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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紅樓人物的詩意空間

2019-01-09 04:20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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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古典小說《紅樓夢》是曹雪芹筆下青年男女用青春和生命鑄就的史詩﹐其中的“十二釵”更是貫穿小說主線的重要人物。人民文學出版社新近出版的《紅樓十二釵評傳》一書﹐從《紅樓夢》一百二十回文本出發﹐在比較多個版本的基礎上﹐結合清人的批語和今人的研究﹐圍繞《紅樓夢》正副十二釵等人物﹐運用傳記體的敘事手法和古詩詞的意境﹐以從容﹑平和的心態﹐深入細緻地剖析了人物的身份﹑面貌﹑才情以及命運結局。今天﹐本版邀請本書作者──中央民族大學教授﹑中國紅樓夢學會常務理事曹立波﹐評講紅樓十二釵。

  新近刊行的《紅樓十二釵評傳》﹐是在2007年版本基礎上修訂﹑增補而成。2012年﹐基於此書的視頻課程《紅樓十二釵評講》﹐入選國家級精品視頻公開課。我曾採擷書中的人物﹐應邀到京城內外做過60多場講座。講臺上下的互動﹑網絡書信的交流﹐使我收穫了許多紅學同好的反饋﹐也引發了一些思考。尤其是在文學視野之下﹐針對這部小說的悲劇主題和虛構藝術﹐以及小說修訂的次數之多和版本的差異之大等問題的討論心得﹐在這一版的修訂中也有所增補。綜合修訂和交流過程中的幾點體會﹐湊成一絕﹕悲金悼玉紅樓夢﹐披閱增刪幾載成﹖掩卷曹侯還若往﹐秋棠染鬢十年情。

  悲金悼玉紅樓夢

  《紅樓夢》是一部怎樣的悲劇﹖作者在第五回《紅樓夢引子》中曾雲﹕“開闢鴻矇﹐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趁著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這裡﹐“懷”字﹐甲辰﹑程本作“悲”﹐似在突出金玉良緣的悲劇色彩和抒情主人公的悲憫情懷。這首曲子具有點題的作用﹐不僅在傷懷寶黛釵的婚戀悲劇﹐也可以從廣義上看﹐在悲憫眾女子的青春﹑命運和婚姻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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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思鄉。圖片均選自《紅樓十二釵評傳》

  王國維認為《紅樓夢》是一部徹頭徹尾的悲劇。其“徹頭徹尾”﹐不僅有如泣如訴般的悲慘﹐還有如花如詩般的淒美。《紅樓十二釵評傳》看待紅樓女子﹐在悲劇藝術的層面考慮得更多一些。元﹑迎﹑探﹑惜四位公府千金﹐有進宮牆者的閨怨﹐入空門者的絕情﹐庶出者的身世嘆惋﹐買賣與包辦婚姻之下的哭訴﹐四類女子富有典型意義﹐成為家族末世各類小姐命運之悲的集中寫照。十二正冊中的三位賈府媳婦﹐鳳姐﹑李紈﹑可卿﹐可以說是才﹑德﹑貌各有千秋﹐可謂封建世家少奶奶的藝術畫廊。曾經大權在握的王熙鳳﹐雖然可以恃強逞能﹑謀財害命﹐但在當時的現實中﹐她沒有去違背夫妻綱常﹐對“國舅老爺”的奉承﹑對平兒的拉攏與欺凌﹐足見其面對丈夫和侍妾時的角色意識。她既“潑辣”也“潑醋”﹐小說裡所揭示的這位女強人的“辛酸”值得同情。李紈是唯一居住在大觀園裡的少奶奶﹐從居所來看﹐與豆蔻年華的怡紅快綠不同的是﹐稻香村頗為另類。大觀園中的“稻香老農”﹐是牧歌式的貞節牌坊﹐李紈應是物欲橫流之賈府中的一件清雅的裝飾。但這位二十幾歲的寡居女子﹐門前無任何是非﹐物質待遇優厚﹐精神枷鎖也同樣沉重。她祗能潛心教子﹐於己則心如槁木﹐甚至連戴花的權利都被剝奪了。曹雪芹在判詞和《晚韶華》曲中已點明了她所付出的“美韶華”﹐以及留得虛名“枉與他人作笑談”的悲苦一生。李紈的不幸﹐就是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不幸。秦可卿是賈府的重孫媳婦﹐她與賈蓉的結合﹐是賈母在為兒孫擇偶問題上浪漫理想的體現﹐即“不管他根基富貴”﹐“祗是模樣性格難得好的”。就這樣﹐寒門薄宦出身的秦氏成了寧國府的長房長孫媳。在那個社會﹐女子改變自己“穿衣吃飯”的溫飽問題有時靠婚姻﹐但到了夫家﹐尤其是大家族中﹐想提昇地位﹐一般要靠兩方面因素﹕一是子嗣﹐所謂“母以子貴”﹐二是娘家的勢力。當得知自己病重不育﹐弟弟秦鐘無心學業且在學堂闖禍時﹐種種打擊﹐讓她病入膏肓。作者對秦可卿之死的構思﹐據脂批透露﹐相關情節曾有過改動﹐由“淫喪”改為病逝。無論是何種死因﹐這樣“兼美”的女子過早地辭世﹐本身就蘊涵一種紅顏薄命的感傷﹐更何況是在全家老少異口同聲的讚揚中﹐這位心性要強﹑能為賈家瞻前顧後的美少婦撒手入黃泉﹐作為賈府草字輩長孫媳的秦可卿身後無子﹐進而喪命﹐使得本來就後繼乏人的賈府﹐痛失一位“可齊家”的裙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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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均選自《紅樓十二釵評傳》

