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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詞佐酒話重陽

2018-10-12 04:32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作者﹕徐佳(專欄作家﹐著有散文集《蘇東坡的山藥粥》﹑長篇小說《煙柳傾塵──柳如是》)

  “歲往月來﹐忽復九月九日。九為陽數﹐而日月並應﹐俗嘉其名﹐以為宜于長久。”重陽節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人祈求長壽的節日。呼朋引伴﹐登高望遠﹐賞花飲酒﹐吟詞作賦──佳節又重陽﹐感謝宋人﹐在小詞裡面坦誠記錄下自己的重陽節﹐讓我們得以重溫天水一朝的詩意生活與重陽味道。

  與客攜壺上翠微

  與客攜壺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飛。

  ──蘇軾《定風波‧重陽》

  元豐四年(1081)的重陽節﹐蘇軾身在黃州(今湖北黃岡)﹐雖仍任團練副使之職﹐算是官身﹐然不過是虛銜﹐並不理事﹐且“本州安置”﹐受地方官員監視。蘇軾因此自嘲雲﹕“逐客不妨員外置﹐詩人例作水曹郎。只慚無補絲毫事﹐尚費官家壓酒囊。”(《初到黃州》)

宋詞佐酒話重陽

宋‧劉松年《攆茶圖》(局部)

  這一年﹐蘇軾客居黃州已整整兩載﹐流放之罪官﹐常有衣食之憂。他在一首詩序裡記錄到﹕“余至黃州二年﹐日以困匱。故人馬正卿哀余乏食﹐為于郡中請故營地數十畝﹐使得躬耕其中。”一位故人在黃州東門之外為其謀得數十畝“茨棘瓦礫”的荒地﹐蘇軾親自開墾﹐種糧自食﹐命之為“東坡”。

  從此﹐“東坡居士”成為蘇軾的別號﹐“蘇軾”也正式蝶變為“蘇東坡”。

  也正是在這一年的重陽節﹐蘇東坡在簡陋的酒席上﹐舉觴對客﹐填詞一闋﹕

  與客攜壺上翠微﹐江涵秋影雁初飛﹐塵世難逢開口笑﹐年少﹐菊花須插滿頭歸。

  酩酊但酬佳節了﹐雲嶠﹐登臨不用怨斜暉。古往今來誰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

  雖是宋詞﹐卻有唐人風味﹐為何﹖因為這是東坡從唐詩隨手改來的。

宋詞佐酒話重陽

宋‧趙佶《文會圖》(局部)

  “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獨沾衣﹖”此詩是晚唐詩人杜牧的《九日齊山登高》﹐寫於大唐會昌五年(845)的重陽節。那一天﹐杜牧尚在池州刺史任上﹐詩人張祜來拜訪﹐二人是同病相憐──都是黨爭牽連﹑懷才不遇的遷客。杜牧曾是牛僧孺掌書記﹐一度擢昇監察御史﹐後卻屢屢外放﹔張祜也是失意之人﹐其三百首詩作曾獲皇帝御覽﹐卻不得一官﹐祗好以處士自況﹐流落淮南。杜牧對其一見如故﹐曾寫詩贈他﹕“何人得似張公子﹐千首詩輕萬戶侯﹗”

  兩個流落他鄉的詩人﹐在重陽節相聚﹐在江邊痛飲﹐登高望遠﹐菊花滿頭﹐相逢一笑──從詩意來看﹐這笑容應是借酒澆愁的苦笑吧﹖

  宋朝士大夫普遍喜歡在宴會上戴花﹐歐陽修“戴花持酒祝東風”(《鶴衝天》)﹐黃庭堅“醉裡簪花倒著冠”(《鷓鴣天》)﹐辛棄疾“插花走馬醉千鐘”(《定風波‧暮春漫興》)﹐都是宋朝士大夫頭戴鮮花﹑手持酒杯的寫照。

