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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蝶詩話

2018-07-13 04:30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周遊(文化學者)

  以花為食的蝴蝶簡直就是美神﹗它那嬌艷的容貌﹐輕盈的體態﹐妙曼的舞姿﹐常常引得文人墨客浮想聯翩﹐尤其多情的詩人面對著它們更是有永遠談不完的話題。

  “莊生曉夢迷蝴蝶”(李商隱《錦瑟》)。莊子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或在半空中翩翩然展翅飛翔﹐或在草葉上悠悠然涼翅小憩﹐自己覺得很美也很自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忽然覺醒﹐驚異發現自己還是莊子。不知道是莊子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自己變成了莊子……無論如何﹐莊子“夢為蝴蝶也尋花”(魚玄機《江行》)﹐“應疑春色在鄰家”(王駕《雨晴》)。其實﹐“莊周夢為蝴蝶﹐莊周之幸也﹔蝴蝶夢為莊周﹐蝴蝶之不幸也。”(張潮《幽夢影》)

  檢閱文史﹐我們不難發現蝴蝶這一物象是較早“不幸”被人格化的。譬如蕭繹《金樓子》雲﹕“陳思之文﹐群才之俊也﹐而武帝誄之‘尊靈永蟄’﹐明帝頌雲‘釋渝浮輕’。浮輕有似于胡蝶﹐永蟄頗擬於昆蟲﹐施之尊極﹐不其蚩乎﹖”意思是說﹐陳思文風“浮輕”似蝶。再如《北齊書》雲﹕“魏收常在洛京﹐輕薄尤甚﹐人號雲﹕‘魏收驚蛺蝶’。文襄曾游東山﹐令給事黃門侍郎等宴。文襄曰﹕‘魏收恃才尾嵓適﹐須出其短。’往復數番﹐收忽大唱曰﹕‘楊遵彥理屈﹐已倒。’竹彥從容曰﹕‘我綽有餘暇﹐山立不動。若遇當途﹐恐翩翩遂逝。’當途者魏﹐翩翩者﹐蝶也。文襄先知之﹐大笑稱善。”他們借蝶體態“輕薄”形容魏收品性。這是以蝶喻人﹐賦予蝴蝶象徵意味的先例。也正因其“輕薄尤甚”﹐後人多以“艷蝶”比喻沾花惹草的男子﹐導致蝴蝶如淋大雨﹐飛不高遠。

詠蝶詩話

花卉 王雪濤/繪

  也就在南北朝﹐蝴蝶忍辱負重﹐幾經碰壁﹐終於飛進文人雅士的視野﹐得到應有禮讚。據《南史‧沈麟士傳》記載﹕“沈麟士年過八十﹐耳目猶聰明如故﹐抄寫火下細書﹐復成二三千卷﹐滿數十篋。時人以為養身靜嘿所致﹐仍制《黑蝶賦》以寄意。”儘管此賦早已不存﹐但有詠蝶詩篇存世﹕蕭綱有《詠蛺蝶》﹐劉孝綽有《詠素蝶》﹐徐防有《賦得蝶依草應令》﹐李鏡遠有《蛺蝶行》﹐溫子升有《詠花蝶》。這五首詩描摹蝴蝶注重神似﹐行文結構靈活多變﹐並採用多種修辭手法以豐富詩歌的表現力。由此可見﹐“蝴蝶文學”南北朝時就已初具雛形。

