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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合一”的男人(報告文學)

2018-10-12 04:32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中國故事】

  作者﹕東紫

  有個男人﹐他叫陳主義。

  男人﹐是個名詞﹐但也可以用作形容詞。當名詞﹐主要指人的生理性別。當形容詞﹐則附著了正義﹑勇敢﹑擔當﹑智慧和悲憫等﹐這些是人類發展過程中﹐篩選並留存下來的﹐有助於人類延續的品質。或許﹐在某個或某幾個時代裡﹐人們用到男人一詞時﹐它是二合一的﹐或大部分屬於二合一的。但在當下﹐它已嚴重分裂﹐太多的男人只屬於名詞的。

“二合一”的男人(報告文學)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這種年代裡﹐在福建安溪的深山裡見到“二合一”的陳主義﹐不由心生懷疑。他作為男人的“二合一”﹐形容詞部分有幾成是真實的﹖有多少是演繹的﹖會不會是為了私利而設計的﹖像廣告詞﹐像包裝盒。

  我決定避開所有記者曾涉及的問題。

  “你的童年是怎樣度過的﹖”我用看起來非常小兒科的﹐跟他的創業絲毫無關的問題﹐牽拽他精神經脈的源頭。

  有種死亡絢麗又殘酷

  陳主義1973年出生在福建省安溪縣長坑鄉山格村。

  這個有著四百多年鞭炮製造史的山村﹐有六千多口人﹐六千畝砂質的土地。貧窮始終困擾著世世代代的山格村人。

  製作鞭炮﹐是在貧窮裡抵抗貧窮的冒險手段。

  沒有人統計過﹐山格村因為鞭炮死去了多少人。但每個山格村人﹐都清楚地知道他們是距離死亡最近的。他們見識過的死亡﹐是世上最輕易最殘酷的。祗要金屬物品微微相碰﹐祗要鞋底稍稍用力﹐祗要一根用來緊實引線的鐵釘掉落……一家的性命和累積一生的財富就會在瞬間灰飛煙滅﹐以絢麗的爆炸方式。

  有人試圖抗拒這種生活。他們躲避炸藥﹐躲避製作鞭炮的祖傳糊口之道。都是個死﹐寧願炸死也不能餓死﹗這成了山格村人說服自己從事鞭炮製作的理由。

  沒有別的致富門路的山格村人﹐祗得在春節﹐用三碗清湯山藥──

  敬玉皇大帝。

  敬觀世音菩薩。

  求佑護﹐求平安。

  沒有人能說清楚﹐淮山藥在山格村的種植史﹐也沒有人能說清楚單用清湯山藥敬祭的來由。山格村人不追究這些文化﹐他們只注重活。陳主義像所有男孩一樣﹐在放下書包放引線的生活裡成長著。小學三年級時﹐常常相伴上學的同學小A和他的家人一起被炸死了。白天﹐陳主義再也聽不到小A喊──主義﹐上學去。夜晚的夢裡﹐小A卻總是血肉模糊地喊他──主義﹐我很疼﹐快疼死了﹗陳主義說﹐我想辦法不讓你疼。

  一個九歲孩子能做的﹐就是哀求自己的父母不再做鞭炮。父親收起了做鞭炮的工具﹐四處打零工。不過兩年﹐生活的困苦再次讓其重操舊業。陳主義也重新過上小A死前的那種生活──放下書包放引線。像所有的暫時幸存的山格村人一樣﹐在爆炸發生的瞬間﹐奔出家門﹐朝著火光的地方跑。去盡可能地救助。去收斂死者的殘肢。盡量把他們擺成人形。然後﹐流著淚去安葬。

  每一次災難發生﹐都像是小A的一次追問──主義﹐你還沒想出辦法﹖﹗

  陳主義沒有想出來。

  不再讓母親們流淚

  像所有山格村的男子一樣﹐陳主義初中畢業就離了校門﹐十七歲就在父母的主張下結了婚。新婚妻子像山格村的女子一樣﹐沒讀過書﹐從四五歲起﹐就是鞭炮製作者。

  1991年初夏﹐母親養的小豬崽生病了﹐不吃不喝。登門請獸醫﹐獸醫姍姍來遲﹐小豬崽已停止了呼吸。陳主義聽著母親的哭聲﹐聽著嬸嬸大娘們的抱怨﹐看著層層的山巒﹐看著山格村人世代為生的沙土地﹐有了一個決心──去學獸醫﹐到時候﹐隨叫隨到﹐跑著去﹐一刻也不耽誤﹗

