角戲場。傳統的元日和端午畫家大都比較喜歡寫畫鍾馗﹐表白懲惡揚善和除霸安良的意願﹐筆耕明志﹐聊發一快。近代任頤(伯年)﹑當代康殷(大康)等端午畫鍾馗﹐幾成習慣。鍾馗﹐又名終葵﹐神鬼人物。若以吳道子所畫為範本﹐鍾馗“衣藍衫﹐鞹一足﹐眇一目﹐腰笏﹐巾首而蓬發﹐以左手捉鬼﹐以右手抉其鬼目”﹐貌丑心善﹐嫉惡如仇。《荀子‧非相》有“形相雖惡而心術善﹐無害為君子也﹔形相雖善而心術惡﹐無害為小人也”﹐可以借言鍾馗。

  任頤遺世的精品中落款“夏五月”者﹐多畫端午闢惡祛邪的題材。例如癸酉(1873)年五月畫《葵花雙雞圖》﹐隱意正直留芬(直葵)和雙吉(雙雞)臨門﹐屬於物喻類。戊寅(1878)年五月﹐為友人畫扇面《醉鍾馗》﹐筆墨細緻精湛﹐畫中鍾馗舉碗壯飲﹐醉態如如﹐明知身後有鬼﹐卻佯作不知﹐諷刺幽默生趣﹐頗耐觀賞。同月﹐又畫四尺整幅之《鍾進士斬狐圖》和《嚙刀捉妖圖》﹐二畫的鍾馗怒目圓睜﹐腳踩猙獰狐鬼﹐卻威武各異﹐確實有“驚俗眼﹐駭姦小﹐匡飭肅靖”之效。庚辰(1880)年端午畫的《鍾馗圖》﹐亦四尺整幅。鍾馗獨立直身﹐昂首挺腹﹐眼光深邃﹐瞋睨下方﹐似蔑視宵小丑類。右側單行行書小款﹐“光緒庚辰五月五日寫終南進士像六幀﹐此其五也。任頤並記”﹐可見當時畫了六幀《鍾馗圖》﹐似意猶未盡。

  或謂鍾馗在書畫中乃正面形象﹐其實﹐未必盡然。有時痛惡世間姦佞泛泛﹐也拿鍾馗“失職”問罪。藝術創作允許“反面出擊”或“聲東擊西”。錢鍾書先生《管錐編‧行露》說“明知事之不然﹐而反詞質詰﹐以證其然”﹐此為一種藝術技巧﹔若反向立意生動醒豁﹐也能顯現奇彩。

  清雍正乾隆間畫家李方膺﹐有年見麥收遭遇連續風雨而官府尚無作為﹐非常憤慨﹐畫過一幅《風雨鍾馗圖》。畫中鍾馗酒囊錢袋俱滿﹐眼看大小麥倒伏雨泥卻悠哉不問民生疾苦﹔題詩曰﹕“節近端陽大雨中﹐登場二麥臥泥中。鍾馗尚有閑錢用﹐到底人窮鬼不窮﹗”結句以人鬼對比﹐寓莊于諧﹐譏諷反較正面陳述有力。癸未(1943)年端午﹐作家丁寧有感于國勢危難已致萬民倒懸﹐猶有政府要員乘機發國難財事﹐曾以《金縷曲》詞題畫《醉鍾馗圖》﹐後半曰“鬼國縱橫千載久﹐弱肉渾難勝記。到今日﹐獨夫群棄。五鬼不來供役使﹐對蒲觴﹐未飲先成醉。掩兩耳﹐昏昏睡”﹐借掩耳昏睡的醉鍾馗﹐聲東擊西﹐痛斥了無恥喪國的官府敗類。

  近聞“端午是毒日﹐本屬不祥”﹐又“早有端午﹐跟屈原事無關”云云﹐頗感意外。“毒日”之“毒”﹐是指入夏後的濕熱瘴氣和“蠍子﹑蜈蚣﹑蛤蟆﹑蛇﹑蠍虎”等蟲毒。唐白居易詩有“每因毒暑悲親故﹐多在炎方瘴海中”﹐說的就是暑氣之害。通常南方暑氣盛于北方﹐古醫術認為食療能去“五毒”之不祥﹐幸保一歲安吉﹐故端午節鄰里親朋間互送彩絲纏粽和玫瑰餡兒的“五毒餅”﹐相信食物即可祛毒。清初龐嵦《長安雜興》七絕曰“一粒丹砂九節蒲﹐金魚池上酒重沽。天壇道士酬佳節﹐親送真人‘五毒符’”﹐還說到“雄黃酒”和“退毒靈符”。《帝京景物略》也介紹過“插門以艾﹐涂耳鼻以雄黃(酒)”﹐則五蟲不侵。“退毒靈符”是紅筆點畫有象徵性的鍾馗像或鍾馗花押的黃色方紙﹐家家貼于門楣窗櫺﹐以為萬事大吉。在醫藥科學比較落後的時代﹐撫慰和安定惶恐的心靈﹐也是一種心理治療。我們評述傳統佳節並向未來行進時﹐最好能夠平心靜氣地對話歷史留下的遺憾﹐看待千年老樹瘢痕纍纍的滄桑﹐更應該多一些包容和理解。

  當然﹐千年如斯的虔誠信奉﹐圍繞著同樣的主題﹐以為如此這般真能摒除邪惡得一歲居食安康﹐統屬仁人善想。行筆至此﹐必須提及的是﹐雖然東漢應劭《風俗通》﹑南朝梁吳均《續齊諧記》等眾多古籍確認“因屈原投江而有端午祭祀”﹐所謂節日“因人徇事而貴”在先﹐而且歷來以為明代于慎行的“歲時舊自荊人記﹐風俗曾經漢史傳”二句道出端午淵源﹐點醒最為簡括﹐但也有研究認為端午附會屈原是誤會者的多此一舉﹐例如聞一多先生提出過“端午是個龍的節日﹐它的起源遠在屈原之前”(見聞一多《端節的歷史教育》等)的觀點﹐所以筆者認為﹐時間孰先孰後﹐甚至是否真有屈原此人﹐都可以討論﹐但屈原事與端午的千秋碰撞﹐祭祀合一﹐是中華民俗事實﹐堪屬天賜。如果換個思路理解的話﹐倒也容易通透精警﹕不管是屈原選擇端午投江而逝﹐還是端午幸會了屈原徇事而貴﹐巧合而已﹔說天憐屈原忠直不遇也好﹐還是百姓感念屈原也好﹐借個符號而已。重要的是千秋民心寄託在此﹐就足以驚天動地。沒有屈原﹐還會有其他忠臣清士可以代替。“天憐固是行天道﹐終為民心祈太平”﹐這是關捩。或許“闢惡祈安”四個字﹐才是解讀端午節真正的文化密碼。

  吾國端午節因社會和文化的需要﹐存世久矣。如果民間還在歲歲期盼“闢惡祈安”﹐就還會有角黍龍舟﹐也還會聽到“何在”的呼喚。

  《光明日報》( 2018年06月29日 16版)

[責任編輯:張悅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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