  王國維指出﹕“善人必令其終﹐而惡人必離(罹)其罰﹐此亦吾國戲曲小說之特質也。《紅樓夢》則不然……”的確﹐《紅樓夢》的人物評價體系不同於傳統的懲惡揚善。這一點應從兩個方面看﹕其一﹐紅樓人物沒有從善惡的角度去簡單分類﹐即使寫婚戀故事﹐也並非“擬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間撥亂”。黛玉沒有和知己從戀愛走進婚姻﹐寶玉在英雄救美方面也顯得無可奈何﹐這與崔鶯鶯﹑張生等婚戀主人公相比﹐落差較大﹐而喜劇與悲劇的不同﹐也由此顯現出來。即使第九十七回寫了“林黛玉焚稿斷痴情﹐薛寶釵出閨成大禮”﹐寶釵也非比“其間撥亂”的小人。小說同情失意者﹐也未鞭撻得意人。挖掘貌似得意者的失意﹐探究寶釵﹑襲人﹑李紈﹑可卿等女子潛在的悲苦﹐是領會小說悲劇意蘊的難點。其二﹐小說中的主要人物也都“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若羨慕黛玉的“真心真意”﹐必須接受妹妹的“含酸”“嗔怪”﹔若仰慕寶釵的“心地寬大”﹐需要接受姐姐會給人“心裡藏姦”的感覺。鳳姐更是讓人愛恨交織的圓形人物﹐善與惡在她身上似乎找不到邊界。閱讀《紅樓夢》﹐是將自己置身於“體仁沐德”的溫柔鄉﹐置身於詩意芬芳的女兒國﹐去傾聽深閨中的哭訴﹐去感受“以樂景寫哀”的意境﹐進而去品味“千紅一哭﹐萬艷同悲”的美學價值。

  披閱增刪幾載成

  《紅樓夢》第一回中出現曹雪芹的名字﹐是與“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相關聯的。句中的“披閱”﹐同“披覽”﹐指翻閱書籍或文章的意思。“十載”和“五次”兩個數詞可以說亦虛亦實﹐意為曹雪芹在十年間反復增刪﹑數易其稿。所以﹐《紅樓夢》在構思和成稿過程中發生過變化﹐表現在不同章回之間﹐也在不同版本之間。基於寫作和修訂中的困難﹐作者難免在人和事的前後照應上有所疏忽。

