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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報文史哲周刊﹕郭璞與《詩經》學

2018-12-03 06:34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原標題﹕郭璞與《詩經》學

  作者﹕曹建國(武漢大學文學院教授)﹔ 陳海霞(武漢大學文學院博士)

  學界多知郭璞在玄學﹑遊仙詩及訓詁學等方面的建樹﹐而甚少關注其《詩經》學之成就。郭璞曾著《毛詩拾遺》《毛詩略》兩部《詩》學著作﹐又注《爾雅》等書﹐其中有較多引《詩》材料。郭氏的《詩》學著作皆亡佚﹐清人馬國翰從諸書中輯錄郭璞《毛詩拾遺》佚文7條﹐其中或摻雜《毛詩略》佚文。結合其《毛詩拾遺》佚文及《爾雅注》引《詩》材料﹐則郭氏《詩經》闡釋特徵及其價值約略可見。

光明日報文史哲周刊﹕郭璞與《詩經》學

細井徇《詩經名物圖解‧堇》  資料圖片

     其一﹐摘句注的註釋體例。這裡所謂的摘句注﹐是與傳統意義上完整的通體類《詩》學註疏相對應的。從詩篇中摘取有限詩句進行註釋的注經體例﹐其形式頗似詩歌中的摘句評點。從《毛詩拾遺》佚文來看﹐大多先引《詩》句﹐再就所引《詩》句中個別文辭作註解。由此推測﹐《毛詩拾遺》一書並非對《詩經》全書從頭至尾作注﹐而是一部補充性的《詩》學著作。書名中“拾遺”二字亦有所體現﹐應該是選取先儒註解疏略或其以為未確之文句進行註釋。此種注《詩》體例約興起于魏晉之際﹐如三國魏劉楨《毛詩義問》﹑吳陸璣《詩草木鳥獸蟲魚疏》﹑韋昭及朱育等所撰《毛詩答雜問》等﹐皆採用摘句注的形式。表面看來﹐這種解《詩》體例似乎內容駁雜﹐缺乏統一的註釋體系和明確的註釋標準﹐但實際上內部皆有一個隱含的主旨。如陸璣《詩草木鳥獸蟲魚疏》﹑劉楨《毛詩義問》皆以名物解讀為中心﹐韋昭等所撰《毛詩答雜問》雖是對《詩》學問題問答的彙編﹐但內容主要涉及《詩》名物訓詁及音注。從《毛詩拾遺》佚文來看﹐郭璞注《詩》亦主要涉及名物訓詁及音注。作為一種相對自由的注經方式﹐摘句注能夠擺脫《詩序》及《傳》《箋》闡釋的系統性特徵的束縛﹐解說也更貼近《詩》之本文。

  其二﹐博物君子的註釋視角。郭璞是著名的博物學者﹐其所注書籍多以“博物多識”為旨歸。《爾雅注序》雲﹕“若乃可以博物不惑﹐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者﹐莫近于《爾雅》。”《方言注序》雲﹕“可不出戶庭﹐而坐照四表﹔不勞疇諮﹐而物來能名……俾之瞻涉者﹐可以廣寤多聞爾。”又《山海經序》雲﹕“非天下之至通﹐難與言《山海》之義矣。嗚呼﹗達觀博物之客﹐其鑒之哉。”可見﹐“博物多識”是其治學注書一以貫之的核心原則。《詩經》《爾雅》《方言》《山海經》《穆天子傳》《水經》《楚辭》《子虛賦》《上林賦》﹐都包含了大量與博物學息息相關的名物﹑地志﹑方俗﹑言語等方面的知識。郭璞傾力為這些書籍作注﹐正體現了他對博物之學的追求。從其現存的諸種注書中﹐也不難看出他對名物解讀的重視與擅長﹐通識名物應是郭璞注《詩》應有之義。《毛詩拾遺》7條佚文均與《詩經》名物訓詁相關﹐如“蔞似艾”﹐描述蔞蒿之外形似艾草﹔“葑﹐今菘菜也”“荏菽﹐今以為胡豆”﹐釋“葑”與“荏菽”之古今異名。這與魏晉時期博物學大興的文化風氣正相契合﹐“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為貴﹐不肯專儒”。兩漢典籍所載並無專門的《詩經》博物學著作﹐至魏晉時期﹐先後出現了劉楨《毛詩義問》﹑陸璣《詩草木鳥獸蟲魚疏》﹑韋昭及朱育等所撰《毛詩答雜問》﹑郭璞《毛詩拾遺》等多部專門的《詩經》名物訓詁著作﹐《詩經》博物學也成為專門之學。魏晉博物學《詩》說代表著一種全新的解經傾向和學術追求﹐在延續數百年的經解章句之學外﹐彰顯《詩經》博物學價值且不龂龂於一家之長短優劣。其對《詩經》所做出的純知識性的解讀﹐代表著一種以實踐經驗為基礎的解經理路﹐實開後世以名物考據治《詩》風氣之先。郭璞《毛詩拾遺》及《爾雅注》諸書對《詩經》名物的解讀數量頗多﹐其對名物解讀的細緻及準確程度﹐堪與陸璣的《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相媲美。《經典釋文》《毛詩正義》中與郭璞《爾雅注》相關的300多條引文﹐除音注之外﹐幾乎均與名物訓詁相涉﹐且常被引來與陸璣的說法對舉﹐亦可見其在《詩經》博物學方面之貢獻並不亞於陸璣。

