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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華絕代說杭州

2018-07-13 04:30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陳世旭(江西省作協原主席)

  杭州之謂“天堂”﹐蓋在人文之勝。無數燦爛的詩文﹐無數綺麗的傳奇﹐帶給她無盡的風姿。世上祗有一處湖泊﹐讓我願意久久地坐下﹐靜觀久違的一種意境﹐聆聽漸行漸遠的囈語﹐等待迷失在紅塵的靈魂。于我而言﹐杭州是一種象徵﹐一種關於人生﹑歷史﹑社會和文化的美好想象。

  緣起﹕三生石

  雲舒雲卷做渡船﹐載時光溫軟。捧一盞清冽﹐展開褶皺的心情。多少雪月風花﹐一一綻放。天籟撫弄心弦﹐絢麗倒影在天地。西湖蓬勃的蓮荷﹐是七情六欲的旗幟。詩歌與風﹐以錢塘潮的名義擁抱。

風華絕代說杭州

西湖曲院風荷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天地悠悠﹐惆悵四顧﹐何人可與言說﹖

  一夜無眠﹐坐聽檐雨如帘﹐不覺淚濕羅衿。不敢相信﹐真能遇知己如你﹔不敢相信﹐世間真有妙緣如是。晨霧漸濃﹐小巷深處﹐一挑杏花叫賣。喃喃﹐都是密語﹕于茫茫人海中尋找今生唯一的知己﹐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何幸何幸﹐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君同舟。

  觸動于驚鴻一瞥的熟悉和相看不厭的會意﹐埋藏多年的情思噴湧而出。恨不能揉進我的心瓣﹐化一縷香﹐舉一斛酒﹐了卻無人知曉的情懷。

  以為永不會出現的那個人﹐居然出現。如果﹐幸福的人生﹐可以寫詩﹐可以做夢﹐那我是幸福的。生活在詩與夢中﹐在日頭下做著夢﹐飄然不知所以。憑最薄的那縷輕煙﹐揣摩心思。

風華絕代說杭州

西湖畔蘇小小墓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相遇在西湖的三生石。笑容如此熟識﹐該是三生前的記憶。相望光陰的兩岸﹐幾番風雨﹐一江煙霞﹐三生石上﹐烙下夢的留言。

  “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突然湧出的東坡詞﹐註解這個詩夢的清晨﹐眼睛因為歡悅而濕潤。而你﹐是否正在我漲潮的生命江邊躑躅﹖哦﹐永無窮盡的歲月的愛人。今朝﹐能聽見那永不平靜的期待在我體內振翼鼓翅的嘈雜聲的﹐除了你﹐還有誰﹖

  當春風裁出柳葉﹐我想讓它拂過你的臉龐﹔當夏日荷花映日﹐我想托蜻蜓為你送去清涼﹔當秋天的銀杏漫天金黃﹐我想讓最多的收穫﹐裝滿你的倉房﹔倘若冬天來臨﹐我想你一定像極了陽光下的干麥垛﹐乾淨而厚實。你睿智地含笑走來﹐帶來了人間四月天。除了你﹐還有誰﹖

  清輝冉冉昇起﹐秋夜的月光婉約。落地窗斜逸花樹的疏影。樹下有長袖凌風﹐衣袂飄飄。月光低回的兩臂舞姿﹐妙曼而寧靜。

風華絕代說杭州

西泠印社 饒翔攝

  風舉枝影﹐搖醒了窗前的風鈴﹐邈遠飄逸。迷惘的表情仿若追憶。一次次與夢裡的君子相約﹐又一次次光景虛度﹔一次次錯失季節﹐悵然離亂的時序。聲聲風鈴﹐把一個遙遠的微笑帶到夢的門前。

