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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連平﹕“我希望呼出的最後一口氣是在講臺上”

2018-12-16 02:34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九旬鄉村教師義務輔導留守兒童19年

“我希望呼出的最後一口氣是在講臺上”

光明日報記者 常河 光明日報通訊員 王亞鵬

  秋天的早晨﹐烏江上薄霧漸漸散去﹐太陽昇起﹐位於江邊的安徽省和縣烏江鎮卜陳村也醒了過來。伴隨著鳥鳴啾啾﹐村裡的留守兒童未成年人之家傳出琅琅的讀書聲﹐91歲的葉連平老師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站在講臺上﹐葉連平操著流利的英語給孩子們輔導。雖然已經到了鮐背之年﹐他說起話來仍然語調鏗鏘﹐條理分明。

葉連平﹕“我希望呼出的最後一口氣是在講臺上”

葉連平在課堂上。光明圖片

  “哎呀﹐從早上起床就開始批改作業﹐到現在只批改了兩個班級﹐時間不夠用呀﹗”葉連平老師見到記者一行﹐連連感嘆自己“在和時間賽跑”。

  從2000年開始﹐他創辦的“留守兒童之家”堅持了19年﹐培養了1000多名學生﹐其中700多名是留守兒童。

  多年來﹐葉連平先後獲得“全國德育教育先進個人”“中國好人”“安徽省優秀共產黨員”“安徽省五一勞動獎章”等榮譽。

  1 照亮孩子的“螢火蟲”

  10月23日﹐借出差的機會﹐上海楷麓實業有限公司總經理常久明趕回卜陳村﹐看望自己的初中老師葉連平。

  “您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常久明知道﹐兩個多月前﹐葉連平騎自行車買菜路上遭遇交通意外事故受傷﹐“等您身體恢復些﹐我接您去上海休息幾天。”

  1983年﹐初中生常久明學習成績很好﹐但因為家境貧寒﹐父母想讓他輟學學縫紉。常久明把即將輟學的事報告了葉連平﹐葉連平沉默著沒有說話。那天傍晚﹐正在棉花地裡幫父母干農活的常久明﹐看到遠處一個身影步履蹣跚地走過來。“葉老師怎麼來了﹖”常久明和父母都大吃一驚﹐常久明趕緊躲了起來。

  常久明的家距離學校有5公里﹐都是土路﹐且要翻山過河﹐當時正值汛期。葉連平最終沒有說服常久明的父母。夜色籠罩著田野﹐躲在暗處的常久明看著葉老師漸去漸遠的落寞身影﹐淚流滿面。

  “儘管我後來還是沒能繼續讀書﹐但能成為葉老師的學生﹐是我一輩子的幸運。”懷著一顆感恩的心﹐在上海拼出一片天地的常久明﹐如今每年都資助葉連平獎學金基金。

  2000年7月﹐已經退休10年的葉連平看到村裡的留守兒童越來越多﹐作業無人輔導﹐尤其英語基礎普遍薄弱﹐便將自家的一間房屋騰了出來﹐擺上桌子和一塊小黑板﹐義務給孩子們輔導功課。鄰居居鵬程回憶說﹕“剛開始時只當是葉老師退休後閑不下來﹐找點精神寄託﹐可沒想到﹐這個輔導班一辦就是這麼多年。”

  看到學生越來越多﹐當地政府把村裡的倉庫改造成一間教室﹑一間小圖書館﹐掛上“留守兒童之家”的牌匾﹐託付給了葉老師。現在來這裡上課的學生有165人﹐有卜陳村的﹐還有鄰近幾個村的﹐甚至還有和縣縣城以及南京江浦等地的留守孩子。

  葉連平根據孩子英語水平分成啟蒙﹑初級﹑中級﹑高級四個班﹐周六周日四個半天分別給孩子補習英語﹐寒假大約三天上一次課。

  江明月現在南京市一所大學讀研究生。她讀七年級的時候﹐英語﹑數學等功課跟不上。她和妹妹江敏都是留守兒童﹐家庭很困難。葉連平就主動把她接到自己家裡﹐不僅免費補課﹐而且免費提供吃住。2009年﹐江明月考上南京理工大學﹐葉老師又把她的妹妹接來補課。回想起這些﹐這姐妹倆激動地說﹕“葉爺爺就是我們的親爺爺。”

  自費創辦“留守兒童之家”以來﹐孩子們在他家免費吃用住﹑自掏腰包組織孩子外出參觀﹑資助貧困學生﹐花在上面的錢﹐少說也有30萬元。

  有人把葉連平比喻為永不熄滅的燭光﹐他不認同。他說﹕“我沒有燭光那麼明亮﹐我充其量就是一隻螢火蟲﹐祗要能夠照亮孩子們念好書﹐我就是快樂的。”

  2 “給孩子們上課﹐我就是享福”

  1928年﹐葉連平出生於山東青島。1940年隨父親到上海進光夏中學讀初中。18歲時﹐他隨父親到南京進入到美國大使館做勤雜工。“我的英語底子就是在美國大使館打雜時磨出來的。”在大使館工作的三年零六個月裡﹐葉連平認識了司徒雷登﹑巴特沃斯﹐“也見過宋子文﹑孫科﹑白崇禧等公眾人物﹐還跟宋美齡握過手。”1949年後﹐葉連平同幾位居民合夥開辦了夜校﹐開始做掃盲工作﹐後來在江蘇南京的琅琊路小學一直工作到1955年。1965年﹐葉連平輾轉來到安徽和縣。1978年﹐因為人員調動﹐卜陳學校一個畢業班連續一個月沒有人上課。有人推薦了葉連平﹐已經50歲的他重回熱愛的講臺。初中不能組織晚自習﹐他就把40個孩子按照自然村分成五個組﹐打著煤油燈﹐一個星期到村裡五天輔導孩子學習。他帶的第一屆畢業班﹐11人考上中專﹐比另一個班多9個。發現孩子們成績下滑﹐他就會上門家訪。