   其三﹐拋卻門戶之見﹐立足《詩》之文本。漢代經學與經濟仕途有剪不斷的聯繫﹐使得《詩》的解讀有庸俗化傾向。尤其是今文三家《詩》在漢代皆立于學官﹐經世致用的實用要求﹐使得《詩》之解讀具有濃厚的功利和牽合色彩。《漢書‧藝文志》載﹕“漢興﹐魯申公為《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或取《春秋》﹐採雜說﹐咸非其本義。”至於《毛詩》﹐《詩序》將《詩經》納入美刺系統﹐與歷史敘事聯繫起來。鄭玄《毛詩譜》更是將《詩經》305篇置入整體性的歷史解釋系統中﹐其中難免有過度闡釋之嫌。漢儒解《詩》必談美刺﹐說《詩》間涉讖緯﹐追求微言大義﹐《詩》之文本義也往往被遮蔽。所以﹐漢末經學的政治地位下降﹐《詩經》解讀也越來越關注《詩》的文本。雖然“鄭王”之爭幾乎是魏晉經學主流﹐如王基﹑孫炎﹑馬昭﹑孔晁﹑孫毓﹑陳統等皆以爭論鄭王是非為事﹐而學派爭論之下﹐原本的解經之學逐漸變成解“注”之學﹐但由於王肅等人的《詩》注中已見重視《詩經》文本義之端倪﹐魏晉《詩》學仍成為關注名物訓詁﹑音注以及風俗的博物《詩經》學。郭璞是少數未參與“鄭王”之爭的學者之一﹐其注《詩》或許可以盡量避免介入政治及學派之爭﹐因而能拋卻闡發微言大義的傳統治《詩》理路及門戶之見﹐立足於《詩經》文本作解。如《毛詩拾遺》佚文釋“三英粲兮”﹐先引《毛傳》“三英﹐三德也”的說法﹐後指出“英謂古者以素絲英飾裘”﹐規正《毛傳》之說。考《詩》“三英粲兮”與“羔裘晏兮”連文﹐則“英”宜為“羔裘”上之“英飾”﹐《毛傳》徑由“羔裘”聯繫到德行﹐自然不如郭說貼近本義。

   其四﹐對傳統《詩》學的大膽突破。郭璞在繼承傳統《詩》學的基礎上﹐又一定程度上體現出個性化特徵。其《詩》學觀念較通達﹐並不奉先儒之說為金科玉律﹐敢於直陳毛﹑鄭之失。《毛詩拾遺》佚文及《爾雅注》引《詩》中皆表現出明顯的規正毛﹑鄭謬誤之意圖。如《毛詩拾遺》佚文釋“象弭魚服”之“弭”﹐先引《毛傳》雲﹕“弭﹐弓反末﹐以象骨為之”蓋為俗說之誤﹐又引《左傳》之文﹐結合“西方有以犀角及鹿角為弓者”之知識經驗﹐指明“弭”為弓之別名﹐以象牙為之﹐故謂之“象弭”。郭引“毛雲”之文﹐其實涵蓋了《傳》《箋》的部分內容﹐一並規正毛﹑鄭之失。《毛詩拾遺》7條佚文﹐有3條與毛﹑鄭之說異﹐可以想見其全帙異于毛﹑鄭者恐遠不止此。又如郭注《爾雅‧釋詁》﹕“虺頹﹑玄黃﹐病也。”以為虺頹﹑玄黃“皆人病之通名”﹐不局限於馬疾﹐側面指出《毛傳》等訓虺頹﹑玄黃為馬病﹐是“失其義也”。又注《爾雅‧釋畜》篇“黑脣﹐犉”﹐先引《毛詩傳》曰“黃牛黑脣”﹐後指出“此宜通謂黑脣牛”﹐亦是側面規正《毛傳》之失。凡此皆可見﹐郭璞解《詩》非如傳統儒士經生那樣墨守舊說﹐而是有其自己的學術判斷﹐有傳承更有突破與發展。

  要之﹐郭璞是魏晉時期頗有特色的一位學者﹐其玄學家﹑方術士的身份似乎為其學術生涯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但從其在經注訓詁方面的成果來看﹐他又是一位實事求是的通達儒者。博學多涉的文化背景給了他開闊的思維﹑自由的思想﹐使得其能破除門戶之見﹐突破成說﹐脫離學派之爭﹐立足于文本﹐以“博學多識”為旨歸﹐融知識與經驗於一體﹐發揚光大博物解《詩》之路。唐代的經學大一統之舉﹐加之兵燹戰亂﹐則包括郭璞的《詩》學著作在內的魏晉六朝時期的大量經學註疏逐漸無人問津﹐並最終湮滅。歷經歲月的大浪淘沙﹐郭璞的《詩》學文獻也僅存隻言片語。但一葉知秋﹐我們從中仍能領略其超越傳統﹑富有個性的治學方法與理念﹐感知其頗具時代特色的解《詩》風神。

  《光明日報》( 2018年12月03日 13版)

[責任編輯:王麗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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