  心印﹕西泠印社

  小小的院落。似曾相識的花廳。熟悉的月桂花香。身後的木門“吱呀”關上﹐屋角黑暗中的人影陡然站起﹐掌起如豆的燈光﹐照見你胸前的一抹丘壑。

  潮汐爬上千年的江岸﹐明月高懸天際﹐守望著山水﹐守望著歲月。胸膛盛下曠世的混沌﹐像一座宏闊的廟宇﹐等待著朝拜。

  菩提其實就在心裡。心有多麼虔誠﹐菩提就有多麼真實。

  你就那樣來了﹐披著月光﹐娉娉婷婷推開虛掩的房門。帶著天生麗質﹐帶著異秉才情﹐帶著錦繡文字。突然湧出曾經誦讀的詩句﹐為一個從未有過的午夜﹐作出註釋。

  你就那樣來了﹐江花一樣發亮﹐跳著魅惑的舞蹈。一座富饒的小島﹐一個停靠歇息的港灣。彼此以心跳取暖﹐手指的溫婉沿著江岸的紋線顫動﹐在夢的邊緣捕捉殘紅。

  光芒穿透窗戶﹐透明的夜﹐留下永生的記錄。搖著愛的舟楫﹐吟誦詩章﹐萬種溫柔顫抖。曲徑深處的林蔭﹐莊重的燈盞﹐供奉愛的神明。渡過前世的劫波﹐與火焰一起灼熱。

  我們都有不願放棄的守望。不管相擁﹐還是隔世。我們的血脈都流淌古老過時的詩句。採採卷耳﹐蒼蒼蒹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落霞孤鹜﹐秋水長天﹐好一片碧雲天﹐黃葉地。美人的彤管有煒﹐贈與狂狷的男子。高山流水﹐知音得遇﹐一茶一盞﹐風起心動﹐不必說禪﹐不必有言﹐凝神于佛祖拈花。除了你﹐還有誰﹖

  山高海闊﹐放肆性情。在時間的無涯荒野﹐游弋三三無瑕世界。追問逝去的時空﹐靜觀無情的鐘擺﹐堅執著落寞寂寥的腳印。慷慨悲愴的廣陵散歌﹐傲雪凌霜的梅花三弄﹐高遠悠揚的平沙落雁﹐思緒如奔的鸞鳳求凰。能和我﹐把酒臨風﹐淺酌低唱﹐除了你﹐還有誰﹖

  詩人的人生總不得意﹐才會有上下求索的無奈﹐窮且益堅的傲骨﹐散發弄扁舟的癲狂﹔才會在赤壁江上﹐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才有那樣的元夜﹕你問月上柳梢﹐我懂淚濕春衫。你說“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最是動人。我道“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卻是傷心。齊嘆“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縱無三畝薄田可躬耕﹐也留得蕩蕩南山淨土一片。除了你﹐還有誰﹖

  抖落一地嘆息﹐用刻刀抒寫激情。一方優雅的石印﹐刻下來世相認的符契。清涼如水的夜晚﹐吹開塵封千年的記憶。不用切磋琢磨﹐不用硃砂油泥﹐就能印出你明艷的芳心。

  夢想寫意工筆﹐結識仕女八駿﹐牽手桂丹秋菊。西泠昏暗的窗前﹐男男女女﹐來來往往﹐駐足者稀。有誰知道﹐刻刀在呼喚誰的名字﹖名字已刻在誰的身體﹖有誰知道﹐利刃揚起碎玉飛花﹐是涅槃的歡欣。

風華絕代說杭州

西湖白堤 饒翔攝

  印﹐印心﹐以心印心﹐只為心心相印。

  讖語﹕斷橋

  春起﹐一堤綠柳如煙﹔夏至﹐一湖風荷如舉﹔秋來﹐一片紅葉如火﹔冬臨﹐一地殘雪如縞。走上斷橋﹐就走進了古典。抬腿就是千年。斷橋﹐一句讖語。一彎蛾眉﹐是悲劇的封面。每一次閱讀﹐斜風細雨就懸掛在臉上。鴻雁留聲﹐劃破錢塘空寂。油紙傘早已撐不起傷逝的雨天。寺鐘氣息﹐塔上人寒﹐憑欄都是漣漪。

  江南雨過天青﹐載一船淡煙空濛。幽蘭黯然了香韻﹐春花消散了妝容。一日之不見﹐遠如三秋的契闊。執手的約定﹐寫在同心永結的瓊琚。沅芷澧蘭的楚辭流韻﹐吹落了洞庭斑駁的木葉。湘夫人芳魂消逝于蘭渚﹐痴情凝結在斑斑淚竹。長風波起的巫山﹐變幻著朝雲暮雨。眺望在千帆過盡的樓頭﹐眸子明暗深淺﹐滿腹華彩的委屈。心有靈犀的牽動﹐生死相許的誓言﹐鴛鴦織就的回文﹐鶼鰈同生的深情﹐新燈朦朧的長夜﹐枕邊溫軟的耳語﹐階前灑落的梧桐雨滴﹐窗外飄搖的竹林風吟﹐莫非瞬間如煙﹖

