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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黃與古代圖書校勘

2018-07-06 03:45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谷文彬(單位﹕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

  北齊著名學者顏之推的《顏氏家訓‧勉學》篇雲﹕“觀天下書未遍﹐不得妄下雌黃。”意思是在沒有廣征博引掌握充足的證據之前﹐就不要妄意涂改﹐歷來被校讎學家奉為至理名言。這裡所言及的“雌黃”﹐與“雄黃”相對﹐學名三硫化二砷﹐是一種檸檬黃色微透明的礦物質﹐常被古人用作繪畫顏料﹐比如前不久故宮博物院展出的北宋畫家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圖》就曾用到雌黃。至於為何要用雌黃進行圖書校勘﹐對此北宋學者范正敏的《遁齋閑覽》曾有解釋﹕“為其與紙色相類﹐故可否人文章﹐謂之‘雌黃’”﹐因為雌黃的顏色與古書的顏色相近﹐故常常用來勘誤典籍。

雌黃與古代圖書校勘

蔡倫造紙 趙勝琛/繪

  從現有的文獻記載來看﹐古人寫書好用黃紙由來已久﹐如西晉學者荀勖《穆天子傳目錄》中說﹕“謹以二尺黃紙寫上。”又《晉書‧劉卞傳》載﹐劉卞至洛陽入太學讀書﹐“吏訪問﹐令寫黃紙一鹿車。卞曰﹕劉卞非為人寫黃紙者也”。比及東晉﹐桓玄甚至下令全部用黃紙代簡﹐曰﹕“古者無紙﹐故用簡﹐非主于敬也。今諸用簡者﹐皆以黃紙代之。”到了唐宋時期﹐黃紙應用已成為主流﹐據晚唐馮贄的《雲仙雜記》載﹕“唐貞觀中﹐太宗詔用麻紙寫赦﹐高宗以白紙多蟲蛀﹐尚書省頒下州縣﹐並用黃紙。”北宋李燾的《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八九亦雲﹕“嘉祐四年(1059)二月﹐置館閣編定書籍官﹐別用黃紙印寫正本﹐以防蠹敗。”至於為何好用黃紙﹖一方面與古人崇尚黃色有關﹐在古代陰陽五行的學說中﹐將五色與五方和五行相配﹐土居中﹐故黃色又被稱為“地色”。《詩‧邶風‧綠衣》﹕“綠兮衣兮﹐綠衣黃裡。”毛傳曰﹕“黃﹐正色。”因此﹐黃色又被稱為“正色”﹐被賦予了正統﹑光明﹑高貴等意味。另一方面也與古代造紙技術有關﹐雖然造紙早在東漢時期就已發明了﹐但紙張被製造出來常常會面臨蟲蛀的危險﹐如何解決這個令人頭疼的問題﹐先民在大量的實踐中逐漸摸索出用黃檗汁浸染﹐可以有效地避免這種情況﹐並將這種技術命名為“入潢”。對此﹐北魏賈思勰的《齊民要術‧雜說第三十》“染潢及治書法”條有詳細的記載﹕

  “凡打紙欲生﹐生則堅厚﹐特宜入潢。凡潢紙滅白便是﹐不宜太深﹐深則年久色暗也。入浸檗熟﹐即棄滓﹐直用純汁﹐費而無益﹐檗熟後漉滓﹐搗而煮之﹐布囊壓訖﹐復搗煮之。凡三搗三煮﹐添和純汁者﹐其省四倍﹐又彌明淨。寫書﹐經夏然後入潢﹐縫不綻解。其新寫者﹐須以熨斗縫縫熨而潢之﹐不爾﹐入則零落矣。”

  由此可見﹐至晚在北魏時期入潢技術日趨成熟。紙上書寫或印刷有誤﹐不能像簡牘那樣可以藉助相關工俱進行刮﹑削修正﹐“刮洗則傷紙﹐紙貼之又易脫”﹐唯有“粉涂則字不沒”。既然黃紙是書寫的主流﹐粉涂物必然也要為黃色。如此一來﹐明亮且覆蓋力很強的雌黃便自然而然地走進了古人的視線。前引賈思勰《齊民要術》在交代完“染潢及治書法”﹐緊隨其後便是“雌黃治書法”﹕

  “先于青硬石上﹐水磨雌黃令熟﹔曝干﹐更于瓷碗中研令極熟﹔曝干﹐又于瓷碗中研令極熟。乃融好膠清﹐和于鐵杵臼中﹐熟搗。丸如墨丸﹐陰干。以水研而治書﹐永不剝落。”