  這種活動不同於唐朝官員“宮廷賜花”的朝堂禮制﹐而是士大夫私生活的約定俗成。如果這般現象出現在禮法森嚴的明清二朝﹐是一定會被視為傷風敗俗之舉的。

宋詞佐酒話重陽

宋‧朱紹宗《菊叢飛蝶圖》

  待到重陽佳節﹐宋人更是簪菊成風﹐如范成大“看了十分秋月﹐重陽更插黃花”(《朝中措》)。周密在《武林舊事》中回憶南宋宮中在重陽節的前一天﹐就要提前準備一萬株菊花﹐以備重陽簪花之用﹐“禁中例於八日作重九排當﹐于慶端殿分列萬菊﹐燦然眩眼﹐且點菊燈﹐略如元夕。”臨安的重陽節﹐百姓們也會頭戴菊花﹐暢飲新釀美酒。

  蘇詞中值得一提的還有“牛山沾衣”的典故。《韓詩外傳》記曰﹕“齊景公游于牛山之上﹐而北望齊﹐曰﹕‘美哉國乎﹗鬱鬱泰山。使古無死者﹐則寡人將去此而何之﹖’俯而泣沾襟。”

  古代君王很少暴露自己內心軟弱的一面﹐但齊景公作為大國之君﹐在登高望遠時能夠坦白自己對死亡的恐懼﹐的確難能可貴。雖然後世也有嘲笑他的﹐如李白“景公一何愚﹖牛山淚相續。物苦不知足﹐得隴又望蜀”(《古風》)。但大多數人對此流露出尊重和同情﹐畢竟在死神面前﹐人類都是同樣脆弱如蘆葦。

  杜牧寫下這首重陽詩的時候﹐想起了在牛山沾衣的齊景公早已化為黃土﹐帝王將相尚且如此﹐何況是自己與張公子這樣的失路之人﹖

  相比而言﹐蘇東坡把它隨意涂抹﹐填作宋詞﹐卻有了幾分戲謔的曠達味道。比起唐詩的一本正經﹐宋詞的字節更為靈動﹐似乎消解了生死話題的嚴肅與無解。

  特別是最後一句﹐蘇東坡不動聲色地把“古往今來只如此﹐牛山何必獨沾衣”﹐改成“古往今來誰不老﹐多少﹐牛山何必更沾衣”﹐似乎把那種對人生易老﹑生命有時的無奈﹐化成了看透世事卻又樂觀待之的清澈洞明。

  重陽節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人祈求長壽的節日。魏晉人所作《西京雜記》中記載西漢民俗“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餌﹐飲菊花酒﹐令人長壽”。雖《西京雜記》所記未必是漢人風俗﹐然可印證最遲在魏晉時代﹐九月九日即為一個與長壽有關的日子了。

  魏晉時代人們對於生命長短的體悟開始深切﹐一方面追求生命的長度﹐即使是嵇康這樣的高士﹐也“又聞道士遺言﹐餌術黃精﹐令人久壽﹐意甚信之”(《與山巨源絕交書》)﹔另一方面又恐懼于生命的無常﹐如石崇在《金谷詩序》中所悲嘆﹕“感性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嵇﹑石二人雖人生道路迥然不同﹐其命運卻皆未得善終。

  相比而言﹐出身貴公子的曹丕曾在重陽節送給書法家鍾繇幾束菊花﹐並寫下《九日與鍾繇書》﹐開頭便解釋了重陽寓意﹕“歲往月來﹐忽復九月九日。九為陽數﹐而日月並應﹐俗嘉其名﹐以為宜于長久。”從中可知﹐由於“九”與“久”的諧音﹐九月九日被視為一個“宜于長久”的吉利日子﹐在這一天飲用菊花酒可以延年益壽。即使是曹丕也未能免俗﹐贈友菊花作重陽下酒之用﹐“謹奉一束﹐以助彭祖之術”。

  所謂菊花酒﹐並非簡單拿菊花泡酒﹐據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所載“以九月九日日未出前﹐收水九斗﹐浸曲九斗”可知﹐在重陽節黎明時分﹐人們便採摘含苞待放的菊花﹐摻雜在黍米中浸曲釀制﹐直到次年重陽“瓮滿好熟﹐然後押出﹐香美勢力﹐倍勝常酒”﹐才能釀成真正的重陽菊花酒。一年的春夏秋冬﹑悲歡離合都濃縮在菊花酒中。