  商音響起時分﹐兩行清淚潸然。

  思念是夢。夢裡有酒﹐有茶﹐有經卷﹐有蓮花﹐有相忘于江湖的背影﹐有偎依在斷橋的晚霞。獨行在世上﹐風雨雷暴交發而並至﹐龍蛇虎豹變幻而出沒﹐平生可攬山河入懷﹐卻再無一人可以相攜許願。把吒紫嫣紅都看遍﹐有十方淨土也不戀。你則為我蔥蘢少年﹐三世期盼﹔我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猶在昨日的奇緣﹐只剩了匆匆背影。足音漸遠﹐濁流順著乾涸的溝壑流走。醞釀已久的繾綣﹐早已索然。花枝舞﹐搖曳在白日下﹐夾幾許清寒。謎樣的夢境﹐迷失在柳暗花明。

  伊人的倩影分明﹐湖邊的淺草浸透湖水的凝重﹐按捺不住的心思沿著岸線記錄悲歡。波濤追溯錢塘江的潮汐﹐書寫陽春三月垂柳的婀娜。

  有翅膀的鳥﹐飛向天空﹔沒有翅膀的你﹐飛入我心。山水祗是假設﹐花鳥都是多餘﹐季節無關思念。真若念起﹐心無逃處﹐無時無刻﹐無所不在。沒有思念的天堂﹐乃是地獄。

  不為相思﹐祗是思念。夢裡丹青﹐一片飛白。

  情殤﹕蘇小小墓

  眉如黛﹐眼如盈﹐質若竹﹐心若蘭。文采天賦﹐詩心自鑄﹐杯盞交錯間﹐佳詞麗句隨心流淌﹐讓多少江南才俊失色。紅襖綠腰在斜風中舞起﹐綽約換卻多少青眼如炬。素面朝天﹐最喜山水的撫弄。張揚青春﹐天真忘情﹐如妖如仙﹗路過的亭臺樓閣都為你垂首﹐吟過的花草蟲魚都為你躍動。

  絲弦響在月下的松間﹕

  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

  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風為裳﹐水為珮﹐輕盈婉笑﹐低眉圓轉﹐悄然一脈馨香﹐飄散于深林。不知她是受了這方天光雲影的滋養﹐還是這方湖山因之風生水起。

  風是花神﹐她一來﹐就綻開了萬紫千紅﹔風是樂師﹐她一來﹐就奏響了琴瑟笙簫。

  如果不是那天﹐西泠橋上的夕陽太好﹐你忘情流連﹔如果不是那匹青驄馬﹐載來清朗少年﹐讓你心動神搖﹐愛就不會在那一刻從荒蕪中萌發﹐爬上冰封的孤山﹐鎖住跳躍的心扉。西泠松柏下﹐結下了同心的結﹐也結下了情殤的開端。

  真愛可以追求﹐禮教終難逾越。一江春水東流﹐凡夫俗子的心不配為你停留。你吐出長長的情絲﹐把相思作繭﹐縛住的﹐祗是自己的黯然。一方絲帕﹐止不住潺潺細流﹔一夜冷雨﹐掩不住聲聲哽咽。淚落湖面﹐跳落濃烈的珠血。