  讀《紅樓夢》既能感受到寫人﹑寫事﹑寫詩的沁人心脾﹐也偶爾會挑出長篇巨著中間的魯魚亥豕。我們不應把小說中寫得好的歸功于曹公﹐而疏漏之處卻歸罪于他人。其實﹐有人常指責後四十回﹐指責程偉元和高鶚在刊行時把前八十回也加以妄改。殊不知在那些早期的殘抄本中﹐前八十回本身也有一些照應牽強﹐甚至自相矛盾之處。比如﹐同在庚辰本中﹐秦鐘的家境﹐第八回寫他家連“二十四兩贄見禮”都需要“東拼西湊”﹐到了第十六回卻寫他魂魄離身時﹐“又記掛著父親還有留積下的三四千兩銀子”。諸如此類的問題﹐我們如果把讀書想成一種寫書的體驗﹐去嘗試對成書和修訂過程的理解﹐不失為一種藝術享受。

  《紅樓夢》中的矛盾文字或疏漏之處顯示了小說動態的成書過程。修訂的優化原則是突出主要人物和主要矛盾﹐主要人物即賈寶玉和十二釵﹐主要矛盾即家族﹑婚戀和人生的悲劇。如﹐讓鳳姐的女兒只保留一個﹐並列入正冊。在第二十二回生日宴會的壽星由“老太太和寶姐姐”兩個人改為寶釵一人﹐情節重心逐漸集中於婚姻悲劇的主角薛寶釵。而在燈謎的補寫上﹐也體現了修訂思想的變化。聯繫後文來看﹐第二十三回集中於黛玉﹐也使得“懷金悼玉”的意蘊﹐前後映襯。關於史湘雲﹐作者在創作初期考慮過她﹐但在第十八回群釵集會的時候她還沒有出現﹐說明起初是想寫她與寶玉有過青梅竹馬的關係﹐但後來為了突出林黛玉與賈寶玉的木石前盟﹐就把相關構思刪掉了﹐讓史湘雲回到了叔叔家﹐以至於第二十三回大觀園分配館舍﹑第三十七回成立詩社都沒有湘雲的名字。這一點﹐從湘雲的叔叔史鼎﹑史鼐的矛盾文字中可見一斑。但從史湘雲這一人物在黛玉之才﹑寶釵之德等方面的間色作用來看﹐依然是不可或缺的。

  巧姐與大姐的名字同時出現﹑賈母和寶釵的生日在同一天﹑史湘雲和林黛玉幼年都曾在賈母身邊等現象﹐說明小說的初期構思和後來的改稿之間發生過變化。至於秦氏姐弟之死的寓意﹐到底是“苦孝”還是“戒淫”﹖黛玉對寶玉的勸勉﹐究竟是愛意還是“勢欲”﹖版本之間的差異﹑前後文之間的差異﹐都會導致不同的理解。我們不妨從小說的修訂過程入手﹐理解作者﹑修訂者為了突出主題﹐而對書中文字進行的調整。需要重視的是﹐在調整過程中因疏忽大意而留下了疏漏的痕跡﹐是帶有化石意義的﹐值得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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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十二釵評傳》曹立波 著 人民文學出版社

  人們常指責《紅樓夢》後四十回對科舉的態度與前八十回有天壤之別。其實﹐隨著年齡的增長﹐寶玉由少年到青年﹐他對科舉時文的態度有一個從叛逆到接受的變化過程。從13歲寫詩到19歲中舉﹐賈寶玉經歷了一番由自然屬性向社會屬性轉化的成長過程。他不能只停留在“愚頑怕讀文章”的“頑童鬧學堂”之懵懂時期。他的書法“絳雲軒”斗方得到黛玉的欣賞﹔他的詩詞聯額得到了父親的首肯﹐“賈政聞塾師背後讚寶玉偏才盡有﹐賈政未信﹐適巧遇園已落成﹐令其題撰﹐聊一試其情思之清濁”﹐結果是新園“竟用了寶玉所題之聯額”。就此可以看出﹐寶玉的學習能力是很強的。兩度春夏過後﹐在第七十三回寫了寶玉為了應付賈政的問話﹐對課業情況進行了階段性總結﹐他從四書﹑五經﹑古文﹑時文八股等幾個方面分頭加以梳理。四書裡的“學”“庸”“二論”(《論語》的上下兩本)﹐寶玉“是帶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夾生的”。五經裡﹐寶玉“常把《詩經》讀些﹐雖不甚精闡﹐還可塞責”。最後﹐談到寶玉心中的時文八股﹐先是表達反感﹕“更有時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惡此道﹐原非聖賢之制撰﹐焉能闡發聖賢之微奧﹐不過作後人餌名釣祿之階”。接下來﹐作者也細緻地描述了寶玉對時文中某些內容的肯定。