  那樣﹐母親就不會再因為豬崽哭﹗全村的母親們都不再因為豬崽哭﹗

  陳主義有了堅定的目標﹐但父親不肯出學費﹐十八歲的陳主義流著淚﹐第一次清醒地認識到──生活需要反抗。他決心先去農業學校報名﹐再想辦法借錢交學費。他的淚﹐有因為父親不支持而生出的委屈﹔有怕被學校拒收的擔憂﹔更有因為反抗而生出的激動──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頭是仰著的。

  走到村頭﹐遇見堂兄。問明原因後﹐堂兄說﹕我支持你﹐我借錢給你﹐年輕人有想法好﹐大膽去做﹗學成回村的陳主義﹐發現情況並不如他當初的想象﹐那些牲畜生了病的人家﹐認為他年輕沒有經驗。他們還是去找那個老獸醫。

  一天﹐B上門請他。原來老獸醫出門去了。跑到豬圈﹐一頭胖大的老母豬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氣﹐喉嚨裡發著咝咝的哮鳴音﹐陳主義斷定母豬得了肺炎。他給豬打了針﹐囑咐B說﹐這種病至少要打三天針。B避過陳主義的目光說﹐明天再說吧。

  夜晚﹐躺在床上的陳主義琢磨著B的話外音──明天老獸醫就回來了。陳主義相信自己的診斷﹐也相信口碑是最好的宣傳。他挨到半夜﹐把藥抽到針管裡﹐偷偷潛入B家的豬圈。

  次日一大早﹐B發現老母豬竟然能站起來吃食了﹐頓時眉開眼笑﹐答應讓陳主義繼續給豬治病。

  陳主義開始了他的獸醫生涯﹐他把醫療箱帶在身邊﹐隨叫隨到﹐診斷明確﹐醫治及時﹐價格合理公道。他﹐始終如一地守護著山格村的牲畜﹐兌現不讓山格村的母親們再流淚的誓言。

  時時想起的那個承諾

  好獸醫陳主義讓山格村人看到了他的真誠﹑善良﹑能力和擔當。行醫六年後﹐村民們把他選為村委委員。又過了四年﹐2003年﹐30歲的陳主義被推選為村委會主任。

  讓山格村人遠離鞭炮遠離災難﹐原是他藏于心底的一個願望。現在﹐作為村主任﹐它更是個責任和工作目標。他白天忙碌﹐夜晚總是思緒萬千﹐琢磨帶領村人發家致富的法子。一個個法子﹐不是被自己否定﹐就是被別人否定。

  2004年﹐政府下令取締鞭炮小作坊﹐作為村主任的陳主義被推到兩難的境地。他挨家挨戶苦口婆心地勸說﹐希望山格村人能放棄鞭炮﹐共同想辦法想計策﹐另尋發家致富的門路。每每﹐總被村民堵得啞口無言──不做鞭炮﹐我們能幹啥﹖

  上級部門時常下村檢查﹐被沒收了鞭炮的村民﹐如喪考妣﹐痛不欲生。躲過了檢查的人家開始了鞭炮製作游擊戰﹐他們到山洞裡做﹐或凌晨做﹐風吹草動就格外慌亂。死神比任何時候都更貼近山格村。

  2005年臘月的一個夜晚﹐C家爆炸了﹐女主人和三個幫工炸死﹐兩個豆蔻之齡的孩子﹐也在睡夢裡被死神擄走……山格村人一面悲痛﹐一面擔心消息外傳惹來政府部門的深層查封﹐毀了他們四百多年來的生存之道。深夜﹐死者被村民和親人匆匆埋葬。

  夜晚﹐陳主義被久未入夢的小A問醒──主義﹐主義﹐你還沒想出主意來嗎﹖到底用啥法子替代鞭炮賺錢呀﹖

  啥法子呢﹖醒了的陳主義輾轉反側。種植﹑養殖他都考慮過﹐也都和村委的成員商談過﹐計算過。不管是種植山藥還是水稻﹐一畝地的年產值都祗有四千元左右﹐刨掉人工﹑肥料﹑農藥等花費﹐幾乎沒有剩餘。養殖﹐沒有外銷渠道﹐全村大量養殖既不現實也很難動員村民……陳主義的嘆息在冬天濕冷的空氣裡久久不散。

