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音樂的經典化

2018-07-09 04:15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王洪軍(哈爾濱師範大學教授)

  音樂關乎盛衰﹐所以古人格外重視音樂。文獻記載﹐堯舜時代就有了樂官﹐管理音樂事務﹐教育未成年子弟。到了周代﹐形成了完整的樂教體系﹐“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禮記‧王制》)﹐詳細規定了樂教的具體措施﹑內容及所應達到的教學目標。

  我國歷史上有明文記載的最早的大學教育──成均教育的音樂被稱為六樂﹐即《雲門》《大卷》《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周禮‧春官‧大司樂》)。《雲門》《大卷》﹐也稱《雲門》﹐傳說是黃帝時的音樂。鄭司農注“六樂”說﹕“此周所存六代之樂。黃帝曰《雲門》《大卷》﹐黃帝能成名﹐萬物以明﹐民共財﹐言其德如雲之所出﹐民得以有族類。《大咸》﹑《咸池》﹐堯樂也。堯能殫均刑法以儀民﹐言其德無所不施。《大韶》﹐舜樂也。言其德能紹堯之道也。《大夏》﹐禹樂也。禹治水傅土﹐言其德能大中國也。《大濩》﹐湯樂也。湯以寬治民﹐而除其邪﹐言其德能使天下得其所也。《大武》﹐武王樂也。武王伐紂以除其害﹐言其德能成武功。”實際上﹐《莊子》的《天運》《至樂》記載黃帝音樂為《咸池》﹐《呂氏春秋‧古樂》亦同。班固《漢書‧禮樂志》《白虎通‧禮樂》改正了《周禮》的說法﹐將黃帝樂作《咸池》。黃帝﹑唐堯﹑虞舜﹑夏禹﹑商湯﹑周武王六代音樂才正式確定下來。

  六樂最初的目的是祭祀神祇﹐即娛神。古人認為﹐神祇高興了﹐就能夠獲得庇佑﹐無災禍發生﹐這是巫覡時代典型的文化特徵。《大司樂》載﹕“奏黃鐘﹐歌大呂﹐舞《雲門》﹐以祀天神。乃奏大蔟﹐歌應鐘﹐舞《咸池》﹐以祭地示。乃奏姑洗﹐歌南呂﹐舞《大韶》﹐以祀四望。乃奏蕤賓﹐歌函鐘﹐舞《大夏》﹐以祭山川。乃奏夷則﹐歌小呂﹐舞《大濩》﹐以享先妣。乃奏無射﹐歌夾鐘﹐舞《大武》﹐以享先祖。”周人祭祀是分層級的﹐使用的音樂也不能亂﹐這是六樂最初的功用。周公制禮作樂以後﹐音樂擔負起教育的職能﹐蛻變為培養貴族子弟人格的手段。掌握與欣賞音樂成為周代君子的必備技能和基本素養。《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向師襄子學習《文王操》﹐能夠從琴聲裡辨別出文王的形象﹐其琴藝深湛程度可見一斑。為了教學的需要﹐三代音樂開始具象化﹐更加注重音樂內涵的教化意義﹐也是音樂經典化的開始。《論語‧八佾》曰﹕“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韶》為舜的音樂﹐《武》是周武王的音樂﹐前者通過禪讓獲得政權﹐後者則是通過暴力開啟了歷史。孔子是禮樂秩序的倡導者﹐周武王雖救民于暴政之下﹐畢竟是征伐﹐故有不足之意。孔子如此評價與季札觀樂“至矣”“美哉”的批評出現了審美取向的偏移﹐即脫離了音樂的藝術欣賞﹐更注重人物道德價值與歷史貢獻﹐富含歷史感與思想性。

  漢代六經已無《樂經》。在禮樂經典化時代﹐殘存于儒家典籍中的古樂﹐也進行了經典化的闡釋與改造。《禮記‧樂記》以為﹕“《大章》﹐章之也。《咸池》﹐備矣。《韶》﹐繼也。《夏》﹐大也。”這是儒家經典對於三代音樂最早的解釋﹐也是經學性質的闡釋。《呂氏春秋‧古樂》記載﹐黃帝樂《咸池》﹐堯樂《大章》﹐舜樂《九招》﹐也就是《九韶》﹐禹的音樂為《夏籥》九成﹐即為《九夏》。《樂記》解釋的就是黃帝﹑堯﹑舜﹑禹音樂名稱的內涵﹐至於音樂如何演奏﹐基本無從知曉。

