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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整理工作之反思

2018-12-03 06:34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治史心語】

  作者﹕馮時(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

  文字是人類最偉大的文明創造成果之一。考古資料顯示﹐漢字已有近四千年歷史﹐是人類文明歷史中連續使用數千載未曾中斷的文字。而三千多年前的殷商甲骨文作為漢字的祖先已是一種成熟的文字﹐其于2017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記憶名錄。這是國家的盛事﹐也是中華民族與中國文化的盛事。今年是殷墟發掘九十周年﹐明年即將迎來甲骨文發現兩甲子﹐重溫甲骨文的厚重文化價值﹑總結甲骨文整理研究經驗更顯重要。

  甲骨文是契刻或書寫在龜甲獸骨上的文字﹐目前發現的刻辭甲骨已逾十五萬片﹐單字四千有餘﹐為殷商歷史的研究提供了豐富的直接史料。孔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甲骨文作為直接出自殷商先民之手的文字記錄﹐是真實可靠的殷商王室及貴族文獻。同時由於甲骨文的發現﹐殷墟作為晚商王庭遺跡的性質得以確認。因此﹐甲骨文對於歷史學﹑考古學﹑古文字學和中國文明史的研究都具有無可替代的價值。

  九十年前﹐人們開展了對殷墟的科學考古發掘﹐成為中國考古學誕生的重要標誌。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收藏的刻辭甲骨則來源於新中國成立後對殷墟的科學考古工作﹐主要包括1973年小屯南地發掘所獲﹐1986年以來小屯村中﹑村南發掘所獲﹐1991年花園莊東地發掘所獲﹐以及歷年的發掘採集所得﹐總數近六千片。在十一家聯合申遺的收藏單位中﹐無論其藏品的科學價值﹐還是完整刻辭甲骨的數量﹐都堪稱首屈﹐具有鮮明的學術特色。雖然這些甲骨文資料均已整理出版﹐但因小屯南地甲骨僅發表了拓本和部分摹本資料﹐加之出版時間早﹐印製不精﹐學術界早有重新出版的要求。近年我們對小屯南地甲骨文資料重新進行了整理﹐拍攝甲骨照片﹐補拓綴合甲骨﹐檢核無字甲骨﹐校核釋文﹐力求科學完整地重新刊布這批重要資料。

  甲骨文的整理並不只為整理而整理﹐而是為了更好的研究。自1899年甲骨文發現以來﹐整理與研究就一直成為一事之兩面﹐並行發展。劉鶚著《鐵雲藏龜》﹐孫詒讓即作《契文舉例》﹔羅振玉輯《殷虛書契》﹐又著《殷商貞卜文字考》與《殷虛書契考釋》。因此﹐通過適宜合理的整理工作將甲骨文資料真實客觀地展現出來﹐為學者的研究提供完整可信且方便利用的原始材料﹐即是對甲骨文整理工作的基本要求。

  傳統認為﹐甲骨文整理的理想形式應是將刻辭甲骨的照片﹑拓本和摹本三者配合﹐同時公佈﹐使研究者相互比照﹐取長補短。然而隨著時代的進步和新技術的應用﹐我們在近年重新整理小屯南地甲骨的工作實踐中﹐對傳統的甲骨整理方法與著錄形式有所反思。

  眾所周知﹐考古資料整理的基本原則是真實完整地再現原始材料﹐甲骨文的整理宗旨當然也是如此。然而從照片﹑拓本與摹本三種方式所體現的真實性與完整性考慮﹐照相可以原景重現甲骨的面貌﹐拓本也可以直觀反映文字的風格特色﹐因此對於真實地再現史料﹐這兩種方法都不可或缺。而摹本卻不可避免地會加入整理者或摹寫者的主觀理解及是非判斷﹐相對於照片和拓本﹐價值最低﹐對於再現文字史料﹐其真實性是最不足以信賴的。

