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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時明月漢時關”好在哪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19-05-10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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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岳進(長安大學文學藝術與傳播學院副教授﹑文學博士)

  王昌齡的七言絕句《出塞行》(其一)﹐被世人奉為名詩絕句﹐粗通唐詩者皆可背誦。若細考現存唐﹑宋﹑元三代唐詩選本﹐卻發現除唐《才調集》和宋刊本王安石《唐百家詩選》外﹐其他選家都未收錄此詩。雖然王昌齡在當時就以七絕聞名于世﹐但此詩長期以來未受青睞。真正使此詩廣受讚譽﹑奉為七絕第一的是明代的詩論家和選家。

  以博學才高著稱的楊慎著有《升庵詩話》一書﹐認為“此詩可入神品”﹐神品是詩歌品鑒的最高等級﹐這是前所未有的高度讚譽﹐由此開啟明代詩家對此詩的熱烈關注。“前七子”之首李攀龍編選《古今詩刪》錄之﹐並標舉為唐人七絕的第一。

  針對楊慎﹑李攀龍之說﹐詩家議論紛紜。敖英《唐詩絕句類選》雲﹕“‘秦時明月’一首﹐用修﹑于鱗謂為第一。愚謂王之渙《涼州詞》神骨聲調當為伯仲﹐青蓮‘洞庭西望’氣概相敵。”從神骨﹑聲調的角度﹐推舉王之渙《涼州詞》和李白《與賈舍人泛洞庭》為七絕最高典範。

  王世懋《藝圃擷余》也說﹕“于鱗選唐七言絕句﹐取王龍標‘秦時明月漢時關’為第一﹐以語人﹐多不服。于鱗意止擊節‘秦時明月’四字耳。必欲壓卷﹐還當于王翰‘葡萄美酒’﹑王之渙‘黃河遠上’二詩求之。”將遴選的範圍限定在王翰﹑王之渙的《涼州詞》。

  時人紛紛提出王翰﹑王之渙等與王昌齡競爭第一﹐實與明代中期以來詩壇倡導盛唐格調的主流思潮相為表裡。如胡應麟《詩藪》雲﹕“盛唐絕句﹐興象玲瓏﹐句意深婉﹐無工可見﹐無跡可尋。中唐遽減風神﹐晚唐大露筋骨﹐可並論乎﹗”

  眾多盛唐七絕中﹐王昌齡的“秦時明月”正是以“興象玲瓏﹐句意深婉”脫穎而出。王世貞《藝苑卮言》論曰﹕“李于鱗言唐人絕句當以‘秦時明月漢時關’壓卷﹐余始不信﹐以少伯集中有極工妙者。既而思之﹐若落意解﹐當別有所取。若以有意無意可解不可解間求之﹐不免此詩第一耳。”王世貞開始亦不信服﹐體悟到“有意無意可解不可解”的妙處後﹐方才認同李攀龍的選擇。詩人感嘆征人離鄉萬里不得回還之苦﹐並通過古今對比側面婉諷將軍無能﹐自然是明白可解的。所謂“不可解”﹐正在首句“秦時明月漢時關”。楊慎《升庵詩話》雲﹕“‘秦時明月’四字﹐橫空盤硬語也﹐人所難解。李中溪侍御嘗問余﹐余曰﹕楊子云賦‘欃槍為闉﹐明月為堠’﹐此詩借用其字﹐而用意深矣。蓋言秦時雖遠征﹐而未設關﹐但在明月之地﹐猶有行役不逾時之意。漢則設關而戍守之﹐征人無有還期矣﹐所賴飛將御邊而已﹐雖然﹐亦異乎守在四夷之世矣。”李元陽是明代“理學巨儒”﹐精擅詩文﹐對“秦時明月”一句亦十分費解。楊慎雖知此句“用意深”﹐卻無法說清其中的奧妙﹐將秦時明月﹑漢時關分別從字面意思加以解釋﹐穿鑿附會﹐難以服人。李攀龍擊節讚賞的便是“秦時明月”四字﹐但未能說清緣由﹐反對者因此不服。

  晚明竟陵派領袖鐘惺評選《唐詩歸》﹐強烈質疑李攀龍關於七絕第一的評議﹐“詩但求其佳﹐不必問某首第一也。昔人問《三百篇》何句最佳﹖及《十九首》何句最佳﹖蓋亦興到之言﹐其稱某句佳者﹐各就其意志所感﹐非以盡全詩也。李于鱗乃於此為唐七絕壓卷﹐固矣哉﹗無論其品第當否何如﹖”另一方面﹐又強調“龍標七言絕﹐妙在全不說出。讀未畢﹐而言外目前﹐可思可見矣﹐然終亦說不出。”所謂“說不出”“可思可見”﹐即指意旨豐富﹑含蓄蘊藉﹐與王世貞所言“有意無意可解不可解”可謂異曲同工。

  直到萬歷時期唐汝詢評解《唐詩解》﹐首次揭示“秦時明月漢時關”的妙處在於秦與漢﹑明月與邊關交互為文﹐並非無解﹑不可解之語。解雲﹕“以月屬秦﹐以關屬漢者﹐非月始于秦﹐關起于漢也。意謂月之臨關﹐秦漢一轍﹐征人之出﹐俱無還期﹐故交互其文﹐而為可解不可解之語。讀者以意逆志﹐自當瞭然﹐非唐詩終無解也。”七絕含蓄渾成﹑風旨深永的詩體特點﹐亦藉此詩彰顯出來。

  明人關於“秦時明月”的爭議深刻影響清人的唐詩評選。沈德潛《說詩晬語》雲﹕“‘秦時明月’一章﹐前人推獎之而未言其妙﹐……防邊築城﹐起于秦漢﹐明月屬秦﹐關屬漢﹐詩中互文。”他認同李攀龍的推獎﹐又吸納唐汝詢互文之說﹐言其妙處。王漁洋則雲﹕“必求壓卷﹐王維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齡之‘奉帚平明’﹑王之渙之‘黃河遠上’﹐其庶幾乎﹗”而終唐之世﹐絕句亦無出四章之右者矣。愚謂李益之“回樂峰前”﹑劉禹錫之“山圍故國”﹑杜牧之“煙籠寒水”﹑鄭谷之“揚子江頭”﹐氣象雖殊﹐亦堪接武。”沈德潛簡單梳理關於七絕第一的爭議﹐既肯定李﹑王等推尊的盛唐七絕﹐又補充中﹑晚唐七絕佳作﹐呈現出一種海納百川﹑兼容並蓄的詩學批評態度﹐這也是中國詩學發展到集大成時期的特點。

  關於“秦時明月漢時關”的爭議﹐始終圍繞著七絕第一的話題﹐最後是否第一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詩話和選本的論爭中﹐破除此詩“不可解”的疑惑﹐由無解而可解﹐真正讀懂了這首唐詩。在這個過程中﹐無論發現者﹑詮釋者﹐還是參與討論者﹐都功不可沒。由此亦可見﹐對於唐詩的理解和接受是一個持續﹑變化的過程。前人留下的文學經典﹐仍然在等待有心之人去發掘其中的奧妙。

  《光明日報》( 2019年05月10日 16版)

[ 責編﹕石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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