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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綰合的中晚唐懷古詩

2018-10-08 06:02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張晶(中國傳媒大學文學院資深教授)

  中晚唐時期詩壇上的一個重要現象﹐就是懷古題材的篇什大量湧現。劉禹錫﹑許渾﹑杜牧﹑李商隱﹑馬戴﹑劉滄﹑姚合﹑李群玉﹑曹鄴﹑羅隱﹑溫庭筠等﹐都創作了許多膾炙人口的懷古名篇。詩人們面對昔日繁華一時的古跡﹐如洛陽﹑金陵﹑鄴城等﹐或者那些歷史上稱雄一時的帝王陵寢﹐聯想到唐王朝盛世不再﹐如同落日餘暉般的暗淡﹐都不禁生發出無限的感慨。如同方回所說﹕“懷古者﹐見古跡﹐思古人﹐其事無他﹐興亡賢愚而已。”(《瀛奎律髓》)當然﹐中晚唐詩壇上之所以懷古詩發達﹐其深層的原因更在於詩人對社會現實的深切感受。當年歌舞喧天的繁華城闕﹐如今卻是荒草離離﹐晚樹蒼蒼。詩人用自己的眼光﹑自己的體驗﹐來燭照歷史的情境﹐使歷史和現實溝通起來。在歷史中映出現實﹐在現實中反觀歷史。

時空綰合的中晚唐懷古詩

劉長卿《自夏口至鸚洲夕望岳陽寄源中丞》詩意圖﹐清代康岱繪。(局部)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詩的意境都是以時空形式存在﹐而詩中的時空﹐又未必是自然客觀的﹐甚至也非純然心理的﹐而是將現實時空﹑心理時空以意象化的方式綰合在一起的審美時空。“觀古今于須臾﹐撫四海於一瞬”(陸機語)﹑“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劉勰語)﹐都是形容詩的時空張力。懷古詩在時空感上給人以強烈的衝擊﹐詩人多將現實和歷史糅合在一起﹐使過去和現在的兩重時空並置疊映﹐使人們既能穿越于時間的隧道﹐在眼前呈現出當年的光影﹔又能感知于當下﹐創造出身臨其境的實感。中唐詩人劉禹錫的懷古名篇《金陵五題》中的《石頭城》尤能體現此種時空特徵﹐其詩云﹕“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這首詩的意境是雙重時空的。山﹑城﹑潮汐﹐既是眼前之景﹐也是舊時風物。當下的時空是前景﹐過去的時空隱含于其中﹐深邃的歷史感寓含于詩境。白居易對此詩倍加讚賞﹕“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後之詩人不復措詞矣。”(《全唐詩》)七律《西塞山懷古》﹐也同樣是將當年的戰場與今日的故壘並置在一起﹐唯覺其力透紙背。清代詩論家薛雪評曰﹕“似議非議﹐有論無論﹐筆著紙上﹐神來天際﹐氣魄法律﹐無不精到﹐洵是此老一生傑作﹐自然壓倒元白。”(《一瓢詩話》)再看杜牧的兩首懷古七律《故洛陽城有感》﹕“一片宮牆當道危﹐行人為爾去遲遲。蓽圭苑裡秋風後﹐平樂館前斜日時。錮黨豈能留漢鼎﹐清談空解識胡兒。千燒萬戰坤靈死﹐慘慘終年鳥雀悲。”《西江懷古》﹕“上吞巴漢控瀟湘﹐怒似連山淨鏡光。魏帝縫囊真戲劇﹐苻堅投棰更荒唐。千秋釣艇歌明月﹐萬里沙鷗弄夕陽。范蠡清塵何寂寞﹐好風唯屬往來商。”這兩首懷古詩﹐一是洛陽﹐一是西江﹐都是將當年與當下的時空並置而發興亡之感慨。如清人丁儀評杜牧詩所說﹕“其詩情致豪邁﹐而造語精密﹐不落粗疏。”(《詩學淵源》)許渾是晚唐詩人中懷古詩的名家。其懷古詩不僅篇什眾多﹐而且氣象宏闊。略舉一二﹐如《金陵懷古》﹕“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兵合戍樓空。松楸遠近千官塚﹐禾黍高低六代宮。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英雄一去豪華盡﹐唯有青山似洛中。”《姑蘇懷古》﹕“宮館余基輟棹過﹐黍苗無限獨悲歌。荒臺麋鹿爭新草﹐空苑鳧鹥佔淺莎。吳岫雨來虛檻冷﹐楚江風急遠帆多。可憐國破忠臣死﹐日日東流生白波。”《咸陽城東樓》﹕“一上高城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行人莫問當年事﹐故國東來渭水流。”這樣的篇什在許渾集中尚有很多。詩人都是在當下的物色中隱含著當年的繁華﹐而卻又以“荒臺麋鹿”作為當下的景象特徵。元人辛文房評許渾懷古雲﹕“渾樂林泉﹐亦慷慨悲歌之士﹐登高懷古﹐已見壯心。故其格調豪麗﹐猶強弩初張﹐牙淺弦爭﹐俱無留意耳。至今慕者極多﹐家家自謂得驪龍之照夜也。”(《唐才子傳》)本文祗是舉了若干懷古佳作的例子﹐而歷史時空和當下時空的並置﹐是其非常明顯的特點。中晚唐懷古詩集中體現了懷古詩的結構與意境﹐這為我們對懷古詩的審美品鑒﹐提供了一個參照角度。

