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對談中探究文學“之所以然”

2018-07-10 03:45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張夢陽(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

  《深度對話茅獎作家》(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1月出版)﹐是舒晉瑜的第三部訪談專著。我一聽說書名﹐立即被“深度”二字吸引住了。讀了這本書﹐更加認可這兩個字。“深度”﹐確實是這部文學訪談錄給人留下的最深印象。

  什麼是“深度”﹖可以從歷史學與歷史哲學的區別中得到答案。我曾在何兆武先生論述的基礎上﹐進行過這樣的提煉﹕歷史學講的是“歷史如此然”﹐也就是歷史是如此的﹐而不是如彼的﹔歷史哲學則探究的是“歷史之所以然”﹐也就是說明歷史為什麼是如此的﹐不是如彼的。歷史哲學比起歷史學來﹐是更富有“深度”的。

  很多學科都效法歷史哲學的路徑﹐不再滿足僅僅認識學科的“如此然”﹐而探索學科背後的“之所以然”﹐例如文化哲學﹑藝術哲學等﹐甚至理工學科也出現了學科哲學﹐如建築哲學﹑天體哲學等。我們文學工作者是否也可以建立“文學哲學”呢﹖

  所謂文學哲學就不是一般性地評論文學的“如此然”﹐評說作品的優劣好壞﹐而是探討文學的“之所以然”﹕作品為什麼是優﹑是劣﹑是好﹑是壞的﹖進一步說﹐就是要探究出作品萌生﹑發展﹑成長的內在規律性。

  舒晉瑜雖然在訪談中沒有提過“文學哲學”這個詞兒﹐卻貫穿了文學哲學的路徑﹐以她特有的執著﹑深厚的素養﹑秀和的風貌﹐不斷向作家們叩問“為什麼”。

  她向作家陳忠實發問﹕為什麼要在《白鹿原》開篇引用巴爾紮克“小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秘史”這句名言﹐“這是不是也體現了您的一種創作野心”﹖陳忠實作為一位史詩性的大作家恰好喜歡這種追問﹐回答中承認自己在最初構思時﹐認識到歷史不僅是人物和事件﹐更是一個社會中人的心理秩序的脈搏﹑脈象。舒晉瑜緊接著得出結論﹕正是在這種構思中﹐作品在深度和廣度上呈現出極具史詩氣魄的大手筆。這就是富有歷史哲學和文學哲學的對話﹐這些追問“為什麼”的對話在書中隨處可見﹐從而使這部訪談錄實現“深度”的追求。

  舒晉瑜與阿來的對話也充滿了哲學性。舒晉瑜問道﹕“我一直在想﹐是什麼成就了阿來﹐是這方水土還是後天的努力﹖”也就是阿來及其作品的“之所以然”。照過去的思維方式﹐很多作家會講許多感謝的套話﹐阿來卻坦誠地肯定﹕“當然是天賦。”並繼續說道﹕“其實很多問題﹐如果更高深的智慧﹐反問一下就明白﹕這方土地又不是養我一個人﹐我是最不被養育的一群人中出來的。”作家是如何產生的﹖這個文學理論界長期爭論不休的問題﹐由於否認或忽視天才的存在﹐很多理論家說了一大套也沒有講清楚﹐甚至越講越離譜﹐在阿來與舒晉瑜的對談中﹐一句話就點透了。這就是“深度”的威力﹐起到了四兩撥千斤的作用。

  既然是文學訪談﹐當然要突出文學性。舒晉瑜與畢飛宇的對話正是在探究文學的“之所以然”。畢飛宇在我心目中是富有藝術氣質﹑懂文學的當代作家。他最好的作品是《平原》﹐並不是獲得茅盾文學獎的《推拿》。舒晉瑜似乎跟我的藝術感覺相通。她跟畢飛宇說﹕“以往獲得茅獎的作品﹐多是宏大敘事。但《推拿》不算是。”這引出畢飛宇精闢的回答﹕“我非常熱愛宏大﹐但問題是對宏大的理解可能不一樣。所謂史詩模式是宏大﹐我個人認為是非常小的﹐跟敘事者內心的宏大幾乎無關﹐真正的宏大是留在人物的內部。內部的宏大是非常驚人的。……從我寫作開始﹐興奮點就在內部而不是外部。寫一個小說﹐寫戰爭﹐寫來寫去都是外部不涉內心﹑不涉及感受﹐對我來說不可想象。王安憶評價遲子建的時候﹐說﹕‘她知道小說在哪兒。’這個話說得特別好﹐每個人都有一個判斷﹐每個寫作的人都知道‘在哪兒’﹐因為這個判斷﹐導致每個作家不一樣﹐我所理解的宏大﹐永遠在內部。”

  “知道小說在哪兒”這個說得特別好的話﹐其實就是懂文學。文學在哪兒﹖就在人的心裡。題材再大﹐寫戰爭﹐一心寫戰爭的過程﹐卻沒有寫戰爭中人的心理活動和人生感受﹑曲折命運﹐就算不上文學。因為文學不是歷史教科書﹐也不是軍事戰術學﹐而是要生動﹑深刻﹑鮮活地寫人﹐寫人的心靈。這涉及文學哲學最根本的課題。很多搞了一輩子文學的人﹐對於這個簡單的問題始終懵懵懂懂﹐弄不清楚﹐始終還在概念化的泥淖裡瞎折騰。王安憶與舒晉瑜的對話題目是“對這個世界的變化﹐我無法歸納成概念”。這是真正懂文學的文學家說出的真理﹐即文學與概念無緣。

  一位哲人說過﹕“感覺到了的東西﹐我們不能立刻理解它﹐祗有理解了的東西才更深刻地感覺它。”理解了文學的“之所以然”﹐為什麼是如此的﹐不是如彼的﹐究竟是什麼﹐究竟在哪兒﹐才能實現文學的自覺。通過閱讀舒晉瑜和這些作家之間的對話﹐能發現她是屬於懂文學“在哪兒”的記者和作家。這部《深度對話茅獎作家》﹐對文學的理解富有“深度”﹐是懂文學的人之間的對話錄。要達到這樣的“深度”﹐除了稟賦之外﹐還必須下大功夫。舒晉瑜在訪談之前﹐都對作家的作品進行了深入的閱讀﹐做足了功課。既進行了平面閱讀﹐就是把作家的代表性著作找來﹐不能說精讀﹑細讀﹐至少要瀏覽一遍﹔也進行了立體閱讀﹐搜羅作家相關的文字訪談﹑視頻訪談﹑研究資料等﹐甚至作家曾經提及哪部作品或電影對自己產生過深遠影響﹐她也要瞭解一番﹐作為參考。

  “深度”不是因為有咄咄逼人的氣勢﹐也不是因為所提的問題多麼鋒芒畢露﹐而是要看訪談者是否能提出有底氣﹑富有哲學意味的問題﹐可以引發作家的深度思考﹐不斷地拓展話題﹐共同開闢新的思想領地。這是我閱讀《深度對話茅獎作家》得出的一個啟示。

  《光明日報》( 2018年07月10日 16版)

[責任編輯:李伯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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