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蒿之味

2018-07-13 04:30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羅張琴  

  窗外﹐有雨。空氣中充盈草木﹑泥土的芬芳。與同學在茶樓裡小坐。魯院一別﹐已兩年有餘﹐見面卻無絲毫生分﹐心近如昨。親近使人感懷﹑溫暖﹐也使眼下這離家千里之外的陌生之地萬般親切起來。

  依憑一顆對文字的初心﹐我們同時收穫了一份來自文學的回報﹐因一場頒獎禮得以在蘇東坡的故鄉四川眉山聚首。天南地北﹐魯院的幾個同學﹐又坐在了一起﹐這多麼好。

  同學之間的交流是樸素的﹑清涼的﹐一如窗邊流過的江水。我們聊起三五一群常去魯院附近餐館打牙祭的往事。

  去餐館吃第一餐飯﹐來自北方的同學為我點的一道南方菜──藜蒿炒臘肉。菜上桌﹐滿盤翠綠的﹐是一根根長約四五厘米的藜蒿稈子﹐佐以金黃的臘肉片﹑深綠的韭菜葉﹑紅燦的辣椒丁﹐望之口舌生津。夾一筷子﹐老臘肉的咸香﹑藜蒿的清香﹑韭菜的醇香與辣椒丁的辣香混合﹐那個香﹐真是蕩氣回腸。

  可從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大概北京人獨喜香椿芽﹑貴州人喜食折耳根﹑雲南人推崇雞樅菌﹑東北人酷愛豬肉燉粉條吧﹐那餐飯真是便宜了我這愛藜蒿的贛人﹐獨佔了這一盤子美味。

  藜蒿﹐原不是南昌本地所產﹐而是鄱陽湖草洲所盛產的一種早春野蔬。它與蘆蒿﹐還有蘇東坡筆下“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中的蔞蒿﹐以及《紅樓夢》中晴雯最愛吃的“蒿子稈兒”﹐都是菊科蒿屬﹐都具蒿之清氣﹐菊之甘香。春秋時期﹐蒿作為一種君子之草和獻祭之草在人們心中享有崇高的地位。

  得名藜蒿﹐有兩個版本的傳說。一個與唐代書法家顏真卿有關。大歷中期﹐顏真卿被貶到饒州任刺史﹐月波門外﹐柳絲抽芽﹐江水碧綠。渡口處﹐舟楫往來﹐不少民婦村姑﹐從河岸湖洲採集了一籃籃叫白蒿的辛香野草。顏刺史問﹐採這麼多草幹什麼。答曰﹐此根經飽﹐可度春荒。愛民如子的顏刺史遂說﹕“依我所見﹐不如稱作黎蒿。黎者﹐眾也﹐眾人喜愛的野蒿。”眾人一聽﹐齊聲喚好。後來﹐為了表示此蒿草屬﹐又在“黎”字上面加蓋草頭。另一個與明朝皇帝朱元璋有關。元朝末年﹐朱元璋與陳友諒為爭天下﹐十八載春秋﹐大戰鄱陽湖。一年春天﹐朱元璋被陳友諒的水軍圍困于康山草洲半月之久﹐所備蔬菜幾乎全吃光了。朱元璋食欲大減﹐人日漸消瘦。火頭軍發現草洲上長著一些野草﹐便隨手扯一根嚼了一下﹐清脆爽口。他靈機一動﹐採摘回營﹐去葉擇莖﹐將它與軍中僅剩的一塊臘肉皮同炒﹐朱元璋聞此菜香食欲大開﹐精神振奮﹐一舉走出困境。得天下後﹐朱元璋遂賜名此野草為藜蒿﹐規定江南各州縣每年要進貢藜蒿到南京﹐自此﹐藜蒿在江南“地位”顯赫。

  傳奇難考。反正寄託了鄱陽湖區代代子民情懷﹑鄉愁的藜蒿﹐已同春天﹑生計﹑社稷江山聯繫在了一起﹐頗為有趣。

  春節剛過。冬丫頭和春姑娘﹐還較著勁兒在賭氣呢﹐兩張冷臉子甩下來﹐寒意料峭得不行。而鄱陽湖的河灘上﹐搶得頭春陽光的藜蒿一叢叢﹐從草皮裡冒出來﹐佔據每一寸土地。新芽嫩嫩的﹐葉色淡綠﹑莖微紫紅﹐如襁褓中的嬰兒。一場潤物無聲的春雨過後﹐它們長得快極了﹐昨天還不足三厘米﹐今天已是一寸多長。綠葉紅蔓﹐有小節﹐披著小綠葉﹐氣味清香﹐仿佛鋪在綠洲上的一層紫紅地毯。輕輕俯下身子﹐凝神諦聽﹐也許就能聽到它們生命拔節的脆響。用不了幾天﹐它們就長鮮了﹐長成最好年華的模樣。

  藜蒿正好﹐卻也不會自己齊齊整整跑到餐盤子裡來﹐要辛苦湖區那些“藜蒿客”去草洲裡摘取﹐當地人稱之為“打藜蒿”。“打藜蒿”要趁早﹐農曆二月一過﹐入口如嚼草根﹐真是祗能當柴燒了。

  “藜蒿客”分兩種﹐一種為了生計﹐摘之賣錢﹔一種是摘來自己家吃的。“藜蒿客”多以中年婦女為主﹐也有年輕人和家境較好﹑身子骨硬朗的老太太。遇雙休還有不少湊熱鬧﹑喜野趣的小朋友。現如今﹐生活條件好了﹐原汁原味的東西更貼近自然﹑更利於養生﹐有機會誰不想多沾染些春風雨露的滋養﹑天地精華的饋贈﹖