  花開花落﹐酒醉酒醒。

  何人送酒﹖重陽藥市

  向此際﹐寒雲滿目空搔首。何人送酒﹖

  ──秦觀《摸魚兒‧重九》

  宋朝人描寫重陽的景色﹐往往相差甚遠﹐晏幾道的“庭院碧苔紅葉遍﹐金菊開時﹐已近重陽宴”(《蝶戀花‧庭院碧苔紅葉遍》)﹐滿眼皆是富貴氣象﹐而東坡得意門生秦觀筆下的重陽風景﹐卻是“傍湖濱﹐幾椽茅屋﹐依然又過重九。煙波望斷無人見﹐惟有風吹疏柳”。

  於是﹐他“凝思久﹐向此際﹐寒雲滿目空搔首。何人送酒﹖但一曲溪流﹐數枝野菊﹐自把唾壺叩”。重陽佳節﹐秦少游卻獨缺一壺酒。

  在這首《摸魚兒‧重九》的下闋﹐秦觀陷入對人生的沉思﹐進而感慨﹕“休株守﹐塵世難逢笑口﹐青春過了難又。一年好景真須記﹐橘綠橙黃時候。君念否﹖最可惜﹐霜天閑卻傳杯手。鷗朋鷺友。聊摘取茱萸﹐殷勤插鬢﹐香霧滿衫袖。”

  其中﹐那句“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膾炙人口﹐然而這原是蘇東坡在杭州寫的《贈劉景文》裡的名句﹐少游借用於此﹐或許是在重陽時節遙念恩師﹖

  這首詞最能觸動人心的﹐或許還是上闋裡那句“向此際﹐寒雲滿目空搔首。何人送酒﹖”我讀到這句時﹐第一反應是想起了“出門搔白首”的“詩聖”杜甫。

  秦觀在文學史上的形象頗顯羸弱﹐“霧失樓臺﹐月迷津渡”(《踏莎行》)﹐疑似潦倒迷茫的文藝青年。其實不然﹐秦觀自言﹕“往吾少時﹐如杜牧之強志盛氣﹐好大而見奇﹐讀兵家書﹐乃與意合。謂功譽可立致﹐而天下無難事。顧今二虜有可勝之勢﹐願效至計以行天誅。回幽夏之故墟﹐弔晉唐之遺人。流聲無窮﹐為計不朽。豈不偉哉﹗於是字以太虛﹐以導吾志。”(陳師道《秦少游字序》)可見﹐秦觀的平生之志是要平定遼國﹑西夏﹐恢復漢唐舊疆。他並非大言談兵﹐而是和他的老師蘇東坡一樣﹐寫了很多有見地的策論。

  精研宋代文史的朱東潤先生閱讀秦觀詩詞文集﹐眼光獨到﹐留意到了秦觀的策論﹕“余于少游之書﹐尤喜讀進策三十篇﹐觀其所得﹐蓋導源於東坡﹐所見甚卓。此真充國之遺計﹐破敵之上策。當時諸人﹐蓋無有出其右者。”(《淮海集校注》序)朱先生可謂是秦少游千載之下的知己。

  然而﹐在秦觀的時代﹐除了蘇東坡等二三子外﹐世人都是拿他當一個寒酸詞人看待。秦觀也沿著蘇東坡的道路﹐在南方向著更南的方向流放。在重陽日﹐他並不一定缺酒﹐缺的是白衣送酒的太守蘇東坡。

  他或許回憶第一次見到東坡的場景﹕“我獨不願萬戶侯﹐惟願一識蘇徐州。”(《別子瞻學士》)

  很多年以後﹐南宋錦官城﹐一個不缺酒的人﹐在重陽節喝醉。“何事又作南來﹐看重陽藥市”(陸游《漢宮春‧初自南鄭來成都作》)

  這首《漢宮春》是陸游的真情流露之作﹐在萬人如海的鬧市﹐獨自欹帽垂鞭﹐流涕尊前。放翁自己交待此詞寫於“初自南鄭來成都作”﹐那就是孝宗乾道九年(1173)﹐他已是知天命之年﹐剛剛從陝西南鄭前線調回成都﹐擔任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這是個有銜無事的官職﹐“冷官無一事﹐日日得閑游”(《登塔》)﹐陸游“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的戎馬生涯自此終結﹐五十歲的他從此自號“放翁”。

