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裡織裡﹐橋上的風景(報告文學)

2018-09-11 03:00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壯闊東方潮 奮進新時代──慶祝改革開放40年】

  作者﹕王國平(光明日報主任編輯﹑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理事)

  浙江省湖州市區有個項王公園﹐裡邊立著西楚霸王跨馬的塑像。祗見項羽神色剛毅﹐駿馬騰空而起﹐天地之間﹐有風呼嘯。

  30公里開外的湖州市吳興區織裡鎮喬溇村﹐有一座古橋。它的始建年代已不可考﹐但明清的志書均有記載。時光的沖刷﹐使之紋理間佈滿如塵的滄桑。不過東側的這副楹聯﹐立馬拉升了橋的“格”──

  “橋號項王﹐率卒經過有項羽﹔石工張文﹐命徒造筑是張斑”。

  這座古橋﹐被冠名為“項王塘橋”。

  寧願相信﹐這個毫不猶豫把自己跟項羽相提並論的石工張文﹐就是土生土長的織裡人。

  就是憑著這麼一股豪氣﹐織裡人日夜兼程﹐在自家這個有名的“橋鄉”往來穿梭﹐用汗水將心底的夢想之花灌溉﹑培育﹐裝點美好新生活。

  就是憑著這麼一股豪氣﹐在區域面積9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織裡人硬是安頓好了35萬外來人口﹐硬是在2017年奉獻了14.8億元的財政收入。

  就是憑著這麼一股豪氣﹐織裡人向外看﹐向高處看﹐向遠處看。位於太湖南岸的織裡﹐遍佈的古橋多姿多彩﹐風景惹人醉。而更大的世界﹐也綻放著這個東方小鎮的風華與榮光。

織裡織裡﹐橋上的風景(報告文學)

浙江省湖州市織裡鎮一角。新華社發

  站在橋上眺望﹐織裡人觸摸亮光

  “遠看城郭裡﹐全在水雲中。”唐代詩人鄭谷落筆輕盈﹐詠嘆的就是織裡所在的湖州城。

  這裡是水的主場。青綠大地濕漉漉的﹐即便晴空萬里﹐也籠著一層薄薄的輕紗﹐生發出清幽的詩意之美。

  但是﹐這片“水雲鄉”﹐並非“溫柔鄉”。織裡人放棄沉湎于中的心態﹐抽身而出。他們似乎天生就有一個信念﹐那就是往外走。

  明清以前﹐織裡是個村落。然而﹐村落也有村落的能耐。歷經光陰的雕琢﹐織裡成為匯聚刺繡﹑造船﹑刻印書﹑販書業等各類行當的集鎮。

  就拿販書業來說﹐這裡是江南販書船的原生地。《湖錄》清晰記載﹕“書船出烏程織裡及鄭港﹑談港諸村落……舊家子弟好事者﹐往往以秘冊鏤刻流傳。於是織裡諸村民﹐以此網利﹐購書于船。”然後呢﹐就開始走南闖北了﹐“南至錢塘﹐東抵松江﹐北達京口”。

織裡織裡﹐橋上的風景(報告文學)

