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鋦匠

2018-09-14 05:00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民俗雅繹】

  作者﹕劉鴻伏

  在古玩市場收到一件宣德青花瓷器﹐深腹﹐侈口﹐平底﹐古人稱為“洗”﹐文房中用品﹐專門洗筆的。這件宣德青花瓷洗內外壁滿繪萱草紋飾﹐華麗大氣﹐青花發色濃艷﹐是典型的進口蘇麻裡青料﹐鄭和下西洋時從海外帶回的﹐專供宮廷燒制瓷器之用。筆洗外壁有“大明宣德年制”楷書款。這是一件很珍貴的明朝宣德官窯文房佳器﹐體大工精﹐十分罕見。

鋦匠

Xubaobao 攝

  二十多年前收到這件東西時﹐價極低廉﹐因為它已經破了。破成數塊。當時賣這個筆洗的老頭操外地口音﹐說是祠堂裡燒香用的﹐不小心打破了﹐因知是祖上傳下來的﹐必是老物﹐拿出來或許也能賣兩個錢。這件老物﹐我極喜歡﹐雖破﹐卻很有研究與收藏價值。然而因了它的殘破﹐心中常耿耿﹐總想著怎樣才能將這件寶貝復原如初。

  數年後﹐去鄉間採風﹐結識了一位老鋦匠。鋦匠年七十餘﹐花白頭髮﹐一輩子只干鋦匠活﹐別無生計。現在定居城郊﹐從容度日。他這手藝是三代傳承﹐算得鋦匠世家。大抵破銅爛碗這類東西﹐只需經他雙手﹐便可恢復完整如初﹐且堅實耐用。活兒做得極精細﹐鋦的花式美觀﹐破物鋦過後反比原貌要古雅漂亮﹐因此他在江湖上有不小的名聲。

  鋦匠的手藝﹐早已在鄉間絕跡。記得兒時家中常有破碗破鍋破瓶之類﹐一有鋦匠來﹐母親便會撿出要緊必用之物如盆﹑碗請匠人鋦好。鋦匠一般是外地人﹐並不常見﹐所以一進村子﹐便忙個不停﹐總要鋦上好多天才會離開。當年物質貧乏﹐人人手上缺錢﹐舊衣必縫﹐破物必補必鋦﹐而且老祖宗留下的惜物美德﹐在鄉間也是根深蒂固的。鍋子補好可以再用許多年﹐瓷碗鋦後照樣好用。

  鋦匠一個小木挑﹐一頭裝著工具傢伙什﹐一頭裝著自家換洗衣物﹐簡單輕便﹐走村串巷﹐逢活兒即停即做﹐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鋦匠的手藝有高低﹐手藝精湛的﹐鋦出來的碗兒瓶兒就很漂亮﹐破縫上打進小小的銅馬釘﹐將縫箍緊箍結實了﹐再在器物上依據殘破的圖形鋦出花鳥藤蔓形狀﹐不僅結實﹐而且較原先更加好看。鋦一隻碗收一角或兩角﹐有時幾分錢。大的器物如花瓶﹑瓷缸﹐費工費力﹐一天鋦不完﹐便按工算價﹐每天在主家吃三餐飯﹐收二角錢工錢。

  鋦小件與鋦大件不同﹐鋦小件是細活﹐鋦大件是粗活。比方鋦一隻清朝的瓷酒盅﹐用的銅馬釘就極細小﹐要兩頭釘入瓷骨而不傷器物﹐不僅需要技術﹐更需手巧﹐有時全憑感覺。弄不好全給釘錘敲碎了。弄壞了是要賠的。酒杯鋦好還不夠﹐還要求手感好﹐看起來漂亮﹐因此﹐細活需膽大心細手藝精﹐所謂“沒有金剛杵﹐不攬瓷器活”就是這個意思。鋦大件容易些﹐大的瓷器﹐一般胎骨厚重﹐受得起釘錘﹐銅馬釘嵌進去不難。鋦結實不漏水還不算高明﹐難處在沿破損裂縫鋦出花樣圖案。有的鋦匠頗有些繪畫常識﹐能依形造畫﹐有的鋦匠就不行﹐鋦出來沒模沒樣﹐難看。

  記得我家曾有一件祖上傳下來的大瓷缸﹐用來裝米。缸上繪有粉彩人物﹐是《水滸傳》中李逵背母殺虎的場景﹐奶奶十分珍惜。可是﹐大叔患了瘋痴病﹐有一天忽然瘋性發作﹐一鋤頭將那口大瓷缸砸成三片﹐一點剩米盡散漏到木地板縫裡去。奶奶哭了﹐一家難過。幸好不久後村裡來了一個鋦匠﹐奶奶趕緊請他修那口大缸。

