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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報文史哲周刊﹕《離騷》的禮俗象徵

2018-12-03 06:34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原標題﹕《離騷》的禮俗象徵

  作者﹕方媛(浙江師範大學人文學院講師)﹔郭丹(福建師範大學教授)

  《離騷》自誕生之日起﹐歷代學人對其詩句的解讀和意旨的探求便不曾停止。如果由楚地喪葬文化和禮俗等相關材料中出發﹐我們會對《離騷》的內容有一些新認識。

  《離騷》中多處出現楚人始祖名稱﹐如高陽﹑三後﹑彭咸﹑重華等。從開篇到結尾﹐對始祖的追懷貫穿全文﹐語氣敬慎﹐可見作者慎終追遠之意。學者們一般認為《離騷》中反復提及“彭咸”﹐表達了主人公追隨其投水而死之意。那麼除了彭咸之外﹐《離騷》全篇對於先人的追懷是否也能夠指向主人公最終歸于死亡的結局呢﹖

  據今所見資料﹐被認為是楚國先祖的稱謂有高辛﹑帝嚳﹑帝俊﹑帝舜﹑祝融﹑顓頊﹑共工﹑鯀等﹐這些不同名稱有時代表同一人﹐事跡有所交叉重合﹐但其共同指向是東方祝融族群。根據迄今為止發掘出的楚國公族墓葬考察情況來看﹐其葬制頭向皆為東﹐這與楚人源起于東部祝融部落的傳說一致﹐楚俗中尚赤﹑尚左﹑尚東﹐也與他們自認是祝融之嗣有關(參見徐吉軍《長江流域的喪葬》﹐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1版)。喪葬制度能夠體現一個社會族群在一定時期內具有傳承性與穩定性的集體信仰﹐而中國古人喪葬制度與禮俗往往體現了他們對生來死往的認知。《禮記‧檀弓上》說“狐死正首丘”﹐屈原《九章‧哀郢》說“狐死必首丘”﹐正是借動物行為來表達不忘本源之意。

  《離騷》所言蒼梧﹑扶桑位於東方﹐高丘﹑椒丘則代表楚人宗廟所在﹐是以《離騷》主人公的思想與行動軌跡都指向本族發源﹐即楚人生來死歸之所。對“生來”的回顧正是呼應“死歸”﹐這或可視為“狐死首丘”的另一種表達。《九章‧哀郢》亦有印證﹕“去終古之所居兮﹐今逍遙而來東。”又說﹕“羌靈魂之欲歸兮﹐何須臾而忘反。”《離騷》主人公所述內容﹐無論是自明身世還是反復求索的方向﹐皆與今所見墓葬發掘報告中楚人葬制的頭向一致﹐據此不難將“反歸”與“赴死”相聯繫。但這一種赴死並非簡單的“絕望之死”﹐而是蘊有寄託。

  《離騷》主人公反復表達了“時不我待”的急迫與無奈﹐如“恐年歲之不吾與”“日月忽其不淹兮”。但“死”字又與此交雜反復出現﹐直接提及的有“九死”“溘死”“死直”等﹐間接表達如“體解”和借女媭之口所說“亡身”等。

  最值得推敲的是“老冉冉其將至兮”一句。《說文》以“老”“考”互訓﹐又因“老”下有“七十曰老”﹐故此句釋文多推測屈原年歲及《離騷》成文之年。上文“皇考”之“考”又解作“父”﹐朱希祖記章太炎曰﹕“古稱父為考﹐今稱父為老子。”然王逸《章句》釋“考”又指向死亡﹕“父死曰考”。若結合“其將至”之“至”﹐則此處“老”或並有“傷時”“向死”雙重含義(閩南方言稱“死”為“老”“老去”)﹐這也正是交相充盈于《離騷》中的兩種情感。