空中俯瞰浙江省湖州市織裡鎮義皋村。 新華社發

  據浙江省社科院歷史研究所原所長陳學文考證﹐織裡的販書船還把刻印的書籍銷往常州毛晉的汲古閣。毛晉﹐何許人也﹖明末藏書家﹐自家藏書八萬四千餘冊﹐多為宋﹑元刻本。

  “能贏得毛晉的青睞﹐談何容易﹗這反映出織裡刻書業的地位﹐也足以表明織裡人的聰明才智。”陳學文評價道。

  一心往外走的衝動﹐在織裡人的血液裡沉澱了下來。

  40年前﹐由於大環境的制約和禁錮﹐織裡人伸展不開拳腳。可以設想﹐他們是多麼的急切。屬於這個小鎮交通要道的一座座古橋﹐鐫刻下了他們駐足眺望的目光。

  在橋上﹐織裡人觀察自然風雨的動向。

  “開門雨﹐飯前雨﹔關門雨﹐一夜雨﹔飯飽雨﹐沒藥醫。”這則當地流行的諺語﹐說的是清早下雨到中午就會停﹐傍晚下雨要下一整夜的﹐中午時分下雨一時半會兒止不住。

  在橋上﹐織裡人也觀察時代風雲的走向。

  20世紀70年代末﹐冰封的大地有了鬆動的跡象。織裡人有著靈敏的感應﹐在層層烏雲之中看見了亮光。一座座古橋﹐不再是駐足觀望的所在﹐而是走向新生的津樑。

  “有浪即山高﹐無風還練靜。秋宵誰與期﹐月華三萬頃。”這是范仲淹筆下的太湖。世居太湖之畔的織裡人﹐身上沾染著太湖的氣象。

  那時﹐以軋村村民為代表的織裡人﹐開始偷偷地擺弄家用縫紉機﹐辦起了家庭作坊﹐製作出枕套﹑被套﹑繡片等產品。一條扁擔﹐兩隻籮筐﹐織裡人迎著晨曦﹐步履匆匆﹐往外闖。

  整個過程﹐輕聲細語﹐不敢聲張。這條路﹐不好走。有織裡人在外地被拿住了﹐包裹也被沒收﹐還被扣上“長途販運”的帽子。

  外面的世界不接納﹐自家後院也不安寧。由於私自加工生產﹐縫紉機也被貼上了封條。

  然而﹐用織裡人的話說﹐太湖的蘿卜﹐豈能吃一節剝一節﹖

  這畢竟是一個“有浪即山高”的時代。織裡人沒有被暫時的困境所侵擾﹐而是順著時代大潮﹐激蕩起陣陣漣漪。

  市場之門是那麼陌生﹐織裡人摸索著靠近。“一根扁擔挑著膽量與命運﹐兩隻布包裝滿希望與憧憬。北上那長城內外王府井﹐南下那深圳特區椰樹林﹐沙漠盆地留過足印﹐都市邊境回響鄉音。”歌曲《走南闖北織裡人》﹐勾勒出織裡人在改革開放時代奮發的足跡。

  “用我們的雙手雙腳和雙肩﹐托起文明的織裡商城。”為了生活的美好﹐織裡人勇敢闖天涯。

  先是出售枕套﹑被套﹐後來轉向服裝﹐跟這個領域有關的都要試一試﹐“眉毛鬍子一把抓”。繼而發現童裝市場大有可為。織裡人的目光越來越聚焦﹐心思越來越集中﹐童裝成了織裡的標籤。

  你也童裝﹐我也童裝﹐織裡人在全國各地賣童裝。這兒是織裡童裝﹐那兒也是織裡童裝。說童裝﹐看童裝﹐做童裝﹐請到織裡來。

  織裡人的天地一下子就敞亮了。

  往外走的織裡人﹐往回走時身後跟著一群人。人集聚了﹐產業規模上來了﹐城的格局也就有了。“中國童裝之都”的桂冠﹐就戴在了織裡這座小鎮的頭頂上。

  童裝是織裡的一張王牌﹐而織裡手中不祗有這張牌。這裡還是“中國品牌羊絨名鎮”﹐擁有珍貝﹑米皇﹑帕羅三大品牌。這裡是“全國產業集群區域品牌建設試點地區”﹐還入選國家第三批新型城鎮化試點。

  織裡織裡﹐一片光芒大地。

  要說織裡﹐沒有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也沒有臨近超大城市的區位優勢﹐沒有高新技術作依托﹐也沒有國外大規模投資的拉動﹐但織裡就是亮堂堂地站起來了。