  蝴蝶飛到唐代﹐禮遇益厚。唐代詩人詠蝶不僅在內容上有所創新﹐而且在藝術上取得突破﹕一是不少詩作在描摹蝴蝶形象時仍側重形似﹐譬如王建《晚蝶》﹑徐寅《蝴蝶二首》﹔二是詠蝶詩中出現了追求神似的寫作手法﹐譬如李商隱《蝶三首》其二﹑其三﹔三是比興手法的運用﹐譬如白居易《秋蝶》﹑羅鄴《秋蝶二首》其一﹑吳融《蛺蝶》﹔四是象徵手法的出現﹐譬如盧頻《蛺蝶行》﹑鄭谷《趙璘郎中席上賦蝴蝶》﹔五是詠蝶詩作風格多樣﹐雅俗兼備﹐譬如羅隱《蝶》﹑徐寅《蝴蝶二首》其一﹔六是靈活運用修辭手法﹐譬如徐寅《蝴蝶三首》其二﹑李商隱《蝶》(葉葉復翻翻)。除了上述特點﹐唐代詩人詠蝶詩多為近體詩形式﹐行文工整﹐篇幅短小﹐但是極富美感和表現力。儘管唐代詩人專門詠蝶的詩篇僅有二十多首﹐但是含“蝶”意象在唐詩中出現的頻率頗高。檢閱《全唐詩》﹐我們發現其中含“蝶”意象的至少有四百七十多首。按其不同的意義指向與功用方式等歸納起來﹐這些含“蝶”意象可分為文化意象﹑動態意象與組合意象。可以說﹐蝴蝶為唐詩增添了不少瑰麗的色彩。除了“花蝶”“舞蝶”“戲蝶”“飛蝶”“粉蝶”“秋蝶’“寒蝶”“冷蝶”“早蝶”“晚蝶”“黃蝶”“彩蝶”“紫蝶”“皓蝶”“黑蝶”“灰蝶”“苑蝶”“野蝶”“幽蝶”“仙蝶”“風蝶”“歸蝶”“驚蝶”“水蝶”“睛蝶”“玉蝶”“狂蝶”“異蝶”等意象﹐還有“莊蝶”“韓蝶”“化蝶”等典故。

詠蝶詩話

草蟲 王雪濤/繪

  眾所周知﹐“莊蝶”源於《莊子‧齊物論》“莊周夢蝶”﹐那麼﹐“韓蝶”一詞之源呢﹖“韓蝶”最早亮相于李商隱《蠅蝶雞麝鸞鳳等成篇》﹕“韓蝶翻羅幕﹐曹蠅拂綺窗。”據北宋樂史《太平寰宇記‧河南道十四‧濟州》引晉干寶《搜神記》雲﹕“宋大夫韓憑娶妻美﹐宋康王奪之。憑怨王﹐自殺。妻腐其衣﹐與王登臺﹐自投臺下﹐左右攬之﹐著手化為蝶。”這裡所雲的韓妻衣裳破碎化為蝴蝶﹐與韓憑夫婦死魂化為鴛鴦﹐尤為二事。除了《蠅蝶雞麝鸞鳳等成篇》﹐李商隱吟詠韓憑故事的還有《青陵臺》和《蜂》﹐詩中都出現了“蛺蝶”或“粉蝶”的意象。也許這可能是詩人憑弔古跡時未見鴛鴦﹑祗見蝴蝶而作出的浪漫的想象。無論如何﹐其後化蝶情節卻愈演愈烈。北宋王安石索性以韓妻化蝶詠之﹕“翅輕于粉薄于繒﹐長被花牽不自勝。若信莊周尚非夢﹐豈能投死為韓憑﹖”(《蝶》)

  說到“化蝶”﹐自然又繞不開“梁祝”。關於“梁祝”﹐唐代《十道四番志》有所記載﹐文字不多﹐故事的主題並非愛情﹐而是強調忠義。直到晚唐﹐張讀在《宣室志》中寫到祝英臺跳入梁山伯墳塚殉情。至於“化蝶”﹐卻是明代馮夢龍《古今小說‧李秀卿義結黃貞女》所撰的情節。