  羽箭雕弓﹐憶呼鷹古壘﹐截虎平川。吹笳暮歸野帳﹐雪壓青氈。淋漓醉墨﹐看龍蛇飛落蠻箋。人誤許﹑詩情將略﹐一時才氣超然。

  何事又作南來﹐看重陽藥市﹐元夕燈山﹖花時萬人樂處﹐欹帽垂鞭。聞歌感舊﹐尚時時流涕尊前。君記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這一年的重陽節﹐陸游漫步于繁華似錦的成都重陽藥市﹐在萬人如海之中﹐看花開富貴﹐聽歌聲曼妙﹐卻聞歌感舊﹐回憶起南鄭軍中歲月﹐突然情緒崩潰﹐很快喝醉了。

  初讀這首詞的時候﹐很不理解的一點是﹐所謂“重陽藥市”﹐顧名思義是重陽節期間賣藥材的市場﹐在藥材市場怎麼會逛著逛著就喝醉呢﹖

  直到讀到一則史料﹐我才豁然開朗。宋人莊綽《雞肋編》中記載了成都重陽藥市﹕“至重九藥市﹐于譙門外至玉局化五門﹐設肆以貨百藥﹐犀麝之類皆堆積。府尹﹑監司皆步行以閱。又於五門以下設大尊﹐容數十斛﹐置杯杓﹐凡名道人者皆恣飲。如是者五日。”

  原來﹐重陽藥市上除了堆積如山的中藥材﹐還在街上多處放置了幾個巨大無比的酒缸﹐供人隨意暢飲五日。於是﹐“詩情將略”的陸放翁得以在重陽藥市一醉方休。

  此外﹐陸游詞中的“欹帽垂鞭”似乎也是大有深意。“欹帽”即歪戴帽子﹐暗合“參軍落帽”的典故。《晉書‧孟嘉傳》載﹕“(孟嘉)後為征西桓溫參軍﹐溫甚重之﹐九月九日﹐溫宴龍山﹐僚佐畢集。時佐吏並著戎服﹐有風至﹐吹嘉帽墮地﹐嘉不之覺。溫使左右勿言﹐欲觀其舉止。嘉良久如廁﹐溫令取還之。命孫盛作文嘲嘉﹐著嘉坐處。嘉還見﹐即答之﹐其文甚美﹐四座連嘆。”在南朝的某個重陽節﹐征西將軍桓溫宴請幕府中人﹐大家都身著正裝﹐頭戴官帽﹐突然一陣風吹來﹐刮跑了參軍孟嘉的帽子﹐這在當時算是失儀﹐然而孟嘉很淡定地去上廁所。桓溫讓座上一位名士當場揮筆寫文嘲笑他﹐還將文章置其座位之上﹐結果孟嘉回座後從容揮毫作答﹐文采風流﹐舉座嘆服。

  於是﹐這個段子也成為重陽佳話﹐在重陽詩詞之中屢屢出現。有的化用巧妙﹐如東坡的“酒力漸消風力軟﹐颼颼﹐破帽多情卻戀頭”(《南鄉子‧重九涵輝樓呈徐君猷》)。

  桓溫身為南朝梟雄﹐半生致力於北伐中原﹐孟嘉在其幕府之中參贊軍事。陸游也是剛剛卸任幕府參軍的官職﹐也許這個前任參軍歪戴帽子﹐或是有所寄託吧。

  這一點﹐似乎從陸游的忘年之交﹑同樣致力恢復中原的辛棄疾身上找到佐證。某個重陽日﹐稼軒寫下“龍山何處﹐記當年高會﹐重陽佳節﹐誰與老兵供一笑﹐落帽參軍華髮”(辛棄疾《念奴嬌‧重九席上》)。