  織裡何以成為織裡﹖用織裡書畫家許羽的話說﹐“幾乎沒看懂”。

  他記得那時從外地回到家﹐已經是後半夜了。鄰居家是做衣服的﹐縫紉機還在轉﹐燈還亮著﹐女主人忙碌的身影雖然單薄卻有力量。哪知道﹐東方欲曉﹐女主人就起床梳妝完畢﹐竟然亮閃閃地拎著菜籃子上街了。

  幾乎看不懂的還有一個電話本。

  在浙江振興阿祥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潘阿祥眼裡﹐這可是一個寶貝。不過在外人看來﹐電話本的品相有點奇怪﹐上邊的字跡歪歪扭扭﹐有數字﹐有圖畫﹐拼貼在一起﹐像一組組神秘莫測的代碼。

  或許祗有潘阿祥能夠破解此中的秘密﹕“煙囪”指代分管工業的領導﹐“汽車”對應的是交通局﹐“綿羊”代表的是一位姓楊的朋友……

  不識字的潘阿祥自創了這套“象形文字”﹐與這個世界保持聯繫。

  沒有書本知識﹐但有實踐經驗﹐還有一顆進取的心。

  潘阿祥喜歡聽廣播﹑看電視﹐大量的信息在他的腦海裡碰撞﹐加上年輕時四處推銷繡花枕頭積累起來的市場意識﹐讓他的生意順風順水﹐“我的腦袋裡有市場﹐人家的腦袋裡有文化。兩個腦袋加在一起﹐不就成了﹖”

  道理樸素﹑平實﹐卻道出了織裡人開闊的胸襟。

  “能吃苦﹐有韌性﹐腦子活﹐有辦法﹐這就是織裡人。”織裡鎮文化站原站長徐世堯總結道。

  邱金元是湖州珍貝羊絨製品有限公司的掌門人。公司在新疆和內蒙古設有羊毛收購基地。他曾經每年都要到基地工作四五個月﹐為原料質量把關。羊毛摻雜著塵土和麩皮﹐聞起來很沖。邱金元從早上六點半幹到晚上十點﹐樂此不疲﹐顧不得渾身上下如柳絮般茫茫一片。