  有宋一代﹐蝴蝶更艷﹐甚至狂飛亂舞﹐令人眼花繚亂﹐疑似鬼蝶﹕“雙眉卷鐵絲﹐兩翅暈金碧。初來花爭妍﹐忽去鬼無跡。”(蘇軾《鬼蝶》)陸游亦曾訝然復欣然﹕“何處輕黃雙小蝶﹐翩翩與我共徘徊。綠蔭芳草佳風月﹐不是花時也解來。”(《窗下戲詠》)不過﹐宋代詩人尤以謝逸最為痴迷于蝶。據《詩話總龜前集》卷六記載﹕“謝學士吟《蝴蝶詩》三百首﹐人呼為‘謝蝴蝶’﹐其間絕有佳句﹐如﹕‘狂隨柳絮有時見﹐舞入梨花何處尋﹖’又曰﹕‘江天春晚暖風細﹐相逐賣花人過橋。’古詩有‘陌上斜飛去﹐花間倒翅回’﹐又雲﹕‘身似何郎貪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終不若謝句意深遠。”

  明代文人似乎更愛蝴蝶。據龔煒《巢林筆談》卷一《縣令好蝶》記載﹕“明季如皋令王某﹐性好蝶。案下得笞罪者﹐許以輸蝶免。每飲客﹐輒縱之以為樂。時人為之語曰﹕‘隋堤螢火滅﹐縣令放蝴蝶。’”國人的傳統意識﹐每每以為捉螢放蝶的事都屬不務正業﹐玩物喪志。因而偶有一位縣令愛看蝶舞﹐也不免受到譏刺。傳統意識的功利性和僵硬化﹐使得古代民間的若干生活趣味由此而喪失﹐這是很可惜的。比較而言﹐我很欣賞高啟《美人撲蝶圖》﹕“花枝揚揚蝶宛宛﹐風多力薄飛難遠。美人一見空傷情﹐舞衣春來繡不成。乍過帘前尋不見﹐卻入深叢避鶯燕。一雙撲得和落花﹐金粉香痕滿羅扇。笑看獨向園中歸﹐東家西家休亂飛。”一個正在繡花的懷春少女﹐眼看一群蝴蝶翩翩飛來﹐不免引動了自己的情思﹐於是起身撲蝶。幾經尋覓﹐終於撲得一雙﹐得意之餘﹐發現落花的香氣染滿一身﹐餘下的蝴蝶栩栩然向園中飛去。全詩以敘述為主﹐描繪了一個天真活潑而又多情的少女形象﹐極富生活氣息。

  清代詩人較少詠蝶﹐佳作更是少之又少﹐祗是偶有含蝶意象出現﹐譬如孫枝蔚《遭困苦道旁行乞莫相嗔》﹕“欲覓桃源聊避亂﹐還憑蝶夢暫寬愁。”再如味欖生《〈十洲春語〉前題》﹕“迷香不醒蝴蝶夢﹐落頷誰抱驪龍珠。”又如史承豫《詠梁祝》﹕“山上桃花紅似火﹐雙雙蝴蝶又飛來。”

  胡適是新文化運動的領袖﹐少時就和江冬秀訂婚﹐但是到美國後愛上了才女艾迪絲‧克利福德‧韋蓮司﹐“風流誰得似﹐兩兩宿花房”(賈蓬萊《詠蝶》)﹐最終苦於無力反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們祗好勞燕分飛。回國前夕﹐胡適寫下了白話詩《蝴蝶》﹕“兩個黃蝴蝶﹐雙雙飛上天﹔/不知為什麼﹐一個忽飛還。/剩下那一個﹐孤單怪可憐﹔/也無心上天﹐天上太孤單。” 這首《蝴蝶》其實是一曲中西合璧的現代“梁祝”。本來“雙雙飛上天”翩翩翻飛的兩隻蝴蝶﹐因胡適母親催胡適回家結婚﹐不得不“忽飛還”一個﹐剩下艾迪絲‧克利福德‧韋蓮司在水一方﹐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終生未披婚紗……

  筆記至此﹐眼看“東家蝴蝶西家飛”(李賀《蝴蝶飛》)﹐“試就花間撲已難”(徐夤《蝴蝶二首》其二)﹐唯有莊子就“好像一隻蝴蝶飛進我的窗口”(喬羽《思念》)……

  《光明日報》( 2018年07月13日 16版)

[責任編輯:李伯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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