  時文中也有精緻﹑流蕩﹑遊戲﹑悲感的文字﹐使寶玉“稍能動性”﹐也表明作者對時文並沒有全盤否定。假如我們祗能確定前八十回是曹雪芹的文字﹐那麼﹐這位才華出眾的文學家畢竟沒有生逢廢除科舉的時候。前八十回中寫黛玉之父林如海是“前科的探花”﹐寫賈政“自幼酷喜讀書﹐祖﹑父最疼﹐原欲以科甲出身”﹐寫賈珠“十四歲進學”……書中主要人物與科舉還是有聯繫的。與《儒林外史》的作者吳敬梓一樣﹐儘管深諳八股取士的弊端﹐但他們的文學積澱中依然離不開“四書”“五經”﹑古文時文等科舉必讀書的影響。在這樣的前提下﹐《紅樓夢》後四十回出現談論時文的情節﹐並不顯得突兀。隨著寶玉年齡的增長﹐從相當於現在的初中到高中的年齡﹐一個男孩子的學習態度應該有變化。從第七十三回來看﹐寶玉對科舉必讀書的學習還是入門的﹐無論主觀態度如何﹐但客觀上他還是一直在學習﹐厭學不等於棄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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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怡紅群芳開夜宴。圖片均選自《紅樓十二釵評傳》

  我們目前尚無確切的資料證明高鶚是後四十回的續作者﹐但是從程甲本上程偉元和高鶚的序言﹐以及程乙本上二人的《引言》中可以確定他們的修訂工作。吳貴夫婦的增設﹑柳五兒復活和一些回憶性文字等跡象表明﹐後四十回中存在疑似程高補筆的成分。

  後四十回的情節中﹐對前代作品有繼承﹐也有創新。以前看到香菱在後四十回的遭遇時﹐我們容易覺察到夏金桂毒害“秋菱”而咎由自取的情節﹐與關漢卿《竇娥冤》中張驢兒害人不成﹐反毒死父親的戲文有些相似﹐也由此為第一百零三回“施毒計金桂自焚身”這一情節的因襲古人缺乏創新而感到遺憾。第八十五回“賈存周報升郎中任”的情節﹐寫了賈政榮升﹐加之黛玉生日﹐鳳姐說﹕“不但日子好﹐還是好日子呢。”賈母對黛玉說﹕“你舅舅家就給你做生日﹐豈不好呢。”又寫王子騰和親戚家送過一班“新戲”來賀喜。出場的第三齣戲“眾皆不識”﹐聽見外面人說﹕“這是新打的《蕊珠記》裡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墮落人寰﹐幾乎給人為配﹐幸虧觀音點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時升引月宮。不聽見曲裡頭唱的‘人間只道風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拋﹐幾乎不把廣寒宮忘卻了﹗’”這裡的《蕊珠記》﹐經中央民族大學博士生儲著炎考證﹐“它是根據元代吳昌齡的雜劇《辰鉤月》改編而成﹐是為了‘花朝節’而新打的節令戲。”從“新打”的意義來講﹐後四十回的情節設置還是不乏原創意義的。

  迄今﹐我們不能用“續書說”或“全璧說”概括《紅樓夢》後四十回和一百二十回本。不過﹐以科學的態度﹐從詩意的角度去欣賞《紅樓夢》﹐則是紅學同好們共同的心願。

  掩卷曹侯還若往

  “傳神文筆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淚流。可恨同時不相識﹐幾回掩卷哭曹侯。”乾隆時期愛新覺羅‧永忠這首《因墨香得觀〈紅樓夢〉小說弔雪芹三絕句》﹐是《紅樓夢》小說問世以來﹐較早的讀後感。絕句道出了四層深意﹐自後向前依次是﹕作者曹雪芹是與自己同時代的人﹐書裡書外產生了共鳴﹐小說的永恆價值首當其沖的是傳神文筆。