  摹本舊稱“搨本”﹐是照相術出現之前古人普遍採用的一種影寫複製文字的原始形式﹐其做法是將紙覆于書畫真跡上而描摹之。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雲﹕“好事家宜置宣紙百幅﹐用法蠟之﹐以備摹寫。古時好搨畫﹐十得七八不失神采筆蹤。亦有御府搨本﹐謂之官搨。”其《法書要錄》卷三更述《蘭亭序》之搨本雲﹕“帝命供奉搨書人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貞等四人﹐各搨數本﹐以賜皇太子﹑諸王近臣。”今馮承素之《蘭亭序》摹本仍存于世。至北宋金石學初興﹐時人以此法摹寫銅器碑版文字﹐或為彌補拓本的不足﹐更推廣為臨寫移錄﹐作為不便照相或不能施拓時採錄文字資料的權宜手段﹐實屬迫不得已。而在照相術日益進步的今天﹐照片的清晰度不僅有了極大提高﹐而且通過放大處理﹐甲骨及其文字細部可以得到淋漓盡致的表現﹐在這種情況下﹐摹本的價值自然大為降低。同時對於數量較大的甲骨文整理而言﹐摹本的製作費時費力﹐耗銀耗材﹐如果其真實性不盡如人意﹐不免事倍功半。顯然﹐高精度照相術的應用﹐使甲骨文整理工作以照片取代摹本不僅可能﹐而且將成為勢之所必然。

  現在編纂之古文字書﹐選取古文字形已普遍以拓本或原字照片取代摹寫的字形﹐旨在客觀呈現古文字原型﹐避免對字形結構的主觀判斷導致的誤釋誤讀﹐成為古文字研究的主流。如《戰國文字編》﹐其所收文字直接取自照片拓本﹐真實可靠﹐提高了其學術價值。很明顯﹐在甲骨文整理工作中充分發揮照相技術的長處﹐將需要細審的文字放大到足以辨識的清晰程度﹐這種做法會使摹本的作用顯得更為微不足道。

  甲骨文不僅對於殷商史研究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而且作為殷人的刀筆文字﹐其藝術價值同樣不可低估。因此﹐充分發揮照相技術而盡量放大甲骨刻辭的做法﹐從表現甲骨文書法之美的角度講也極為需要。未放大的刻辭文字雖然並不會掩蓋殷文之美﹐但充分放大後的文字將使殷人的書法契刻之美得到更充分的展現﹐從而產生出令人震撼的藝術效果﹐這對於殷代藝術史的研究非常重要。

  充分發揮照相術的作用而放大甲骨照片是否會導致著錄著作篇幅無限擴大﹐這種擔憂其實並無必要。現在照片的清晰度已能滿足對一般甲骨刻辭的識讀﹐這意味著放大處理祗是針對那些文字繁密﹑價值重要的刻辭而言﹐並不需要每版必放﹐因此從甲骨照片的總量來看﹐並不會有大幅度的增加。況且在刪去大部分摹本的前提下﹐著錄的篇幅不僅不會擴大﹐反而有可能減小﹐因此﹐將整部著作的篇幅控制在合理的範圍內是可以預期的。

  誠然﹐摹本價值的降低並不意味著在甲骨整理著錄中完全放棄摹本。對於某些文字內容複雜﹐照片與拓本都不足以表現刻辭內容的卜辭而言﹐摹本的製作仍是必要的。在這種情況下﹐讀者可以將摹本與照片﹑拓本相互參照﹐做出自己的研判。因此﹐今天甲骨文整理工作不應盲目且不加分別地墨守照片﹑拓本﹑摹本三法一體的傳統著錄模式﹐而應以充分發揮照相技術的優勢為宗旨﹐對每版卜辭資料作具體的分析﹐選取適合併足以客觀呈現甲骨文史料價值與藝術價值的著錄形式。這種做法不僅實事求是﹐客觀合理﹐而且可以避免人力財力的過度浪費。

  《光明日報》( 2018年12月03日 14版)

[責任編輯:王麗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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