  西漢末期﹐出現了讖緯之學。讖緯家流于術士﹐學術背景複雜﹐學術修養參差不齊﹐對於古樂的解釋出現了通俗化﹑神秘化的傾向。《樂動聲儀》謂﹕“《韶》之為樂﹐則穆穆蕩蕩﹐溫潤以和﹐似南風之至﹐萬物壯長。”《樂記》釋《韶》為“繼”﹐《樂動聲儀》說﹕“舜繼堯之後﹐循行其道﹐故曰《簫韶》。”宋均在注《簫韶》時﹐充滿了隨意性﹐“簫之言肅﹐舜時民樂其肅敬﹐而紀堯道﹐故謂之《簫韶》”﹐完全做到了通俗化。至於黃帝樂《咸池》﹐宋均說﹕“咸﹐皆也。池﹐音施。道施于民﹐故曰咸池。池取無所浸﹐德潤萬物﹐故定以為樂名。”緯書的闡釋與特定的具體人物相聯繫﹐做到了具象化﹑歷史化﹐曉暢明白﹐淺顯易懂﹐其倫理教化意義遠大於經學闡釋的意義。推而廣之﹐文獻上有記載的古代帝王﹐基本上都有了自己的音樂。《孝經援神契》載﹕“伏羲樂名《扶來》﹐亦曰《立本》。神農樂名《扶持》﹐亦曰《下謀》。少昊樂曰《九淵》。”《孝經鉤命決》曰﹕“伏犧樂為《立基》﹐神農樂為《下謀》﹐祝融樂為《祝續》。”“顓頊樂曰《六莖》﹐帝嚳樂曰《五英》。”(《樂動聲儀》)“湯之時﹐民大樂其救于患害﹐故樂名《大濩》。護者﹐救也。武王之時﹐民樂其興師征伐﹐故樂名《武》。武者﹐伐也。”(《春秋元命苞》)甚至四夷都有了自己的音樂。“南夷之樂曰兠﹐西夷之樂曰禁﹐北夷之樂曰昧﹐東夷之樂曰離。”(《樂稽耀嘉》)又雲﹕“東夷之樂曰昧﹐南夷之樂曰任﹐西夷之樂曰侏離﹐北夷之樂曰禁。”(《孝經鉤命訣》)班固說﹕“周公作《勺》﹐《勺》﹐言能勺先祖之道也。《武》﹐言以功定天下也。《濩》﹐言救民也。《夏》﹐大承二帝也。《招》﹐繼堯也。《大章》﹐章之也。《五英》﹐英華茂也。《六莖》﹐及根莖也。《咸池》﹐備矣。”勺是酌的古字﹐濩又作護(護)﹐招即韶。而四夷之樂﹐也有自己特定的內涵﹕“南之為言任也﹐任養萬物。昧之為言昧也﹐昧者﹐萬物衰老﹐取晦昧之義也。禁者﹐言萬物禁藏。侏離者﹐萬物微離地而生。”班固將讖緯的郢書燕說鄭重其事地寫進了《漢書‧禮樂志》《白虎通義》﹐前者是歷史典籍﹐後者被視為東漢的國憲﹐經緯合流的文化意義與價值被強化。

  杜佑《通典》不加分別﹐直以為歷史上實有其樂﹐在闡述樂的歷史沿革時道﹕伏羲樂名《扶來》﹐亦曰《立本》﹐神農樂名《扶持》﹐亦曰《下謀》﹐黃帝作《咸池》﹐少皞作《大淵》﹐顓頊作《六莖》﹐帝嚳作《五英》﹐堯作《大章》﹐舜作《大韶》﹐禹作《大夏》﹐湯作《大濩》﹐周武王作《大武》﹐周公作《勺》。總結得非常全面﹐然而真假莫辨﹐一部制度史﹐也是文化史﹐就這樣“層累地造成”了。

  周代大司樂掌成均之法﹐以六樂教國子﹐致祭乎鬼神﹐這是音樂最初的功能。周代的樂教是以音樂為主的禮教﹐是由歌詩﹑音樂﹑舞蹈組成的體系性教學過程。六樂作為技能﹐掌握在世守的樂官手中﹐隨著禮樂體系的崩壞﹐詩樂結合的教育方式也隨之發生改變﹐樂教演變成單純的詩教﹔詩歌的音樂功能逐漸喪失﹐成為獨立的以文字傳世的經典。周禮損益夏商之禮﹐周人繼承的前代音樂﹐缺乏相對明確的記載﹐即便是令孔子迷醉的《韶》樂﹐也是在齊國聽到學到的。顯然﹐除了宋人以及其他殷遺民保存的商代音樂﹐上古音樂已基本不存。周代學術經典化之後﹐上古音樂卻如雨後春筍般爆發出來﹐幾乎我們所知道的古帝都有了自己的音樂﹐而且是體系性的﹐我們大可以判斷出其中的有些古樂純粹出於虛構。這樣的復古之風出現在西漢末葉以及東漢初﹐上古音樂命名中體現出明確的經典教化意義以及讖緯內涵。這些虛構的古樂與真實的古樂一起﹐被漢儒以自己的思想意識以及價值觀念編制出理想的音樂體系﹐呈現出符合當世審美觀念以及倫理價值的特點﹐其對漢代的文化重建以及精神重構產生了重要的意義。

  《光明日報》( 2018年07月09日 13版)

[責任編輯:李伯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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