  《紅樓夢》中到底有沒有與曹寅﹑曹雪芹家世相關的事情﹖如果有﹐又如何看待這些“本事”與小說的關係呢﹖可以肯定﹐《紅樓夢》有些人物﹑有些情節﹐是有曹家的影子的。這方面﹐前人的關注也較多﹐比如賈母﹑賈政等形象的生活原型問題。我近年思考較多的是﹐李紈和賈蘭的形象﹐以及有關孫紹祖出身的情節中﹐流露出與曹雪芹的祖輩﹑父輩相關的信息。這種看法﹐源於兩篇論文披露的文獻資料和新的考證成果。

  關於曹寅的祖父曹振彥的任職情況﹐胡適在《紅樓夢考證》中只寫其“原任浙江鹽法道”。鄒玉義《〈重修大同鎮城碑記〉考辨》介紹曹寅祖父“曹振彥隨多爾袞平定姜瓖叛亂後﹐留在山西做官。順治七年任山西吉縣知州﹐順治九年任大同知府”。在任大同知府時﹐曹振彥為修城做了大量工作﹐到他十三年離任時﹐大同恢復了府城的形象。他再度擢昇任職浙江。值得注意的是﹐曹雪芹高祖的軍職﹑大同等信息﹐出現在了迎春的夫婿孫紹祖的家事中。即第七十九回所寫﹕“這孫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軍官出身﹐乃當日寧榮府中之門生﹐算來亦系世交。”這裡﹐“大同”和“軍官”等詞語與曹振彥的信息相呼應。需要說明的是﹐小說中的“大同”與“金陵”“揚州”等地名一樣﹐都曾是曹家祖上任職或居住過的地方﹐它們僅成為作者構想藝術情節的地理背景資料。而“軍官出身”﹐還成為賈政對迎春這樁婚事不滿的理由﹐因為“並非詩禮名門之裔”。《紅樓夢》在此沒有炫耀家史﹐祗是講述了中山狼“全不念當日根由”的劣跡﹐本來孫家“希圖榮寧之勢”拜在門下﹐卻反說成“當日有你爺爺在時﹐希圖上我們的富貴”。迎春遇人不淑﹐也反映了當時社會包辦和買賣婚姻﹐給一位千金小姐帶來的不幸。寫孫紹祖的忘恩負義﹐烘托了世態炎涼﹐諷刺了賈赦貪圖錢財﹑趨附權勢的擇婿標準。與元春的進宮牆﹑惜春的入空門等特殊境遇相比﹐迎春的婚姻悲劇﹐更有普遍意義。

  關於曹雪芹的生父問題﹐胡適考證賈政是曹頫﹐“賈寶玉即是曹雪芹﹐即是曹頫之子”。其實﹐曹頫是由曹寅的侄子過繼為子的﹐如果曹雪芹是曹頫的兒子﹐他便不是曹寅的嫡孫。還有一種看法認為曹雪芹是曹颙的遺腹子﹐但在曹颙之子曹天佑與曹雪芹之間是否能建立起聯繫﹐還缺乏直接的證據。張書才的《曹雪芹生父新考》認為﹐“曹雪芹的生父乃曹寅之長子曹顏”﹐他在“康熙五十年三月因意外事故卒于京城”﹐曹雪芹為曹顏的“遺腹子”。其實﹐無論曹顏還是曹颙﹐作者為“遺腹子”的考證結論如果成立﹐則曹雪芹應是曹寅的嫡親孫子。如果生父為曹寅的長子曹顏﹐曹雪芹為遺腹子﹐這似乎可以解釋賈珠﹑李紈﹑賈蘭的問題。那麼﹐賈蘭身上應有作者的影子。這樣可以解釋書中對遺孀李紈形象的尊敬和呵護﹐含有對寡母的尊重。另外要考慮到的是﹐如果曹雪芹把自己的真實身世付諸賈蘭﹐藝術的構思則傾注于寶玉形象上﹐那麼﹐一個生活原型便對應了兩個藝術形象。