  時空並置祗是一種分析模式﹐而如果要在審美上感受到這種張力﹐並且獲得對於歷史的感懷﹑對於當下的省思﹐必以意象或意境的直擊心靈才能生發出強烈的審美效應。中晚唐的懷古詩﹐為了表現世事的滄桑陵替﹐往往以意象為焦點進行轉換﹐通過特定的意象﹐而使古今綰合在一起﹐使讀者往來於古今之間。劉禹錫的《烏衣巷》是非常典型的。“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首絕句通過“堂前燕”的流轉﹐寓含人世之滄桑。朱雀橋﹐烏衣巷﹐在六朝時都是大士族的聚居之地﹐而今卻成了尋常人家。“堂前燕”作為樞機﹐聯結古今。杜牧的《泊秦淮》﹕“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在此詩中﹐“後庭花”成為聯結古今的樞機。薛能的《銅雀臺》﹕“魏帝當時銅雀臺﹐黃花深映棘叢開。人生富貴須回首﹐此地豈無歌舞來。”則是以銅雀臺本身為綰合古今的意象﹐從而生發出無限的興亡之感。李商隱的《齊宮詞》﹕“永壽兵來夜不扃﹐金蓮無複印中庭。梁臺歌管三更罷﹐猶自風搖九子鈴。”則以九子風鈴為綰合古今的意象。馬戴的《易水懷古》﹕“荊卿西去不復返﹐易水東流無盡期。落日蕭條薊城北﹐黃沙白草任風吹。”則以“易水東流”為綰合古今的意象。如果說﹐懷古絕句多數是以一個意象來綰合古今﹐那麼﹐律詩則是以若干意象來聯結古今﹐詩歌意境所體現的時空感也更為複雜。如李群玉的《秣陵懷古》﹕“野花黃葉舊吳宮﹐六代豪華燭散風。龍虎勢衰佳氣歇﹐鳳凰名在故臺空。市朝遷變秋蕪綠﹐墳塚高低落照紅。霸業鼎圖人去盡﹐獨來惆悵水雲中。”劉滄《經過建業》﹕“六代興衰曾此地﹐西風露泣白花。煙波浩渺空亡國﹐楊柳蕭條有幾家。楚塞秋光睛入樹﹐浙江殘雨晚生霞。淒涼處處漁樵路﹐鳥去人歸山影斜。”皮日休的《館娃宮懷古》﹕“艷骨已成蘭麝土﹐宮牆依舊壓層崖。弩臺雨壞逢金鏃﹐香徑泥銷露玉釵。硯沼只留溪鳥浴﹐屧廊空信野花埋。姑蘇麋鹿真閑事﹐須為當時一愴懷。”從這些懷古律詩來看﹐都是以一組意象來寫古都洛陽﹑姑蘇的變遷。昔日的豪華繁盛與今日的荒冷淒迷﹐在各個意象中得以疊映﹐構成了整體組合式的雙重時空。

  時空的並置與綰合﹐通過意象的呈現而獲得審美魅力﹐而詩人的觀照方式也起著重要作用。韓林德先生曾談到中國美學的“流觀”視角﹐他說﹕“一個民族持何種觀照世界的方式﹐是持直線式的‘焦點透視’﹐還是持曲線式的‘流觀’﹐歸根結底﹐受該民族的哲學思維和美學思維支配。”(《境生象外》)“流觀”似乎是中國畫的觀照方式﹐其實詩中也多用之。從中晚唐的懷古詩來看﹐詩人往往從多個視點上來觀照古今的遷替﹐通過幾個不同的意象表現盛衰之感。如李商隱的《覽古》﹕“莫恃金湯忽太平﹐草間霜露古今情……回頭一弔箕山客﹐始信逃堯不為名。”吳融《過九成宮》﹕“鳳輦東歸二百年﹐九成宮殿半荒阡。魏宮碑字封蒼蘚﹐文帝泉聲落野田。碧草新沾仙掌露﹐綠楊猶憶御爐煙。昇平舊事無人說﹐萬疊青山但一川。”都是詩人以流觀的方式來創造意象﹐形成了充滿歷史滄桑感的時空場域。中晚唐懷古詩中的時間和空間兩個向度是融為一體的﹐時間的縱深也就是空間的展開。懷古詩的審美魅力﹐可以從時空的向度上得以理解。

  《光明日報》( 2018年10月08日 13版)

[責任編輯:王麗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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