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閱讀﹕ 光明文化周末‧大觀﹕野地
首頁> 光明日報 > 正文

光明文化周末‧大觀﹕野地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19-05-10 04:00

調查問題加載中﹐請稍候。
若長時間無響應﹐請刷新本頁面

  原標題﹕野地

  作者﹕甫躍輝

  那時候我七歲﹖還是八歲﹑九歲﹖中午放學後﹐回家吃過飯﹐我沒像往日那樣徑直回到學校去。那時候我並沒午睡的習慣﹐但那天確乎是睡了一覺﹐醒來看看﹐白熾燈亮著﹐屋裡的隔帘沉沉地垂著。看了會兒簾子上的花卉﹐翻身起來扯了一下燈繩﹐屋裡瞬間暗了。

  突然﹐腦袋裡有個念頭噌地亮了﹕燈泡剛剛會不會壞掉了﹖我又拉了一下燈繩﹐燈亮了。怎麼可能壞呢﹖我又拉了一下燈繩。燈滅了。稍等了等﹐黑暗裡那個念頭又冒出來了﹐燈泡剛剛會不會壞掉了﹖﹗我又拉了一下燈繩……嘀嗒嘀嗒嘀嗒﹐燈繩拉響的聲音在屋子裡反復﹐我越來越緊張﹐控制不住地要去扯燈繩。

  啪──

  燈繩斷了。

  是從上面開關處斷的﹐一根藍色尼龍線委頓而下﹐蛇一樣纏住我的脖子。我愣了一下﹐舒出一口氣﹐可以不用再去扯燈繩了。抬頭看﹐燈泡亮著。我又舒出一口氣﹐燈泡看來確實沒壞。可我很快明白過來﹐這似乎比弄壞燈泡的麻煩更大。

  走出房間﹐家裡靜悄悄的﹐大院子靜悄悄的。

  奶奶不在﹐爸媽不在﹐弟弟不在﹐鄰居也全沒蹤影。這可真夠少見的。回到房間﹐那盞燈執拗地照亮著樓板。

  我背上書包﹐再次走出房間﹐朝盛滿陽光的大院子看了一眼﹐轉到耳房。耳房堆滿剛收回來的水稻﹐水稻尚未脫粒﹐發出擁擠稠密的發酵過的氣息。稻茬朝向過道﹐我伸出手掌從那些鋒銳的稻茬上擦過。穿過空空蕩蕩的後院﹐村道上一個人也沒有。我想還是上學去吧。沿著小路﹐走過兩戶人家﹐大片農田橫亙在我和學校之間。

  連片稻田﹐大多收割了﹐大地比往日矮了一大截。

  有的水稻已經收了﹐田裡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稻茬間胡亂長著辣草尖兒(紅蓼)﹔也有的水稻割倒了﹐尚未收回去──祗要天氣好﹐割下的水稻總要在田裡曬上兩三天的。水稻齊齊整整地碼在稻茬之上﹐稻穗在一邊﹐稻稈在另一邊﹐一行一行的很是好看。快到學校了﹐看到一戶人家正在收割。他們看看我﹐直起腰﹐說這小娃兒怎麼才去學校﹐上課鈴打了半天了。我略想了一想﹐轉身回去了。

  可是﹐能去哪兒呢﹖

  無論回家﹐還是在附近轉悠﹐都很有可能遇到家裡人或認識我的人。在此之前﹐我從未逃過課──在此之後也再沒有過。家裡人見我沒去上課﹐結果是可想而知的。我忽然發現﹐我沒地方可去了。天那麼高﹐地那麼大﹐似乎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待上一個下午。我漫無目的地走著。曲曲折折﹐拐來拐去﹐一路上的所見﹐異常熟悉﹐又格外陌生。

  讓我停下來的﹐是一片荒蕪的野地。

  四周都是收割過的稻田﹐整整齊齊﹐一絲不苟﹐這一片蕪亂的野地鑲嵌其間﹐顯得格外紮眼。不過﹐說是荒蕪﹐其實是更旺盛﹐更放肆﹐也更坦蕩。生長著水稻﹐也生長著稗子﹐還生長著席草﹑荸薺﹑茨菰﹑芋頭﹐狹箭形的芋頭葉子邊上﹐傍著幾片溜圓的荷葉。再看雜草﹐那就更多了﹐除開辣草尖兒﹐還有蒲公英﹑車前草﹑通泉草﹑牛筋草﹑三棱草﹑澤漆﹑龍葵﹑酸漿草﹑蛇莓﹑鬼針草﹑粘粘草(豨莶)﹑葉下珠﹑草紙包(救荒野豌豆)﹑鼠曲草﹑棒頭草﹑益母草……規模最大的則是一大片開著小黃花的石龍芮。

  地裡半干不濕﹐有些凹陷處積著些水。也不知出於什麼目的﹐我分開高過腰的雜草走進去。這才發現﹐荒田裡竟然藏著這麼多熱鬧。是螞蚱﹗扁頭的尖頭的﹐黑眼睛的紅眼睛的﹐綠身子的褐身子的﹐在我經過時﹐紛紛飛躥﹐撞到我身上又折飛出去﹐撞到臉上的﹐有些疼。我越往前走﹐驚起的螞蚱越多﹐蹦跳的聲音﹐展翅的聲音﹐跌落的聲音﹐噼噼啪啪連成一片。回頭看看﹐來路的上方﹐嗡嗡嚶嚶﹐騰起了一片螞蚱的綠雲。

  我多想抓住幾隻螞蚱﹐回家油炸瞭解饞﹐可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狡猾機靈的螞蚱﹐無論我怎麼費勁兒﹐空空兩手仍然兩手空空。我祗能站起身子﹐徒勞地看一整片螞蚱的綠雲環繞在我身邊。嗡嗡嗡﹐嚶嚶嚶﹐時間是在衝刺呢還是在慢跑﹖周圍沒有一個人經過。鳥叫也聽不到一聲。我在野地裡待了多久呢﹖大概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自始至終﹐我獨自面對著荒田的冷寂和熱鬧。

  聽到人聲正朝這邊來﹐忽然驚醒過來似的﹐我想﹐我該回去了。

  走出荒田﹐回頭看看﹐午後的太陽亮堂堂地照耀著﹐荒田又回復到了原先的樣子﹐雜草們混在一起不分彼此﹐螞蚱們沉到綠色的海底悄無聲息。荒田收了胳膊大腿觸角﹐準備好縮進時間的隧道。我懷疑自己從未走進去過﹔看看腳下﹐沉甸甸地沾了兩腳泥﹐我又確實是走進去過的。走到村路上﹐胡亂地轉了幾個彎﹐眼前竟然是學校。

  我混進放學回家的人群裡﹐誰也沒發現有什麼異樣。

  回到家裡﹐奶奶已經回來了﹐爸媽和弟弟也都回來了。回屋看看﹐燈繩竟然修好了。拉了一下﹐燈亮了﹔又拉一下﹐燈滅了。沒人問一句﹐燈繩怎麼壞了。就像它從來沒有壞過。

  第二天到學校去﹐也沒人問起﹐我頭天為什麼逃課﹐就像我昨天一直坐在教室裡。

  我再也沒到野地那兒。

  我從沒和人說過這事﹐大概沒人知道會有那麼一個地方吧﹖久而久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像是那片野地從未存在過。

  《光明日報》( 2019年05月10日 15版)

[ 責編﹕石佳 ]
閱讀剩餘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