  一些源於生活真實的“本事”祗是小說的背景﹐而不是小說的主體。小說的文學性需將熟悉的生活素材進行“陌生化”處理﹐經歷化實為虛的過程。宛如釀酒一樣﹐把作為原料的糧食﹐加以發酵﹐提煉出新的成分﹐也呈現出新的形態。從糧食到美酒﹐是一種脫胎換骨的變化﹔從生活素材到小說中的情節和人物﹐是一種藝術的昇華。

  秋棠染鬢十年情

  “十年辛苦不尋常”的是紅樓一夢﹐也是我的這本評傳。在書稿的撰寫﹑刊行﹑講解過程中﹐諸多親友讓我在夢裡夢外﹐悅性怡情。

  十年前從秋到春﹐紅袖雲集﹐幫我攢壘《紅樓夢》人物事例的“夢甜嬌”三釵﹐如今已成家立業﹐相夫育子。還有一位“愛博而心樂”的寶玉﹐2007年入學就來選修我的《紅樓夢》導讀課﹐課上我曾鼓勵學生為頭版挑錯﹐志剛竟寫出好幾頁修改建議﹐直到讀博士﹐他一直關心著此書。從清明到芒種﹐我每個春天都把《紅樓夢》導讀實踐課選在北京植物園曹雪芹紀念館裡上﹐十屆學生的笑靨﹐仍如春花般清新。

  2017年寫本書後記談到中關村名媛李佩先生時﹐1月7日還在感念﹐到1月12日便成悼念了。李佩先生1998─2011年主辦中關村大講壇﹐我有幸受邀﹐于2009年秋至2011年春﹐先後講過四次紅樓人物﹐從林黛玉﹑薛寶釵﹑王熙鳳到賈寶玉。難忘第一次講座時李佩先生那藕荷色的唐裝﹑乳白色的圍巾﹐還有認真聽講後思路清晰的總結詞。不能忘懷的是她送給我的講座費是以送一本紅樓新書的形式﹐把錢放在信封裡﹐寫上“謝謝曹老師”或者“曹立波同志﹐謝謝您”幾個字﹐清雅而又溫馨。以此推想﹐她主持的中關村大講壇有600多場﹐為那麼多內容廣博的講座﹐豈不是每一場都會專程去買一本相關內容的新書﹖多麼可敬又可愛的老人﹗年壽有時而盡﹐榮辱止乎其身﹐能活在別人的記憶裡﹐歷久彌新﹐她的精神遠遠超越了百歲芳華﹗李佩先生的多次邀請給我很大鼓舞﹐能與郭永懷﹑錢學森的同行﹐與中國科技界的精英﹐一同賞析紅樓人物﹐讓我深刻體會到《紅樓夢》亦能在科學與人文之間搭起心靈交融的平臺。

  這十年我似乎體驗了林黛玉在十個章回期間﹐相繼辭母別父的心路歷程。2001年讀博期間﹐為了寫北師大藏《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的查訪錄﹐我專程拜訪了周汝昌先生。除了暢談抄本的問題﹐周先生對我的姓氏興趣較濃﹐也啟發我去關注曹彬家世等問題。

  《紅樓夢》是滋養心靈的補品﹐隔空神會的閱讀心得是一種精神享受。對生活的體驗越豐富﹐對這部書的感應就越深切。呼喚純潔愛情的時候﹐自然“彷徨”著寶玉的彷徨。遭遇職場挫折的時候﹐或許“吶喊”著探春的吶喊。當孩子處於青春期﹐叛逆厭學又不得不面對考場的時候﹐也許你會理解賈政的苦衷。當母親掛念兒子與怎樣的女生交往的時候﹐也許會讀懂王夫人的心思。說不完的情淡情濃﹐恰如開不完的春柳春花。《紅樓夢》有歌詠青春戀情的詩篇﹐有演繹中年苦惱的戲曲﹐也有描繪神仙老人的畫卷。十年後﹐如果再傳紅樓人物﹐我將會關注賈母﹐寫她銀髮彩菊﹐隨意詩書﹔寫她藕榭近水﹐雅聽戲彩斑衣﹔蘆亭依山﹐趣賞紅梅白雪。

  (作者﹕曹立波)

  《光明日報》( 2019年01月09日 16版)

[責編﹕石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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