  可惜﹐那一年的成都重陽藥市﹐無人知曉這個爛醉如泥的老翁有著怎樣的心事。

  糕詩酒帽茱萸席

  舊日重陽日。嘆滿城﹑闌風去雨﹐寂寥蕭瑟。造物翻騰新機杼﹐不踏詩人陳跡。都掃蕩﹑一天雲物。挾客憑高西風外﹐暮鳶飛﹑不盡秋空碧。真意思﹐浩無極。

  糕詩酒帽茱萸席。算今朝﹑無誰不飲﹐有誰真得。子美不生淵明老﹐千載寥寥佳客。無限事﹑欲忘還憶。金氣高明弓力勁﹐正不堪﹑回首南山北。誰弋雁﹐問消息。

  ──魏了翁《賀新郎‧九日席上呈諸友》

  在宋代歷史上﹐魏了翁或許是一個被忽略的存在﹐並不為世人熟知﹐其人在清朝雍正年間配享孔廟﹐一直被視為“理學名臣”。然其一生事業﹐豈是區區四字所能概括﹖權臣韓侂冑倉促北伐﹐眾人噤聲﹐魏了翁人微言輕﹐卻敢當廷反對。30年後﹐蒙古鐵騎侵犯南宋邊境﹐宋理宗遍視群臣後﹐派遣魏了翁督視江淮京湖軍馬﹐御筆寫下一首唐詩賜給他﹕“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魏了翁果然不負眾望﹐是南宋末年少數有實力力挽狂瀾的能臣。

  這首《賀新郎》是他晚年一個重陽節所作﹐上闋裡的“真意思﹐浩無極”是其理學氣息的一面﹐下闋裡的“金氣高明弓力勁﹐正不堪﹑回首南山北”則是他憂國濟世的一面。而詞中“糕詩酒帽茱萸席”則流露了宋朝重陽節的又一個風俗──“重陽糕”。

  重陽糕最遲在南北朝時期便是重陽必食之物了。南北朝《荊楚歲時記》曰﹕“九月九日﹐四民井籍野飲宴。九月九日宴會﹐未知起于何代。佩茱萸﹐食餌﹐飲菊花酒﹐雲令人長壽。”其中“食餌”即指吃重陽糕﹐東漢許慎《說文解字》對“餌”的解釋是“粉餅”﹐揚雄《方言》則稱﹕“餌﹐或謂之糕。”漢魏六朝時期﹐糕是用米粉製作﹐餅則是用麥粉。可見“食餌”應是起源於南方。重陽“食餌”又被稱為“蓬餌”﹐糕點裡面添加了蓬草。《西京雜記》中言“食蓬餌以祓妖邪”﹐看來漢魏百姓認為重陽節吃重陽糕﹐可以祛除“妖邪”之物。

  宋人喜食各類麵食糕點﹐不論南北﹐皆是如此。南宋《夢粱錄》記錄臨安城飲食的章節專門提到﹕“最是大街一兩處麵食店及市西坊西食麵點﹐通宵買賣﹐交曉不絕。”臨安城裡賣糕點的小店小攤﹐生意極好﹐通宵營業﹐可見市民對面食糕點的情有獨鍾了。

  宋人更是讓“重陽糕”的飲食文化細膩生動起來﹐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記載了重陽糕的做法﹕“(重陽)前一二日﹐各以粉面蒸糕遺送﹐上插剪綵小旗﹐摻饤果實﹐如石榴子﹑栗子黃﹑銀杏﹑松子肉之類。又以粉作獅子蠻王之狀﹐置於糕上﹐謂之獅蠻。”從中可以看到﹐重陽糕就是一種“粉面蒸糕”﹐但是上面裝飾了彩色小旗﹐還摻雜了石榴籽﹑栗子﹑銀杏等﹐還用麵粉捏出獅子等嚇人的形狀──這估計是“食蓬餌以祓妖邪”的古風吧。此書甚至記載﹕“重九日天欲明時﹐以片糕搭小兒頭上乳保祝禱雲﹐百事皆高。”雖然荒誕不經﹐但也保留了宋代重陽民俗的有趣細節。

  宋人《邵氏聞見後錄》有一則“不敢題糕”很有意思﹐“劉夢得作《九日詩》﹐欲用糕字﹐以五經中無之﹐輟不復為”。劉夢得即是唐朝“詩豪”劉禹錫﹐他在重陽節寫詩﹐本想寫寫重陽糕﹐但疑惑于儒家經典裡面沒有“糕”字﹐怕有違用典之詩法﹐於是那首詩也沒寫成﹐被時人嘲笑“劉郎不敢題糕字﹐虛負詩中一世豪”。

  或因如此﹐唐宋詩裡面提及重陽糕的少之又少﹐而宋詞則不然﹐畢竟是“小道也”﹐大可多多涉獵人間煙火﹐不必像寫詩那麼正襟危坐。所以﹐即便是“理學名臣”魏了翁﹐照樣也在自己填的小詞裡提到重陽糕﹐且置之首座──“糕詩酒帽茱萸席”。

