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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藝術與中國文學研究──以河南鞏義市石窟寺為例

2018-10-08 06:02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湯漳平(閩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在有關《西遊記》中孫悟空形象之來源的問題上﹐上個世紀初就發生過爭論﹐幾位當時著名的文學大師各有不同的解讀。魯迅認為是國產的﹐其原型為《水經注》中的水怪無支祁﹔而胡適﹑鄭振鐸認為是“進口”的﹐其原型為印度佛經中的神猴哈奴曼。這一爭論雖已近百年﹐卻迄無定論。

  福建泉州開元寺元代石刻畫中的《猴王哈奴曼》浮雕等﹐說明帶有神話色彩的印度故事很早就傳入中國。最近在敦煌石窟壁畫發現的六幅《玄奘取經圖》﹐時間跨度1400餘年﹐有多達30餘隻形態各異的猴子形象。圖中﹐玄奘身披袈裟﹐十分虔誠而恭敬﹔而孫悟空雖似人卻猴相十足﹐毛髮披肩﹐頭戴金箍﹐手牽白馬﹐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完全符合《西遊記》中孫悟空的形象﹐其所蘊含的意義﹐是非常豐富的。

  從敦煌石窟文獻發現至今﹐已有百年時間﹐在海內外學者們的共同努力下﹐敦煌學得以創立﹐並成為學術研究中的一門顯學。學者們在敦煌石窟文獻的整理方面做出了很大成績﹐其中關于文學文獻整理與研究更是成績斐然。但如何加大對石窟藝術中壁畫﹑雕刻等所涉及的與文學相關的內容進行系統整理與研究﹐卻仍需要進一步重視。

  河南鞏義市石窟寺﹐論其規模﹐在我國石窟藝術中並不算大﹐然而卻能名列前茅。它位於黃河南岸的邙山之南﹑洛水北岸。邙山原為秦嶺的余脈﹐沿黃河向東延伸﹐直到鄭州北郊。山不高﹐且多為黃土嶺。唯獨在鞏義市老縣城北五華裡處﹐有一座突起的石山﹐名為大力山。大力山腳下﹐有一層巨大的灰黃色的岩石層﹐石如刀削﹐形成一個個懸崖絕壁。鞏義市石窟寺便位於這一天然的石壁之上。河南鞏義市石窟寺之所以有名﹐是因為它開鑿時間早﹐且保存有特別珍貴的刻有北魏孝文帝及其皇后的18幅禮佛圖﹐除3幅受損外﹐尚有15幅保存完整。禮佛圖分為《皇帝禮佛圖》和《皇后禮佛圖》兩種。《帝后禮佛圖》為大型浮雕﹐人物眾多﹐場面巨大﹐構圖完整﹐錯落有致。雕刻者刀法嫻熟﹑形象逼真﹐充分顯示出北魏雕刻工匠高超的藝術才能。它和同一時代產生的《洛陽伽藍記》一樣﹐理所當然成為認識那個時代社會生活的歷史教科書。

  河南鞏義市石窟寺有一幅與《西遊記》中人物孫悟空和豬八戒之原型相關的浮雕﹐在一個刻畫力士的雕像下方﹐刻有眾多神魔﹐其中一處﹐並排刻有一猴一豬﹐正使勁向上托舉。這情景﹐立刻可以聯想到《西遊記》中的人物孫悟空和豬八戒。可是﹐《西遊記》是明代的神魔小說﹐即使往上追根溯源﹐也祗能追溯到唐代的玄奘取經故事﹐而鞏義市石窟寺是從北魏宣武帝年間(500─503)就已“鑿石為窟﹐刻佛千萬像”﹐也就是說早於唐代的玄奘取經故事一百多年。其次﹐過去所知的有印度神猴哈奴曼﹐卻未曾聽到有神豬的故事﹐況且它們是何時一起傳入中國的呢﹖

  1930年《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二本第二分冊有陳寅恪《〈西遊記〉玄奘弟子故事之演變》﹐其中有一段涉及神豬形象﹐原文如下﹕