  不久後的初春凌晨﹐D在家偷偷攪拌炸藥時發生了爆炸。半棟房子直接炸飛。陳主義看著D的半棟房子﹐痛恨自己的無能﹗他干村委會主任已經三年了﹐竟然沒能想出一個好法子﹗恨過之後﹐又是深深的無奈。他知道﹐恨解決不了問題。

  在這遠離城市遠離發展的深山裡能有啥法子呢﹖陳主義幾乎快想破的腦殼忽然有一絲光亮閃過──去接近城市﹐說不定能找到發展的路子。

  靈感綻放在求索的大腦裡

  陳主義接近城市的方法﹐就是“跟腳”。有去城裡走親訪友的﹐他就跟去。

  2007年冬﹐眼看又快到三碗清湯山藥敬神的日子﹐陳主義在村裡走的時候﹐遇到堂兄說要去泉州市看朋友E。陳主義說﹐帶我一起。

  城市人E用火鍋招待客人。酒至半酣﹐E說﹐最好的下鍋菜還是你們山格的淮山﹐就是皮太難處理了﹐山藥汁粘到手上讓人癢﹐女人不願干﹐男人更嫌煩﹐如果山藥不需要削皮就好了。他不知道自己隨口說出的話﹐進到陳主義的耳朵裡﹐爆發出炸藥才有的威力﹗

  城裡人喜歡我們山格村的淮山﹗﹗﹗

  城裡人不願削山藥皮﹗﹗﹗

  我們削皮﹗﹗﹗

  我們開山格淮山加工廠﹗﹗﹗

  這些念頭在陳主義的腦海裡像浪頭一樣翻湧﹐開出波動的花﹐在陳主義臉上一層層地綻放。

  他決定在泉州多待兩天﹐去調查一下市場需求。他瞭解到﹐去皮的山藥能賣到6.5元一斤﹐而農民挑到集市上的帶皮山藥祗能賣1.1元一斤﹗

  陳主義決定把收購價提到2.4元一斤。有朋友善意提醒陳主義﹐收購價格沒必要定那麼高﹐比市場價高幾毛錢就保准大受歡迎。朋友說﹐你這樣利潤太薄。陳主義說﹐必須2.4元一斤﹐這是我測算了的﹐我們寧願少賺﹐甚至不賺也不能低於這個價﹗朋友不知道﹐山格村人制作鞭炮﹐每年每人的平均收入在一萬元左右﹐山藥的畝產是四千多斤﹐祗有每斤達到2.4元﹐才能讓每畝地有一萬元的收入﹗祗有持平或高出﹐才能把村裡人從鞭炮那邊吸引過來。

  村民大會上﹐德高望重的老先生F用拐棍把地面敲得咚咚響──主義﹗你這是不想讓大家好呀﹐製作鞭炮是祖宗留給我們的手藝﹐你說丟就丟了﹖﹗我可告訴你們﹐丟了的手藝是很難找回來的﹗如果你這招不靈﹐你讓全村人跟你討飯去嗎﹖﹗

  F這麼一說﹐村民們開始竊竊私語﹐心思搖動。

  陳主義知道﹐此時此刻﹐祗有堅定不移的態度才能穩住大家﹐一向在長者面前謙恭有禮的他﹐強硬地回答道──我家祖祖輩輩是山格村人﹐你們應該瞭解我的性格脾氣﹐我跟大家保證﹐這條路子絕對沒問題﹗

  聚攏了村民的心思﹐統一了思想﹐湊了五萬元﹐加上鄉里的五萬元幫扶資金﹐十萬元開始了山格淮山的加工。

  離開炸藥的山格村人﹐第一次體會到撒開手腳做事掙錢的快樂。他們不再擔心無意的碰觸﹐不再擔心腳底的碾搓﹐不再恐懼金屬物品……他們揮舞著手裡的削皮刀切割刀﹐利落地手起刀落﹐嚓嚓嚓的聲音伴隨著談笑聲﹐如鼓點伴著古箏。

  在鄉政府和縣扶貧辦的幫助宣傳下﹐“山格淮山”逐漸被市場接受﹐客戶日益增多。陳主義根據一個月的盈利測算出﹐一斤帶皮山藥能出0.63斤淨山藥﹐去掉包裝材料費﹑人工費﹑儲存費﹑推廣費﹑運輸費﹑租賃費等﹐每斤山藥片的成本價要5元多﹐不出意外﹐每賣掉一斤山藥片能得到一元左右的利潤。