  “志向是生命的風帆﹐知識是事業的基礎﹐勤奮是成功的鑰匙。”這是今童王服飾有限公司董事長濮新泉的座右銘。

  擼起袖子加油干。織裡人有著天然的自覺。

  幸福都是奮鬥出來的。織裡人早就有了體認。

  “九曲南來﹐浪透龍門三汲﹔五湖北控﹐雲連虹彩千層。”這是織裡鎮晟舍塘橋上的楹聯句子﹐跟意氣風發的織裡人一樣﹐主打的就是一個氣勢恢宏。

  不過﹐往前走的路並非一馬平川。陣痛襲來﹐讓織裡處在一個緊急關口。

  2006年9月14日和10月21日﹐這兩個日子﹐對於織裡人來說﹐是兩個隱隱作痛的傷疤。織裡鎮連續兩次發生重大火災﹐多人傷亡。

  當時的童裝產業﹐家庭式作坊還佔據一定比例。一棟普通的房子﹐一樓是店舖﹐二樓是廠房﹐三樓是宿舍﹐俗稱“三合一”。兩場火災﹐讓安全隱患露出猙獰的面目。

  無情的火光﹐猶如一記重拳﹐擊打在織裡人的心坎上。

  對童裝這個產業要不要乾脆來一個“壯士斷腕”﹖織裡的未來﹐路在何方﹖有猶豫﹐有觀望。

  不磨不練﹐不成好漢。織裡人﹐是“行動派”。

  一場消防安全整治行動拉開帷幕。他們將住宿和生產實現水平隔離﹐並在樓房外部修建消防連廊和逃生梯﹐基本解決了這種廠房帶來的火災隱患。

  思路清晰﹐行動堅決﹐搖晃了一下的織裡﹐又穩穩地立住了﹐並著手開闢新的領地。

  如今﹐織裡鎮年產各類童裝13億件(套)﹐年銷售額超500億元﹐佔據國內童裝市場的半壁江山。

  這邊傳統產業風風火火﹐那邊新興產業有條不紊。

  沈新芳﹑沈曉宇父子曾經專注于針織服裝產業﹐主攻羊毛衫。偶然的契機﹐沈曉宇接觸了超微細合金線材﹐被這個富有“智造”色彩的新事物吸引住了﹐當即生發出創業的衝動。

  沈新芳有過猶豫﹐最終還是依從了兒子的判斷﹐在織裡成立浙江東尼電子股份有限公司。

  這個合金線材﹐廣泛應用於消費電子﹑新能源汽車和智能機器人等領域﹐人家生產的是0.1毫米﹐東尼生產的是0.06毫米。

  “智能製造與雲端技術是推動電子製造業轉型昇級的關鍵﹐這也是東尼電子正在努力突破的。”沈新芳說。

  2017年7月在上交所鳴鑼上市的東尼電子﹐英文名為“Tony”。每說一聲“Tony”﹐沈新芳的嘴角就揚起一絲笑意。

  發展出題目﹐改革做文章。題目一個接著一個﹐織裡人見招拆招。文章一篇續上一篇﹐織裡人洋洋灑灑。於是﹐吃改革飯長大的織裡活力充沛﹐還在生長。

  架起無形的橋﹐織裡通達四方

  “小馬拉大車”﹐說的是城市建設規模鋪開了﹐但管理和服務水平跟不上﹐二者不匹配。“小馬”累得夠嗆﹐“大車”運轉也是舉步維艱。

  在織裡﹐這個問題被本土化了﹐大家戲稱是“大人穿童鞋”。

  身邊縱橫密佈的橋﹐給織裡人以靈感。他們架起無形的橋﹐讓“小馬”壯起來﹐讓“童鞋”寬起來。

  既然一個鎮有一座城的樣子﹐那就在既定政策允許的前提下﹐賦予這個鎮一個城的配置。織裡組建4個二級街道和兩個辦事處﹐負責人由鎮班子成員擔任﹐他們領著600多名鄉鎮工作人員下沉到一線﹐有公安的﹐有城建的﹐有消防的﹐就地化解矛盾糾紛﹐基本消除城市管理盲區。

  在織裡住家的﹐服務上門到家裡﹔在織裡開店的﹐服務上門到店裡﹔在織裡工作﹑生活的﹐優質服務到心裡。

  “為您服務”是王金法廣播的一個宗旨。這個廣播是織裡一座歷久彌新的“橋”。

  70歲的王金法﹐廣播一響﹐就是49個年頭。每天早上5點﹐起床﹔6點﹐現身工作室﹔6點半﹐收聽新聞節目﹐看報﹔7點﹐王金法廣播開始了﹔11點﹐臨近飯點﹐王金法廣播又開張了﹔17點﹐下班時刻﹐王金法廣播再度送上問候。

  王金法廣播是不念稿子的。你給他一個麥克風﹐他給你一個全世界﹐“我是上講天文地理﹐下講雞毛蒜皮”﹐說起話來笑盈盈﹑中氣足。

  聽說有客人來﹐他到樓下相迎。進了工作室﹐祗見各個角落都是齊整﹑妥帖的。地上有個紙屑﹐他順手拿起了掃帚。

  這是一個對自己有要求的人。他看書看報看電視﹐遴選出有用的信息﹐逮空還跑茶館﹑上小店﹑逛公園﹑蹲橋頭﹐聽聽老百姓有一句沒一句的﹐都在議論什麼。

  有字之書﹑無字之書他都讀過。於是﹐坐到麥克風前﹐他有底氣﹐操著鄉音﹐不慌不忙﹐向織裡人講事理﹑說道理﹑傳真理。

  他告訴農民兄弟﹐施肥不要以為多就是好﹐肥料太足﹐水稻遭殃﹐表現是“割割軟疲疲﹑挑挑輕飄飄﹑揚揚飛出去﹑軋米半粒稀﹑燒飯燒毋起﹑吃吃不舒服”。

  農民兄弟告訴他﹐家裡70多歲的老人早上騎著三輪車出門了﹐天擦黑也不見蹤影。他趕緊發佈廣播找人信息。於是﹐整個織裡都在尋找“三輪車老人”。晚上10點﹐終於有了平安的消息。