  湖口縣對岸的梅家洲一帶﹐有一大片草洲全是藜蒿。初春時節﹐站在雙鐘堤四顧湖灘﹐遠遠近近全是低頭尋寶的“藜蒿客”。這些“藜蒿客”天不亮就起床﹐三四個蛇皮袋用帶子往腰間一系﹐拎一把彎鐮刀﹐提一兜乾糧就出門了。出門直奔西門老渡口﹐乘鐵皮船去往梅家洲打藜蒿。元宵節前後幾天的藜蒿最嫩﹐為上品﹐除去葉子可賣到三十元一斤﹐再往後﹐八到十五元一斤不等。藜蒿生成好口味﹑換來好生活﹑帶來好心情﹐何樂而不為﹖

  船剛靠岸﹐身形矯健的早已一躍而起﹐奔向草中央。“桂花﹐快來﹐多嘞。”“華嫂﹐向前﹐走。”……浩浩蕩蕩的“藜蒿客”依著經驗四散開來。眼尖手快的﹐是極厲害的高手。他們專挑那些葉子青翠發亮的藜蒿﹐一把把薅住﹐揮動手中的鐮刀﹐“刷刷刷”地割下。一刀下去﹐到手的藜蒿粗細如毛衣針﹐脆嫩得很。

  一去就是一天﹐不來回折騰。中午就著鹹菜大口吃著饅頭﹑包子或者用牛奶兌餅乾囫圇嚼著。吃完﹐在草地上稍做休息又振奮精神繼續﹐直到下午五點多﹐最後一班從梅家洲回湖口的輪渡靠岸﹐才挑著一包包捆得結實的蛇皮袋子回家。手腳麻利的一天能摘上百斤藜蒿﹐空氣裡滿是喜悅的笑。

  割取回家的藜蒿﹐細細的﹑長長的蔓纏繞在一起﹐像亂蓬蓬的野草﹐一點也不好看﹐必須得有耐心坐在小板凳上摘去根莖上的小葉子。這個時候﹐在鄱陽湖附近的一些街面﹑庭院﹑館子店舖﹐到處可以看到男女老少圍坐一起理藜蒿的場景。摘葉子要捏住藜蒿上部﹐從嫩尖往根部倒著捋﹐尤其嫩尖上的葉要小心伺候﹐一不小心就容易把嫩尖折斷﹐會讓人生起暴殄天物的愧疚感來。藜蒿的莖﹐粗不及一次性筷子﹐長不過五﹑六寸﹐幾十﹑上百斤就這樣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捋﹐當真也是個苦力活。

  葉子摘好﹐換生計的儘管拿去賣﹐行情好得很。不用出聲叫喚﹐早有商家客人尋到了跟前。自家吃的﹐摘夠一頓就停下﹐洗淨﹐用手折掐成寸段﹐一定不能用菜刀切﹐粘上鐵腥氣的藜蒿就不好吃了。剩下的藜蒿要存著葉子﹐仔細堆在避光的牆角﹐用石頭蓋住﹐時不時澆一點水。藜蒿的生命力極強﹐壓在石頭下面的葉子大部分爛掉了﹐莖杆卻仍然新鮮﹐有些嫩尖頑強地探出石頭﹐還會長出新一茬的葉子。避光﹐曬不到太陽的莖杆﹐很快變白﹐反而比剛摘回時顯得更嫩。用這種方式保存﹐可放置蠻長時間。

  我做不成饕餮盛宴﹐我深深被這無邊無涯的生命力所吸引﹐這散發原野氣息的清香之氣讓我深深沉醉。每個春天﹐我都會想去鄱陽湖﹐看一看那生機勃勃的草洲﹐混入人群當一回“藜蒿客”。

  不用那麼麻利﹐也不用有什麼經驗﹐更不用霍霍鐮刀與粗陋的蛇皮袋﹐挎個小竹籃就好。一個人踏著清晨的露珠﹐來到湖灘。低下身子捕捉藜蒿之味。把草洲裡的藜蒿一根根用鼻子嗅出來﹐對著它們水汪汪地一笑﹐再用手輕輕與那一枝枝碧玉簪似的藜蒿相握﹐把它牽進竹籃裡。藜蒿有泥土與露水的氣息﹐手便浸染了無邊春色。

  牛在身邊安詳甩著尾巴﹐我坐在向陽的草坡上。慢慢摘藜蒿的葉子。把理乾淨的藜蒿用碧綠的絲線捆紮成小四把﹐擺進竹籃裡。只捆紮四小把就好。每把手腕般大小﹐盈盈一握﹐就像是牽著楚楚動人的姑娘的鮮嫩小手。

  舊時光的街巷還在。布衣﹐羅裙﹐竹籃子﹐嫩藜蒿﹐沿青石板老街緩緩走。“藜蒿﹐清清藜蒿……”聲聲喚﹐不緊不慢﹐不亢不卑﹐不焦不躁。漁巷子﹑茶巷子﹑藥巷子﹑鹽巷子﹐一個接一個。“吱呀”一聲木門響﹐小酒館的夥計從兩三張烏黑的木桌子旁一路小跑著出來。待四把藜蒿到他手。再回頭﹐發現店子旁邊古意十足的一側小木板上﹐不知誰已用粉筆新寫了一道菜名﹕藜蒿炒臘肉。

  走過歲月﹐鄉愁如蒿綻放﹐情誼如水悠長﹐這多麼好。

  《光明日報》( 2018年07月13日 14版)

[責任編輯:李伯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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