  這個測算結果給了陳主義充足的信心。他決定加大加工力度﹐為春節的市場準備五萬斤庫存。五萬斤﹐純利就能達到五萬塊﹐就能購買切片機﹐擴大發展。

  前途一片光明。

  真正的彩虹要在風雨後

  陳主義沒有想到﹐任何光明的背面都有陰影﹐意外總跟著意願的腳後跟。

  五萬斤真空包裝的山藥片﹐整齊地碼放在冷庫里﹐等待著春節的到來﹐等待著給山格村人帶來第一桶金。

  陳主義每天三次仔細核對冷庫的溫度顯示。

  交貨的頭天夜裡﹐頗有些激動的陳主義又進到冷庫﹐看著包裝盒上的“山格淮山”商標﹐像看著即將出閣的女兒﹐既喜悅又愛憐。

  山格淮山﹗全村人就靠你了﹗

  陳主義嘴角掛笑﹐想到山藥和炸藥﹐一字之差﹐卻天地之別。一個要人命﹐一個養人命。兩個極端之物﹐在自己手裡完成支撐山格村生存的交接棒。內心感慨﹐順手捏了下包裝盒。這一捏﹐讓他心裡一愣。

  他快速地打開包裝。原本癟癟的袋子明顯膨脹了﹗

  每一個包裝盒的打開﹐都是希望的一次破滅。

  不但眼看到手的五萬塊利潤沒了﹐十幾萬塊的成本也打了水漂。腦袋裡萬千隻飛蟲在嗡﹐眼淚奪眶而出。陳主義把淚抿進嘴裡﹐咽下去。他知道﹐自己出了冷庫的門就不能再流一滴淚。

  一滴淚﹐就能壞掉整個山格村人種植山藥的信心。

  陳主義想出的辦法是──騙過大家﹐偷偷埋掉﹗臘月的零點﹐夜黑風高。陳主義和村支書陳文傑用板車把五萬斤山藥拉向村外溪邊的凹坑埋葬。每見有燈光﹐就做賊一樣拉上罩布﹐低頭蹲下。四個小時。四十趟。回到家﹐身心俱疲的他﹐用一瓶白酒把自己送入睡眠。

  四個小時後﹐他照常出現在辦公室裡。村人詢問為何倉庫空了﹐他擠出笑容說﹐昨晚一個大客戶全拉走了。人們歡欣鼓舞﹐紛紛說﹐新的一年裡要多種山藥。

  他去鄉里尋求幫助。鄉長當即帶著他趕往福州農業大學請教從事淨菜保鮮技術的教授。教授告訴他﹐農產品也有生命﹐會呼吸。在-3℃~3℃﹐休眠﹐相當於人在睡覺﹔3℃~7℃﹐處於活躍期﹐呼吸﹐松骨﹐相當於人準備起床﹔10℃~13℃﹐會發芽﹐像人起了床。陳主義的冷庫溫度定在了3℃~10℃。

  教授一句話就把問題給解決了。陳主義心頭的陰霾頓時散盡。

  福州之行﹐讓陳主義認識到科研知識的重要。他相信自己祗要肯鑽研﹐山格村的沙土地肯定還有額外的能力。果真﹐他研製出山藥橫種和打洞豎種的技術﹐不但增加了畝產量還解決了山藥挖掘難的問題。研製出冬天用水和農積肥把土地浸泡起來﹐就能讓土地“兩年一輪休”。為了擴大山格淮山的知名度﹐他設立了山藥節──每年評選山藥王﹐設立了山格淮山美食節──遍請名廚創作山藥美食。他和福州農業大學的教授合作﹐開發了十幾款產品﹐他們生產的山格淮山面線﹑麵條﹑米粉﹑茶﹑薯片等﹐已經遍銷全國﹐深受消費者喜愛。

  山格村富了起來。

  山格村人永遠地脫離了炸藥的危害。

  山格村人說﹐現在沒人做鞭炮了﹐現在是淮山時代﹗

  大家一起吃才心裡踏實

  小A早已不再入夢。小時候﹐母親讓陳主義端著碗盤﹐一家家分送吃食的景象卻反復來侵襲他的睡眠。夢裡﹐母親叮囑他──有好吃的大家一起吃﹐才心裡踏實口裡香。每每夢醒﹐他就琢磨緣由。