  《離騷》主人公直言“豈余身之憚殃兮”。殃﹐《說文》釋為“兇”﹐但由楚人生死觀而言﹐“赴死”對楚人是生命狀態的改變而非結束﹐死亡之後將反歸先祖所在﹐以另一種狀態繼續存在。只因《離騷》主人公赴死是因“不周於今之人”﹐故表達死志的同時也流露出傷時情緒﹐遂顯得在生死之間徘徊。

  黃靈庚在《離騷﹕生與死的交響曲》(《中國詩歌研究》﹐2004年6月)將“女媭之嬋媛兮”至“蜷局顧而不行”定為虛寫死亡之行﹐筆者認為這一段虛寫又可根據主人公“赴死”程度不同而分作兩層。其一由“女媭之嬋媛兮”至“周流觀乎上下”﹐是為生死徘徊﹔其二自“靈氛既告余以吉佔兮”至“蜷局顧而不行”﹐是為死亡決斷。赴死而反歸的路並非一次達到﹐無論是意志還是靈魂都體現出反復﹐故《抽思》有“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遠游》有“高陽邈以遠兮﹐余將焉所程”。這種反復既是主人公的內心寫照﹐也可看作是喪葬禮俗在文學作品中的抽象化體現。

  據《儀禮‧士喪禮》﹐士臨終時須有一人招魂﹐呼喚遊蕩于空中的精氣復歸于骨肉﹐如是凡三次。楚地禮俗雖自成系統﹐但屈原的時代﹐楚文化與周文化已趨融合﹐作為楚國貴族﹐屈原的身上自然也同時具有周﹑楚兩種文化的痕跡。“靈氛既告余以吉佔”之前﹐主人公的靈魂做了三次離體嘗試﹐但都離而未去。

  實寫部分﹐主人公“乘騏驥以馳騁”﹐但止步于蘭皋﹑椒丘﹐“延佇乎吾將反”﹐又特別點明“行迷之未遠”。虛寫死亡預演共有三次遠行﹐次次遞進﹑漸行漸遠。第一次飲馬咸池﹑揔轡扶桑﹐較之實寫部分﹐起點更高﹐最後“令帝閽開關”﹐則已飛升上天﹐被拒後“結幽蘭而延佇”。第二次朝濟白水﹑夕歸窮石﹐最後“望瑤臺”“觀於四極”﹐不僅飛升上天﹐且提及的高丘﹑窮石及青帝的“春宮”皆在東土﹐又與始祖相關。雖因“心猶豫而狐疑”再次返回﹐但描寫較第一次遠行更詳。第三次遠行之前先問卜于靈氛﹑巫咸﹐所卜一生一死﹕靈氛勸其遠逝﹐巫咸勸其待時。楚人逢大事必問卜﹐屈原本身即是能夠溝通人神的大巫師﹐故靈氛﹑巫咸所答或可看作是其內心的生死對話。最後決定聽從靈氛之言“遠逝”時﹐又特別指出這是“吉佔”﹐再次證明主人公的赴死並非絕望的終結﹐而是有所寄託的另一種開始。

  最後一次“遠逝”是正式邁向死亡的飛行。我們或仍可以從禮俗角度找出證據。“路不周以左轉兮”﹐洪興祖《補注》引五臣注稱“君子尚左”。《儀禮‧既夕禮》載﹕“復者朝服﹐左執領﹐右執要﹐招而左。”即招魂者招魂完畢需要左轉﹐賈公彥疏曰﹕“必用左者﹐招魂所以求生﹐左陽﹐陽主生﹐故用左也。”這種招魂儀式死中蘊生﹐與楚人的死亡觀正有相契合之處。

  若將有關儀節與前文生死徘徊相對應﹐則往復再三的死亡預演最終歸于“從彭咸而居”的死亡定局。生死主題貫穿于《離騷》之中﹐但《離騷》中的生死又並非完全對立的“非生即死”。在楚人獨特的文化傳統背景下﹐通過禮俗觀照﹐或許能從《離騷》的“赴死”中體會出屈原向死而生﹑蘊生於死的理想寄託。

  《光明日報》( 2018年12月03日 13版)

[責任編輯:王麗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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