  未曾想﹐宋亡之後﹐這塊普普通通的重陽糕﹐竟成為宋朝遺民追憶天水一朝的故國風物。元初丘葵在一個重陽日寫下“浮蟻共伴今日醉﹐食糕空憶太平時”(《九日》)。

  “糕詩酒帽茱萸席”﹐最後聊聊茱萸吧。

  對於當代中國人而言﹐茱萸是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植物﹐要說熟悉﹐“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雖兒童亦能熟誦﹔要說陌生﹐估計能識得茱萸形貌的人不多吧。至於茱萸的別稱越椒﹑艾子﹐更是讓人不知其為何物了。

  古代重陽節除了頭簪菊花的習慣﹐另有頭戴茱萸的風俗﹐目的是為“闢邪”。晉人周處《風土記》載﹕“九月九曰謂為上九﹐俗尚茱萸到此日氣烈﹐熟色赤﹐可折其房以插頭﹐雲闢除惡氣而御初寒。”

  至於重陽佩戴茱萸“闢邪”的來歷﹐南朝吳均《續齊諧記》言之鑿鑿﹕“汝南桓景隨費長房游學纍年。長房謂曰﹕‘九月九曰﹐汝家中當有災。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飲菊花酒﹐此禍可除。’景如言﹐齊家登山。夕還﹐見雞犬牛羊一時暴死。長房聞之曰﹕‘此可代也。’今世人九日登高飲酒﹐婦人帶茱萸囊﹐蓋始於此。”當然了﹐正如此書書名﹐這不過是一個小故事。

  這種源於遠古的節日風俗﹐已經很難考證其起源了﹐私以為佩戴茱萸或許也是楚風﹐古代楚國稱茱萸為“榝”﹐屈原《離騷》有雲﹕“椒專佞以慢幍兮﹐榝又欲充夫佩帷。”可見﹐此物本屬惡草(從名字裡面的殺氣重重便可得知)﹐君子不應佩戴。後來或是“以毒攻毒”的老法子﹐茱萸搖身一變成為民間“闢邪”之物。一直到明朝李時珍《本草綱目》﹐依然聲稱“(茱萸)懸其子于屋﹐闢鬼魅”。

  唐人或許還有重陽佩戴茱萸的習慣﹐到了宋朝﹐則更多是以之入酒。南宋《夢粱錄》載﹕“(重陽)世人以菊花﹑茱萸浮於酒飲之﹐蓋茱萸名闢邪翁﹐菊花為延壽客﹐故假此兩物服之﹐以消重陽之厄。”宋人真是風雅有趣﹐叫菊花“延壽客”﹐給茱萸則起了“闢邪翁”的綽號。

  或許是宋人更看重及時行樂﹐因而忽略了茱萸傳說中的闢邪功能﹐以之入酒﹐虛應故事﹐更多則是把它與菊花一起觀賞。蘇東坡的“此會應須爛醉﹐仍把紫菊茱萸﹐細看重嗅”(《醉蓬萊‧重九上君猷》)﹐所寫正是此情此景。當然了﹐這句宋詞也是化用唐詩﹐杜甫那句“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九日藍田崔氏莊》)﹐實在是過於經典﹐東坡前面加了半句“此會應須爛醉”﹐方有幾分宋人坦白不羈的味道﹐在後面又提筆寫下“來歲今朝﹐為我西顧﹐酹羽觴江口”﹐明年的重陽節﹐不能與諸君重聚痛飲了﹐記得在江口為我倒上一杯酒啊﹗使後人讀之﹐頓覺豪邁。這就是東坡勝過唐人之處吧。宋詞裡的重陽節﹐也因此在歡聚的深情之中﹐平添了幾分豁達與從容。

  “耆老者六七人﹐相與會于城中之名園古寺﹐且為之約﹕果實不過五物﹐殽膳不過五品﹐酒則無算。以為儉則易供﹐簡則易繼也。命之曰‘真率會’。”(呂希哲《呂氏雜記》)每當讀到這樣的史料﹐我都會感慨宋朝的市井如此簡單真率。

  《光明日報》( 2018年10月12日 13版)

[責任編輯:王麗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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