  美貌才情如斯﹐卻也薄命如斯﹗自愛深情如斯﹐卻也決絕如斯﹗

  當湖水歸于平靜﹐慕才亭下﹐一抔黃土能否收你艷骨﹖一堆噪聒可曾擾你清高﹖

  幽蘭露﹐如啼眼。

  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蓋。

  風為裳﹐水為佩。

  油壁車﹐久相待。

  冷翠燭﹐勞光彩。

  西陵下﹐風吹雨。

  綺麗濃艷而鬼氣森森。名士慕名姬的絕唱﹐應該無過於此。

  太史公把優伶請進列傳﹐蘇小小成就了李賀最詭異的詩篇﹐蘇軾挽起了錢塘歌女﹐紅拂﹑梁紅玉﹑魚玄機﹐是多少後世書生的夢中情人。愛倡優的名流士夫﹐滾滾不絕。

  我來祭你﹐以心為饗﹐以文為奠。非我憐你﹐或有所知。你不過是一個符號﹐一種寄託﹐一個男人世界的另類文字象徵。落魄文人借你的紅顏薄命﹐嘆他的懷才不遇﹔多情才子借你的痴心多舛﹐呻吟無聊的意淫﹔峨冠博帶的道學家﹐生造徜徉花間的艷魂﹐編排始亂終棄的艷史。所謂慕你﹑憐你﹑嘆你﹑詠你﹐心心念念都是你的絕代風華。借“賢娼”的名號﹐裝點名士的風流。

  出眾的才情和美貌﹐不需要虛名和憐憫。愛是你的追求﹐不是你的傷痛。自你之後﹐這方山水有了精魂﹐多少行者有了牽掛。

  聽到﹕淨慈寺

  古廟。老樹。沉吟。

  西湖秋色正好。擁有儀態萬方的雍容﹐卻不能擁有全部的圓滿﹕半是甜蜜﹐半是辛酸﹔半是繁華﹐半是空虛﹔半是奢靡﹐半是淒楚。一抹斜陽﹐半堤香草﹐惹起無數哀愁。一種真的純粹﹐一種愛的絕對﹐本身就是求不得的苦﹗

  上古時代的潮聲滾滾﹐大海的喧囂從三葉蟲古老的肢節上震顫而來。血脈的聲音蔓延﹐鳥飛魚翔﹐樹碧花香。讓潮水淹沒自己﹐靜靜地承載所有傾聽到的聲響。老去的青春和愛情﹐走過又一個輪回。

  誰在柳下吹簫﹐悵惘失去的夢影﹖清音流轉﹐在落葉中顫抖。湖上寒光閃閃﹐曾經的深情款款葬於時間和距離。

  月亮從夢裡醒來﹐選擇雲朵的自由﹐以清冷的淡泊思考水性。

  憔悴的衰草﹐敘述疲憊的田園﹐懷念縹緲的香消玉殞。風真的來了﹐水很苦﹐泛濫的激情如同潮汐﹐來去只在一夜之間。

  西湖﹗多情的西湖﹐盛滿了讚美艷羨也盛滿了憂鬱感傷的西湖。

  靜靜享受並感激你所有的賜予。心無須設防﹐思想在雲端遠望。那個既遠又近的身影﹐有如石像。留一些記憶給你﹐離別的目光沉重。在湖水拍打的岸邊蜷曲身體﹐閉上眼睛﹐聽水蝕風雕的聲響﹐讓痛苦融進平靜下面的深流。真實的人生其實是這樣簡單。曾經追逐的一切﹐在凝望湖水的一刻﹐變得如此漠然。在紛繁的塵世度量自己﹐不奢望超脫。迷途祗是一個藉口﹐為的是有一個看似充分的藉口可以不走出來。

  浪來浪去﹐仿佛生命的脈搏﹔濤生濤滅﹐源自蒼涼的遠方。水是靈魂的故鄉﹐有血性的躁動與一生的風景。目光逐漸混濁﹐卻更加透徹。無數的故事開花結果﹐無數的人群此起彼伏。月缺月圓﹐夢迷夢醒﹐誰會是永恆的愛人﹖

  雷峰塔下的西湖﹐蓮葉依舊接天碧。淨慈寺的誦經聲隱隱約約。一隻被放生的龜﹐想要爬上四方池的石壁。曾幾何時﹐削髮披緇的顛僧道濟﹐坐看彌勒空中戲﹐日向毗盧頂上眠。撒手須能欺十聖﹐低頭端不讓三賢﹐唯同詩酒是因緣。與花對飲﹐花有靈性﹕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問花花點頭。