  鋦匠是一位中年人﹐臉上長了麻子﹐粗手粗腳﹐樣子憨厚。

  他將破成三片的大瓷缸用木樁和銅箍先固定在禾坪裡﹐再取出一應工具﹐坐在小板凳上慢騰騰地乾著活計。他手粗﹐但下手極輕﹐凝神屏氣﹐心無旁騖。我們小孩子圍在他身邊看熱鬧﹐搗蛋頑皮﹐他也不惱不氣﹐專心手上功夫。那大缸被他用銅馬釘細緻地聯結起來﹐嚴絲合縫﹐而且堅固﹐奶奶一邊遞茶送水﹐一邊誇他手藝﹐鋦匠只憨厚地笑笑﹐也不吭聲兒。從上午到天黑﹐鋦匠只吃了一頓飯﹐是坐在小板凳上吃的﹐沒進屋也沒上桌。他很少說話﹐祗是對著那口大缸嘆了一口氣﹐說﹕“可惜了。”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鋦匠。

  大缸完全鋦好後﹐擺在禾坪裡。真是神乎其技﹗除了釘出花式漂亮的鋦釘﹐缸上的圖案居然沒有一點破壞﹗鋦釘總是很巧妙地繞過圖案畫面﹐又釘在緊要處﹐起到固定作用。再細看﹐便發現鋦釘居然不僅將破缸縫合如初﹐而且走出三株漂亮的牽牛花圖案﹗那牽牛花在鄉間常見﹐所以人人識得﹐鄰人一齊叫好。我們小孩子家不懂好壞﹐只曉得這個鋦匠有點兒神秘﹐非同尋常。

  這鋦匠姓什麼叫什麼﹐不知道﹐也沒人問。鄉間匠人﹐尤其是鋦匠和閹匠﹐大多不留名姓﹐也算一怪。

  有關鄉間鋦匠給我的印象﹐大抵如此。

  回到前面採風偶遇的那位老鋦匠身上來。老人姓葛﹐我與他交談時﹐他正在城郊的鄉下家裡鋦一件碎成幾十片的老窯均瓷。他告訴我﹐這件均窯瓷器是省城的一位收藏家輾轉託人請他復原的。看那物件﹐通體玫瑰紫﹐色如晚霞﹐釉面有典型的蚯蚓走泥紋﹐器為花缽﹐形體不小﹐底胎上刻有數字﹐這是一件宋代均窯﹐且為宮廷所用﹐如不破碎﹐堪稱國寶。昔人有“家有萬貫家財﹐不如均窯一片”的說法﹐誇張了點﹐但可見出均瓷的名貴。老鋦匠已將碎的瓷缽拼接無痕地復原﹐鋦釘細如發絲﹐仿佛是長上去的細小草根或土蝕痕﹗我祗知道鋦匠可以鋦裂痕﹐大片的可以鋦合堅固﹐但絕難想象一堆碎片居然也可以通過鋦釘復原﹗現代修瓷技術﹐無非用膠粘合﹐或再過爐燒制配搭復原。用鋦釘能達到這樣的效果﹐不能不說是奇技了。

  老人看了我的宣德青花瓷筆洗照片﹐驚嘆不已﹐說﹕“這種東西臺北故宮有一件類似﹐但無款識﹐先生的有款識﹗”我也很吃驚﹐老人竟能識得此物好壞。原來﹐老鋦匠祖上是安徽有名的世家﹐曾祖精于古物的收藏﹑鑒賞﹐琴棋書畫樣樣皆通﹐為了打發時間﹐還拜了一個師傅學鋦瓷器﹐哪曉得他把這愛好愛到入迷﹐竟能巧手復原任何殘器。後來家道中落﹐無意間傳下的這門技術﹐讓後人賴以求生。

  我談及兒時在鄉間所見鋦匠種種情形﹐老人說﹕“先生看到的印象﹐也是我們這些鋦匠生計的縮影呢。老祖宗傳下的這門手藝﹐於今已經鮮有人記起﹐更沒有人學它﹐將來失傳﹐是必然的了。現在年輕人﹐哪個能靜得下心來做這種費力不掙錢的活﹖我兒子不學﹐孫子更指望不上﹐葛家鋦藝﹐也就到我這裡打住了。”老人嘆息﹐神情落寞。談到收費問題﹐老人笑了﹕“藏家給多少就多少吧。一是我自己喜歡這活計﹐弄漂亮了自己也高興。再者呢﹐如今不缺衣少吃﹐要那麼多錢也沒用。”

  談及我的宣德青花洗﹐老人說﹐若信得過他﹐東西可先放他這兒﹐時間不能急﹐這活兒催不得﹐半年之內不接別的活﹐專門弄這件洗。我當然願意。如能讓這件殘破了的寶貝恢復如初﹐再次呈現幾百年前的皇家風采﹐不僅了去我一樁心病﹐或許還有功于子孫。

  想象那件華美大氣的青花洗﹐有一天擺在晴窗下的案幾上﹐幽幽地呈現出古遠的氣韻與神采﹐便沉醉。倘或這世上破碎的一切都可以復原如初﹐倘若有一雙妙手能讓這個世界完美﹐那該多好﹗

  《光明日報》( 2018年09月14日 15版)

[責任編輯:王麗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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