  他跟織裡人說﹐文明承載千年夢﹐生態點亮一個鎮。“遍地是黃金﹐遍地是垃圾”﹐這樣的帽子扣在你頭上﹐感覺是不是不太好﹖

  織裡人跟他說﹕“聽聽王金法﹐知曉全天下。”

  “有好幾回﹐王金法廣播響了﹐我正好在路上﹐就停下來﹐聽完了再走。”織裡鎮伍浦村村民宋松元說。

  要有一張能說會道的“黃鸝嘴”﹐也要有兩條不辭辛勞的“螞蟻腿”﹐這是王金法從事群眾工作的經驗之談。“黃鸝嘴”“螞蟻腿”﹐最終打出的還是一張“感情牌”。

  織裡的“平安大姐”﹐也是通過情感通道﹐在人與人之間架起一座橋。

  來自遼寧鞍山的徐維麗﹐在織裡生活了十六七年。之前一直在這片土地上低頭做生意﹐口袋也富了﹐抬頭看﹐心想應該為自己的第二故鄉做點什麼。

  她發現﹐人跟人起爭執很正常﹐惱的是沒有臺階下﹐氣出不來﹐芝麻大的事結果成了西瓜大﹐甚至釀成事故。她覺得自己可以成為這個“臺階”。2015年12月24日﹐她發起成立“平安大姐社會工作室”。

  從這天起﹐在織裡﹐誰有勞資糾紛﹑房屋租賃糾紛﹐誰家員工和老闆之間鬧了別扭﹐都可以找“平安大姐”聊一聊。如今﹐來自全國13個省市區的24位“平安大姐”隨時待崗。

  “大家多數是做服裝的﹐遇到的一些問題﹐我們都是過來人﹐門兒清﹐調解起來不說外行話﹐他是有錯﹐你也不全對。一二三﹐擺出來。再一個﹐看遇事的是哪裡人﹐我們分片區﹐雲貴川打包﹐老鄉領老鄉﹐說話親。還有一個﹐我們都是女同志﹐義務跟你嘮了大半天﹐是不是別繃得太緊﹐給個面子﹐讓一步﹖要不先退半步﹖”徐維麗快人快語。

  以情動人﹐把心打開﹐其他的就好說了。

  “熱心相助﹐情暖人間。”“一心為民﹐辦事公正。”“為民除憂﹐愛的奉獻。”工作室牆壁上懸掛的這些錦旗﹐以濃濃的情意回報著她們的辛勞。

  而設在織裡的異地商會﹐講感情﹐更講規矩。

  湖州市重慶商會就設在織裡。會長胡毅說﹐商會就是當地黨委政府和企業之間的橋樑﹐“是辦商會﹐不是搞幫會﹐這個很明確”。

  織裡鎮有什麼規劃﹐涉及新織裡人﹐事先跟商會溝通﹐大家坐下來議一議。新織裡人有什麼訴求﹐可以通過商會向鎮上反映反映。

  織裡是織裡人的家﹐也是新織裡人的家。織裡遇到什麼問題﹐是所有織裡人共同的事。

  前幾年﹐胡毅到國外走一走﹐看人家的小鎮乾淨﹑有序﹐心裡羨慕得緊。想想自己生活的織裡﹐是不需要垃圾桶的﹐因為垃圾圍城。周邊都是做服裝生意的﹐大包小包侵佔人行道是常有的事。行路難﹐是真難。