  又義淨譯《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雜事》三《佛制苾芻發不應長緣》略雲﹕

  時具壽牛臥在嶠閃毗國﹐住水林山出光王園內豬坎窟中。後于異時﹐其出光王于春陽月﹐林木皆茂﹐鵝﹑雁﹑鴛鴦﹑鸚鵡﹑舍利﹑孔雀諸鳥﹐在處哀鳴﹐遍諸林苑。出光王命掌園人曰﹕汝今可于水林山處﹐周遍芳園﹐皆可修治。除眾瓦礫﹐多安淨水﹐置守衛人。我欲暫往園中遊戲。彼人敬喏﹐一依王教。即修營已﹐還白王知。時彼王即便將諸內宮以為侍從﹐往詣芳園。遊戲既疲﹐偃臥而睡。時彼內人﹐性愛花果﹐于芳園裡隨處追求。時牛臥苾芻﹐須髮皆長﹐上衣破碎﹐下裙垢惡﹐於一樹下跏趺而坐。宮人遙見﹐各並驚惶﹐唱言﹕有鬼﹗有鬼﹗苾芻即往入坎窟中。王聞聲已﹐即便睡覺﹐拔劍走趁。問宮人曰﹕鬼在何處﹖答曰﹕走入豬坎窟中。時王聞已﹐行至窟所﹐執劍而問﹐汝是何物﹖答言﹕大王﹗我是沙門。王曰﹕是何沙門﹖答曰﹕釋家子。問言﹕汝得阿羅漢果耶﹖答言﹕不得。汝得不還﹐一來﹐預流果耶﹖答言不得。且置斯事﹐汝得初定﹐乃至四定﹖答﹕並不得。王聞是已﹐轉更瞋怒﹐告大臣曰﹕此是凡人﹐犯我宮女﹐可將大蟻填滿窟中﹐蜇螫其身。時有舊住天神近窟邊者﹐聞斯語已﹐便作是念﹕此善沙門﹐來依附我﹐實無所犯﹐少欲自居。非法惡王﹐橫加傷害。我今宜可作救濟緣。即自身變為一大豬﹐從窟走出。王見豬已﹐告大臣曰﹕可將馬來﹐並持弓箭。臣即授與﹐其豬遂走﹐急出花園。王隨後逐。時彼苾芻﹐急持衣缽﹐疾行而去。

  陳寅恪認為﹐“《西遊記》豬八戒高老莊招親故事﹐必非全出中國人臆撰﹐而印度又無豬豕招親之故事”﹐是“故事文學之演變”的結果。又﹐陳氏此文中﹐也考查了沙僧的出處﹐是見于《慈恩法師傳》。陳氏所提出的看法﹐對我們應有啟示作用。

  石窟藝術除了塑造有眾多形象外﹐其數量可觀的文字同樣具有重要的文獻價值。敦煌石窟中的文字自不必多說﹐鞏義市石窟寺中也發現有佛經經卷﹐它對於佛教經典的整理意義重大。

  石窟中一般都會有許多碑刻題記﹐據統計﹐鞏義市石窟寺中存有碑刻題記二百餘塊﹐其中蘊含著豐富的信息﹐甚至還保存了一首東漢時期的佚詩。這對於我們的學術研究﹐當然也包括古代文學研究﹐都有重要價值。

  這首佚詩是很偶然發現的﹐它被刻在石窟寺內西側一座土窯的崖壁上﹐該土窯位於村莊的打谷場旁邊﹐過去長期被泥土掩埋。1972年﹐村裡為避風雨而在此挖洞﹐挖開泥土後發現了這座土窯﹐並在土窯岩壁上發現這首七言詩。經考證﹐其年代應在東漢的中後期。目前研究者將其稱為《詩說七言漢摩崖題記》。題記為隸書﹐共七句﹐49個字。據考釋﹐這七句詩的文字是﹕

  詩說七言甚無惡﹐多負官錢石上作。掾史高遷二千石﹐掾史為吏甚有德。蘭臺令史于常侍﹐明月之珠玉璣珥﹐子孫萬代盡作吏。

  據介紹﹐此詩出土後研究者曾向施蟄存先生請教﹐施先生認為﹐這是一位欠了官錢而被罰作石工的工人寫的一篇題記﹐內容是歌頌一位叫于常侍的官員的功德﹐祝願他子孫世代能做官。(詳情請參看馬建中《鞏義市〈詩說七言漢摩崖題記〉考》﹐《中國書法》2015年第7期)關於我國七言詩的產生和形成的問題﹐曾經長期困擾著古代文學研究者﹐主要問題在於保存下來的早期相關資料太少﹐這篇以七言詩寫成的題記﹐雖說文字比較一般﹐但對我們認識和研究七言詩的起源﹐是很有價值的。

  在佛教傳入中國的兩千年間﹐我國各族人民以其聰明才智﹐創造了舉世矚目的石窟藝術。在這些石窟藝術中﹐蘊藏著許許多多珍貴的文獻資料﹐等待我們去調查﹐去發現。希望有更多研究者能投入更多的精力去認真進行調查研究。功夫不負有心人﹐相信大家一定能做出大大超越前人的成績來﹐從而更好地推動多學科學術研究的發展與進步。

  《光明日報》( 2018年10月08日 13版)

[責任編輯:王麗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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