  其製作材料及技術可歸納為﹕先將雌黃礦粉末放置於堅硬的青石上﹐加水反復研磨﹔待其乾燥後﹐置於器皿中再次研磨使其粒度變細﹑變勻﹔如此重復幾次之後﹐再將動植物膠﹑蛋清和雌黃粉末混合攪勻倒入鐵臼中﹐用鐵杵反復錘搗﹔之後將其加工成墨丸形狀並陰干。使用的時候只需加水研磨﹑分散﹐涂改書寫或印刷錯誤有“永不剝落”的效果。這種製作技術與傳統制膠工藝密切相關﹐與傳統制墨工藝很相似。從實際使用情況來看﹐這種雌黃滅誤法不僅永不脫落﹐而且還簡單便捷﹐涂抹一次就可以達到理想的效果﹐如沈括《夢溪筆談》卷一雲﹕“唯雌黃一漫則滅﹐仍久而不脫。古人謂之‘鉛黃’﹐蓋用之有素也。”因此﹐雌黃治書法甫一問世﹐就得到學者們積極響應。比如前引《顏氏家訓》就有“以雌黃改‘宵’為‘肎’”的記載﹐宋代著名藏書家王欽臣在《王氏談錄》給予了高度的評價﹐認為“雌黃為墨﹐校書甚良”。而出土實物亦直接證實了這一點﹐比如1990年考古學家在甘肅敦煌17號洞發現的隋人抄本《文選‧運命論》殘卷﹐共400余字﹐其中有7處據專家考證是用雌黃涂改。

  不過需要指出的是﹐在校勘典籍的時候﹐使用雌黃治書法﹐是直接在底本上進行修改﹐故底本的原始面貌將受到破壞﹐無法使讀者獲知底本的原貌。也正因為如此﹐對校勘者的學識要求就不得不高。所以顏之推才會發出如此感慨“校定書籍﹐亦何容易﹐自揚雄﹑劉向﹐方稱此職耳”。

  那麼如何具體使用雌黃進行圖書勘誤呢﹖對此﹐南宋學者陳驥《南宋館閣錄》卷三為我們提供了相關信息﹕

  諸字有誤者﹐以雌黃涂訖別書。或多字﹐以雌黃圈之﹔少者﹐于字側添入﹔或字側不容注者﹐即用朱圈﹐仍于本行上下空紙上標寫。倒置﹐于兩字間書乙字。

  在這裡﹐陳驥對校勘工作中遇到的訛﹑衍﹑脫﹑倒的情況進行了詳細的說明。遇到訛字﹐用雌黃把它涂抹﹐遇到衍字﹐用雌黃把它圈起來﹐遇到脫字﹐就在旁邊進行添加﹐如果脫字旁邊空間太小就寫在書頁的天頭地腳空白處﹐用朱筆圈識出來。遇到兩字顛倒的情況﹐就要在中間寫上一個“乙”字。這條文獻記載不僅規定了勘誤的格式﹐也規定了校書工作的準則﹐此後被長期沿用﹐對當時的文人產生重要的影響﹐如周密《齊東野語》卷十九﹕“近世諸公﹐多作考異﹑證誤﹑糾謬等書﹐以雌黃前輩”﹐奠定了古代圖書校勘的基石。

  北宋以後造紙技術進一步改良﹐人們用漂白麻纖維來製紙﹐抄出來的生紙光滑瑩白﹐耐久性好﹐受到許多士大夫的喜愛﹐如王安石﹑蘇軾等人。自此以後﹐除了佛經仍用黃紙刻印﹐及皇家館閣藏書偶用黃紙書寫之外﹐一般人鈔刻書寫皆用白紙﹐黃紙逐漸退出歷史舞臺。此時﹐倘若再用雌黃勘誤就會顯得不倫不類﹐淪為笑柄了。《宋景文公筆記》便指出了“今人用白紙﹐而好事者多用雌黃滅誤﹐殊不相類”。

  曾經風靡一時的雌黃﹐從校勘的工具逐漸演變成辨正訛謬之義﹐比如宋代學者嚴有翼﹐寫了一本書﹐命名為《藝苑雌黃》(已佚)﹐對此﹐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一〇解釋為﹕“大抵辨正訛謬﹐故曰‘雌黃’”。至於更晚的清人筆下﹐雌黃已是亂發議論﹑亂作批評的代名詞了﹐“隻身須憑自主張﹐紛紛藝苑說雌黃。矮子看戲何曾見﹐都是隨人說短長”(趙翼《論詩》)。此時的“雌黃”已與顏之推時代的“雌黃”﹐相去甚遠了。

  《光明日報》( 2018年07月06日 16版)

[責任編輯:王麗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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