  有一天﹐廠裡開員工大會﹐陳主義讓大家暢談感想。有人說﹐咱們山格村早都是明星了﹐那些外村的﹐都巴不得變成咱山格村的人。此話一開頭﹐大家都把聽到的羨慕讚美之語說給陳主義聽。

  都怪老天爺沒給他們村生個陳主義﹗聽到這話﹐陳主義腦子裡一陣小規模的電閃雷鳴──我為什麼僅僅是山格村的陳主義﹖我也可以是外村的陳主義啊﹗我們山格村富了﹐可山格村周圍的人還貧窮著。他頓時明白了夢的啟示。

  陳主義決定先帶著周圍的村富起來﹐然後帶著周圍的鄉鎮富起來。

  他開始跑鄰村﹐查看他們的土地和水源﹐並租了土地進行試種。一旦試種成功﹐就賒給每戶四千斤淮山種子﹐免費提供技術指導﹐並保底收購。他並不要求他們把山藥賣給他﹐他鼓勵他們外銷﹐銷不掉的再賣給他。對於貧困戶﹐陳主義免費贈送山藥種子。

  就這樣﹐由村到鎮﹐陳主義帶領著安溪縣八個鄉鎮的人進入了“淮山時代”。幫助一萬多家庭﹐五萬多人口﹐脫離了貧困。淮山的種植面積達到一萬五千畝﹐產值超過三億元。至2017年冬﹐寧願少掙甚至不掙的陳主義﹐已將淮山收購價提高至每斤12元。

  下一步﹐陳主義計劃把萬畝淮山種植地變成淮山“森林”。人們可以到淮山種植園裡觀光﹐休閑﹐品淮山美食﹐可以參與淮山的種植和採挖﹐等等。陳主義說﹐要使淮山事業年輕化﹐吸引在外打工的年輕人回家﹐減少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讓大家因為淮山就能團團圓圓地生活。

  提到家人﹐我順嘴問他的子女。一直侃侃而談的陳主義卡殼了﹐好幾秒後﹐才嘆口氣﹐頗為難地說──兒子在別的企業裡打工﹐他看不上我﹐嫌我掙不了大錢﹐不肯跟我干。

  採訪中唯一的沉默出現了。我試圖安慰他。但也理解他的孩子。畢竟他們年輕﹐又都活在盛產利己主義者的時代裡。

  還沒等我想出安慰的詞語﹐陳主義把低垂的目光抬起來﹐看向遠方說﹐我不怪他﹐我自己有時候也迷茫。同學朋友聚會﹐看人家開著豪車﹐穿著名牌﹐在廈門等地有大別墅﹐娃娃送到國外……我也覺得自己寒磣﹐他們也笑話我不懂生活﹐不懂生意﹐不懂利益最大化……從這種場合離開﹐我就讓自己回辦公室﹐一個人翻看政府發給我的證書﹐看著那些證書﹐就能重新想起日子是怎麼走過來的﹐就覺得自己這麼做﹐值﹗

  陳主義的語調沉緩得讓人心酸。我感受到他類似于堂吉訶德大戰風車的孤獨。在利己的風氣裡﹐努力成長為利他的人﹐猶如在一片稗子地裡長成一株稻米。

  翻看陳主義那摞紅彤彤的證書﹐有“福建好人”“泉州市第五層次人才”“科普惠農興村帶頭人”“農民講師宣講團成員”……有一部分證書是授予山格淮山專業合作社的﹐“國家農業部無公害農產品產地認證”“福建省名牌產品”“海峽兩岸訂貨會創新金獎”“全國名特優農產品”“國家示範合作社”……

  回味著陳主義的話﹐想象著他一人深夜獨坐的五味﹐突然就意識到證書的重要──那是對利他行為的肯定﹐是利己主義時代裡用利他者的高尚豎起的小旗幟。這些旗幟﹐雖然被陳主義鎖在抽屜裡﹐雖然只在被利己者傷害的夜晚用來療傷﹐但它們畢竟是存在的。是正在努力生長的﹐也是我們國家努力發揚和褒獎的。

  人類優良品質的延續﹐其實也像山藥﹐祗要存在﹐哪怕祗是一小截塊莖﹐就能以種子的方式進入人的心靈﹐發芽﹐生長﹐惠及眾生。就像陳主義母親在他幼小的心裡種下的──有好吃的﹐大家一起吃﹐才心裡踏實口裡香。

  《光明日報》( 2018年10月12日 14版)

[責任編輯:王麗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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