  當織裡鎮下定決心進行環境綜合整治時﹐重慶商會出面給會員企業解釋﹐鎮上要做什麼﹐要做到什麼程度﹐要達到什麼目的﹐對你我有什麼好處。

  “你現在看看我們織裡的街上﹗看看﹗”胡毅的嗓門大了起來。

  再說﹐燃放煙花爆竹這事﹐曾經在織裡是有“講究”的。年初開業要放﹐年關閉市要放﹔生意好了心裡高興要放﹐生意不好衝衝晦氣也要放﹔自家買了汽車要放﹐別家買了汽車也要登門沾沾喜氣接著放……沒有時間限制﹐沒有地點制約﹐煩不勝煩﹐防不勝防。

  當得知織裡要禁止銷售燃放煙花爆竹時﹐胡毅舉手讚成。重慶商會派出幾個小組﹐走訪會員企業﹐逐個簽訂承諾書﹐要求自覺執行“雙禁”規定﹐並且向家人親屬﹑親朋好友﹑左鄰右舍﹑同事同學等關係人做好宣傳教育工作。

  如今﹐織裡人依然“講究”。只不過把燃放煙花爆竹的花費﹐用在了社會公益上。

  在織裡﹐小轎車保有量超過13萬輛﹐早晚高峰會堵車。在織裡﹐大問題﹑小問題難免疊加﹐會堵心。但在織裡﹐一座座連心橋正在鋪設﹐給這座小鎮以路路暢通的美妙前景。

  織裡如橋﹐穩穩地朝著夢想的方向

  石工張文念念不忘的是西楚霸王﹐織裡人惦記的是無窮的遠方。一句“時裝看巴黎﹐童裝看織裡”﹐蓄滿了織裡人心中的熱望。

  未來﹐小城鎮﹐要做大事情。織裡著力建設童裝上市企業總部園﹐組建中國童裝學院﹐打造童裝名品城﹐推進織裡童裝產業示範園區三期﹐創建織裡童裝物流園區……織裡還在謀劃響應“一帶一路”倡議﹐以童裝集合店的形式走出去﹐進駐中亞﹑中東歐市場﹐再向歐美市場開拓。

  一切的一切﹐就是要把織裡這張童裝品牌擦拭得更亮。

  這個過程﹐太需要“敢想敢為﹑創新創強﹑開放開明”的織裡精神作為內在支撐。謀未來﹐促發展﹐少不了這麼一股精氣神。

  不過﹐織裡之所以成為織裡﹐在於織裡人深得辯證法的精髓。所謂有張有弛﹐有攻有守﹐有開有合。

  織裡有大視野﹐也有小溫馨。織裡有快節奏﹐也有慢時光。

  太湖400公里的湖岸線上﹐每隔一公里就有一條延伸向內陸的河道﹐當地人稱為“溇港”﹐它們灌溉著整個太湖流域和杭嘉湖平原。兩千多年來﹐縱橫交錯的溇港一直發揮著防洪洩洪﹑引水灌溉的功能﹐享有“湖州都江堰”的美譽。

  2016年﹐以織裡鎮義皋村為主要節點的太湖溇港水利灌溉工程﹐成功入選世界灌溉工程遺產名錄。厚重的義皋村﹐定格了織裡的過往。

  史料記載﹕“漢平帝元始二年﹐吳人皋伯通筑塘﹐以障太湖。”這就是說﹐義皋因“溇”成﹐溇取“皋”名﹐皋以“義”揚。

  義皋村有尚義橋﹐橋身上刻有楹聯句子﹕“民有淳風慶義裡﹐流分沙漾慶安瀾。”