  風吹散了朝拜的青煙﹐在晨鐘暮鼓中﹐忘記悲喜﹐了卻糾纏﹐可謂解脫﹖生命是一杯限量的水﹐還是一壺應該珍藏的酒﹖既然一切都是因緣﹐那緣起緣滅就該任從其來去﹐來便是去﹐去亦是來。痛苦時嚮往佛門的清靜﹐不過是為自私作一個掩護。老去的蓮瓣﹐滑落無聲﹐跌入無間地獄。

  天空沒有鳥飛的痕跡﹐鳥已經飛過。梵音劃過了天空的本來和歸去。三千世界﹐婆娑琉璃﹐出世入世﹐芥子須彌﹐只在一念間。青青翠竹﹐都是真如本相﹔鬱鬱黃花﹐無非般若智慧。悟了﹐米白﹐無須篩。無是﹐無不是。

  沉默中聽到了遠古傳來的鐘聲﹐回響在千山萬水。沒有什麼能約束行者的腳步﹐雖然這注定是一個孤獨而痛苦的歷程。現實世界是那麼寥廓﹐當鉛華洗盡﹐心靈便釋然如沐春風。每個人都會很真﹐就像孩子﹐睜著一雙天真的眼睛。有丁點兒的美好﹐就足夠快樂。

  總會有熾熱的盛放﹐總會有深情的吟唱﹐總會有錢塘千年的潮汐和平湖清氣朗朗的月光﹗

  一個夢﹐始于西湖﹐難以割舍。

  而聽到﹐是又一個剎那的緣起。

  隱逸﹕湘湖

  蕭山城西﹐“兩岸好山青嶂列﹐一泓新水綠羅鋪”﹐涵虛天鏡﹐落在黛色群山。山秀而疏﹐水澄而深﹐景之勝若瀟湘﹐乃名“湘湖”。綠島掬星﹐古寺朝暉﹐村煙曖然﹐山光涵雪冷﹐水色帶江秋﹐一汪碧水延續了八千年先民的脈息﹐涵養了一片遠離喧囂﹑遺世獨立的高貴。隔錢塘江與西湖相望﹐西湖天下知﹐湘湖腼腆﹑羞澀﹐抑或矜持﹐隱逸在歷史的帷幕後面﹐千呼萬喚始出來。

  天空﹐有雄鷹劃過﹐大地響起蒼涼的旋律。新石器時代的遺存﹐八千年前的獨木舟﹐世上最早的獨木舟﹐在文明的晨曦中擱淺﹐很多地方還未抵達。雲的一端﹐耀眼的陽光射入船邊的木樁﹑散落的木槳﹐以及相關的作坊。酈道元最早記載了古海灣的演變。迷惘的書生﹐注視著一萬二千年前的海侵﹐海浪直拍會稽山麓。湖相沉積為海相沉積覆蓋。跨湖橋文化﹐額頭上貼著全新世卷轉蟲的標籤。

  越王城﹐湘湖的靈魂。中卑四高﹐東風草綠﹐喬木蒼蒼﹐深埋了夯土的城垣。青山故國﹐當時明月﹐依依素影﹐何處飛來﹖王者四顧蕭然﹐唯復興的意志固若山陵。城下自南而北的千古長堤﹐迤邐中儘是越風吳雲的神韻。

  大禹的後裔﹐將戰場作了舞臺。越王城外﹐四圍山峰如走馬﹐幾多英雄沒在湖山之間。俯瞰江淮﹐氣血干雲﹐屯踞在虎豹雄關。豪傑聚干戈﹐百計吞吳地。城頭的早角吹盡嚴霜﹐郭裡的殘潮泛著月色。山城樓接越王臺﹐千騎雄風﹐霸圖在望﹐錢江潮起撼雲雷。苧羅西子﹐傾國傾城﹐妝出捧心嬌媚﹐幾多紅淚泣姑蘇。越王夫人﹐據船號哭﹐“去我國兮心搖﹐情憤惋兮誰識”﹗大地作枰﹐將軍百戰。宏圖偉業今猶在﹐子胥遺恨入江聲。軍門半掩﹐岸花凋零﹐吳主山河空落日﹐不見了愁看瘦馬的漸窮老仆。惆悵興亡﹐潮退水平秋色暮。無邊的蒼茫後面﹐傳來鷓鴣思鄉的啼鳴。