  1991年﹐63歲的葉連平退休了。那天﹐葉連平捧著教材﹑參考書﹐還有兩個省下的黑板擦﹐交到教導處﹐久久沒有走出來﹐“趴在桌子上哭得不像樣”﹐他捨不得那三尺講臺﹐不願意離開他的學生。

  退休後﹐他幾乎一天沒歇﹐附近小學有老師請假﹐都找他代課﹐短則幾天﹐長則三年﹐哪有需要﹐喊一聲就去了。“我失去的太多了﹐怕來不及補償。整整23年啊。現在就想拼命干﹐能補一點是一點。”

  長期的教學中﹐葉連平獨創了“四步教學法”。“葉老師的授課方法﹐一般在黑板上分成四塊﹐即病句﹑辨析﹑新單詞﹑語法。”程雨秋今年讀九年級﹐六年級時﹐她來這裡補過英語。

  程雨秋父親早逝﹐母親打工。今年9月﹐葉連平讓程雨秋在他家裡吃午飯。“我剛開始覺得很尷尬﹐但時間久了覺得葉老師就像爺爺一樣﹐我也就自然了一些。到現在﹐我開始有了家的感覺。”程雨秋告訴記者﹐“我六年級的時候﹐英語很差﹐經常不及格。媽媽把我送到葉老師的英語補習班來補課﹐因為葉老師從來不收任何費用。今年我初三了﹐英語考了139分。”

  到卜陳村工作生活40年﹐連同退休後的27年來﹐葉連平教過的學生有1000多名﹐村民們對他都有著說不出的喜愛和尊敬。57歲的村民曹法銀一家三代都是葉連平的學生﹐“葉老師一毛錢都沒收過。有時候我們感覺不過意﹐把家裡雞下的蛋給他﹐他都不肯收。”

  曾有人問葉連平﹐為什麼退休了不好好享福﹖“我這樣就非常幸福。祗要和孩子們在一起﹐我就是享福﹐都忘記頭上有多少白髮了。”葉連平說。

  3 “最放不下的就是孩子”

  直到現在﹐葉連平還住在三十年前的舊平房裡﹐身上穿的也是打著補丁的衣服。他的家中﹐很難找到一件像樣的傢具﹐基本上都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在留守兒童之家的圖書室裡﹐還放著老式的菜櫥﹐菜櫥裡擺放著有些陳舊的中小學必讀書本。

  葉連平的節儉樸素眾所周知。為了省路費他常常騎車去7公里外的鎮上買菜﹐去周邊的南京﹑蕪湖等地﹐他也是騎著自行車。葉連平在講臺書寫板書時﹐抬起的胳膊露出了他穿了多年打補丁的衣服一角。記者問他為什麼不穿一件新衣服﹐他說﹕“衣服不過是用來遮體的﹐沒必要太講究﹐錢應該花在刀刃上﹐而不是在這些吃喝穿著上。”他指著教室後面桌子上的一臺複印機﹐“你看花錢買這個就值﹐好幾千呢。”那一刻﹐葉連平竟露出孩子般的得意。

  除了義務輔導學生﹐免費為貧困留守兒童提供吃住﹐十幾年來葉連平還經常自費帶學生到南京﹑合肥﹐參觀科技館﹑博物館﹑烈士陵園等﹐每年春秋各一次﹐每次外出經費少則幾百元﹐多則幾千元﹐都是葉連平自己掏錢。開始連老伴都不理解﹐葉連平說﹕“都是我的孩子﹐他們家庭困難﹐我能不幫一把﹖”

  5年前﹐葉連平不慎被電動車撞傷﹐從那以後葉連平經常摔倒﹐最後被查出腦溢血加腦膜炎。手術後住了四天院﹐他就要求出院﹐一周後到醫院拆線﹐不光是心疼住院費﹐“孩子們還等著我呢﹗”因為傷勢未痊癒﹐腰根本直不起來﹐他就坐在板凳上給孩子們講課﹑批作業。

  2012年﹐葉連平拿出2萬多元積蓄﹐在社會各方的支持下﹐成立了葉連平獎學金基金﹐用於獎勵優秀學生﹐資助困難學生。成立至今﹐獎學金已連續發放了7次﹐累計發放10萬多元﹐獎勵﹑資助了132個孩子。

  在葉連平精神的感召下﹐社會各界和他的部分學生﹐也紛紛加入到基金會。

  葉連平告訴記者﹐他已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後事。百年之後﹐他會把積蓄全部捐給葉連平獎學金基金﹐把遺體捐獻給醫學院﹐供學生學習解剖。

  “我希望呼出的最後一口氣是在講臺上。”葉連平說。

  結束對葉連平的採訪﹐抬頭看天﹐繁星閃爍。

  葉連平﹐一束螢火蟲般的亮光﹐照亮了烏江邊上小村莊﹐讓我們看到了教育的力量﹐也看到了鄉村的希望。

  《光明日報》( 2018年12月16日 04版)

[責任編輯:潘興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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