  村裡盤活了一座廢棄的繭站﹐設立太湖溇港文化展示館。展示館的出口﹐有留言臺。其中有人手寫的一句“忘了她﹐就像忘了一朵花”﹐字體清秀﹐有韻味。

  一路奔跑的織裡人﹐沒有忘記要回頭。

  懷著夢想﹐踏著古橋﹐織裡人往外走。鄉情濃﹐夢縈繞﹐遊子匆匆歸﹐抬頭望﹐古橋在﹐眼一熱﹐心一暖﹐那就是家了。

  家裡還有“三道茶”。這是織裡傳統的待客習俗。

  頭道茶是糯米鍋糍﹐甜乎乎的﹐意為“甜一甜﹐甜一年”。第二道是熏豆茶﹐有烘青豆﹑嫩茶葉﹑橘子皮﹑胡蘿卜干﹑白芝麻等﹐咸味濃。第三道是白開水泡茶﹐清淡為上。

  甜過了﹐咸過了﹐到頭來﹐不過是清茶一盞﹐平平淡淡。

  “風雨飄搖何妨此處暫幽﹐奔走駭汗且來亭內小憩。”這句楹聯﹐出自織裡東金溇塘橋邊的橋亭﹐如母愛般叮嚀。

  位於元通橋村常田圩自然村的元通塘橋﹐也有一個涼亭﹐石柱上刻著的楹聯則是“奔走風塵﹐得此一足﹔往來道路﹐且住為佳”。涼亭已經不復存在﹐但這個句子﹐村上人刻印在腦海裡。

  湖州方言有個“百坦”的說法﹐織裡人使用頻繁。“百坦吃”“百坦走”“百坦忙”“百坦等”……這裡的“百坦”﹐意為“慢慢來”。

  不過﹐“百坦”之“慢”﹐不是行動之慢﹐更不是不思進取﹐而是心態從容﹑行事穩健。

  “穩步發展比快速發展還要快。這個道理﹐要懂。”沈新芳說。

  潘阿祥的千金陳麗紅﹐出任浙江振興阿祥集團有限公司總經理。她的經營理念是細水長流﹐“為什麼一定要強調做大呢”﹖

  步入發展快車道的織裡﹐也被遍佈城鄉的古橋氣質所浸染﹐在喧騰﹑躍動的間隙﹐依然綻放出古橋般穩健的力量。

  織裡如橋﹐安穩如山。

  而“穩”的最終目標是“好”。

  “以前我們關心的就是‘有’的問題。但是到後來﹐發現解決了‘有’是不夠的﹐還要追求‘好’。”參與﹑見證了織裡改革開放發展進程的濮新泉如是說。

  什麼是好﹖濮新泉的理解是專注。今童王公司的目標人群﹐定位在6歲至16歲的“大童”﹐一心一意為他們的穿衣需求提供服務。

  什麼是好﹖邱金元的理解是環保。珍貝開發羊絨衫無染色系列﹐不過度添加化學物質﹐尊重大自然的饋贈﹐追求羊絨衫也可以貼身穿。

  什麼是好﹖潘阿祥的理解是合拍。國家有哪些新的政策措施﹐市場有哪些新的需求動向﹐就應該把目光聚焦哪裡﹐跟著政策節奏走﹐跟著市場風嚮走。

  什麼是好﹖蒂姆的理解是耐心。這位來自美國的新織裡人﹐曾經擔任瑞瓦格復合材料(湖州)有限公司總監。他的信念是完成偉大的工作﹐靠的是耐心而非力量。

  什麼是好﹖金曦彤的理解是純粹。這位曾經就讀于漾西小學的織裡人﹐參加了學校的織裡刺繡坊。她發現﹐手工繡品雖然素淨﹐但比機器繡品生動。

  “草兒點頭﹐花兒含笑﹐織一件衣裳給誰好﹖雲兒織進風兒裡﹐風兒織進花兒裡﹐花兒織進雨兒裡﹐雨兒織進夢兒裡﹐啊啰餵﹐夢在童謠世界裡﹐啊啰餵﹐夢在如畫的家園裡。”這是金曦彤熟知的一首少兒歌曲《夢在童謠世界裡》﹐織裡的孩子廣為傳唱。

  如畫的家園﹐織裡在佈局。夢想的世界﹐織裡在編織。美好的風景﹐一幕又一幕。

  《光明日報》( 2018年09月11日 07版)

[責任編輯:王麗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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