  萬弩競發的爭戰已經消失﹐越甲三千不知魂歸了何處﹔茫茫太湖淹沒了范蠡的機心﹐森森一劍斷絕了文種的執迷﹔當時的詩侶酒徒消散一盡﹐暗中的佳人將一場春夢付與琵琶。始終不變的是暮煙外的沙鷗﹐湖水和藍天不改遠古的顏色。

  那麼驚心動魄的龍騰虎躍﹐那麼震天撼地的鐵馬金戈﹐那麼壯烈的死士慷慨﹐那麼慘痛的美人決絕﹐那麼匪夷所思的含垢忍辱﹐那麼撕心裂肺的飲恨泣血。七十二峰零亂﹐兩千五百年滄桑﹐熔鑄了湘湖的性格。多謀與堅韌﹐是大寫湘湖的骨骼。

  信念攜著地理的張力﹐在黎明前的風中等待時間﹐和星星相遇。把花朵播種在心裡﹐堅忍不拔是花語。歲月的土壤裡﹐悄無聲息地綻放﹐散發深遠的幽香﹐激蕩筋骨相連的亙古內涵﹐讓未來成為裹著綢緞的黃金世紀。

  湘湖與西湖﹐樣貌相似﹐品性相異﹕

  同是名勝﹐西湖稱人間天堂﹐湘湖近世外桃源﹔同是風景﹐西湖風情萬種﹐湘湖返璞歸真﹔同是唯美﹐西湖陰柔﹐湘湖陽剛﹔同是詩歌﹐西湖婉約絢麗﹐湘湖豪邁奔放﹔同是悲劇﹐蘇小小悲傷﹐浣紗女悲壯﹔同是愛情傳說﹐許仙與白蛇浪漫﹐少伯與西施智慧﹔同是亡國之音﹐《後庭花》醉生夢死﹐《鳥鵲歌》愴然揪心﹔同是歷史﹐南宋朝廷黯淡﹐吳越春秋激越﹔同是現實﹐西湖精緻﹐湘湖雄渾。

  今上曠古高臺﹐何妨長吟﹐且寫秋懷。人不在板蕩七國﹐浪淘盡千古風流。越宮曼舞﹐吳苑笙歌﹐一概如雨歇虹收。一湖煙水﹐十里斜陽﹐映照著金秋的輝煌。

  遠處的山嵐連接雲朵﹐亭臺時隱時現。江潮與海潮在錢塘江交替﹐峰回路轉的盡頭﹐石橋百態千姿。橋上是新鋪的客路﹐古岸邊倚靠著魚罾。幾家曬漁網﹐酒肆野花開。窯裡的山塢﹐是車水馬龍的驛站。村口的兒童不認識大名鼎鼎的同鄉﹐笑問白頭歸來的老翁。蒹葭蘆荻的水中央﹐窈窕的村姑競折團荷遮笑靨。

  浮生但得閑﹐呼朋攜侶﹐一享天賜大美﹐湘湖是最佳的去處﹕

  或風和日麗﹐泛舟湖上﹐槳聲欸乃﹐芰荷飄香﹐豆蔻花垂千萬朵。煙痕深鎖彩舫﹐蘭橈扣著舷歌﹐蓮船驚了鴛鴦。誰家的女兒﹐國色天香﹖羅衣濕﹐採菱歸﹐揚臂遙指花深處﹔或午後漫步﹐小鎮寧靜﹐街市如洗﹐老字號旗幡高出竹林。深宅庭院重門開﹐迴廊曲折﹐芭蕉肥碩﹐銀甲撥古箏﹐素手烹新茶﹐邀青山入座﹐看白雲慵起﹔或夤夜不寐﹐扁舟一葉﹐月下布網。客舍一夜聽蟲鳴﹐石岸明日沽早漁。待菱藕菰米新炊﹐匙上莼絲滑潤﹐黃酒香熟鱸魚美﹐一醉方休﹔或曲岸小橋﹐水榭半隱﹐輕輕地﹐有晚鐘響起。夕陽靜靜酡醉﹐面前橫過雁行。誰家的洞簫﹐維繫著久遠的憂傷。松風潛入軒窗﹐試展斗方﹐應和滿湖的水墨丹青﹐好句何須搜尋。

  《光明日報》( 2018年07月13日 13版)

[責任編輯:李伯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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