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閱讀﹕ 老努爾旦和他的老馬
首頁> 光明日報 > 正文

老努爾旦和他的老馬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19-05-10 04:00

調查問題加載中﹐請稍候。
若長時間無響應﹐請刷新本頁面

  【民族文苑】

  作者﹕阿瑟穆‧小七(阿勒泰女作家)

  星期天的午後﹐一場陣雨﹐秋高氣爽。

  布魯爾沒有午休﹐他在店舖忙乎。自從開了這家鐵匠鋪﹐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打制鐵馬掌和為周圍牧民的馬釘馬掌。現在﹐他從藍色油漆斑駁的架子上取下前幾天打製好的幾十隻U形馬蹄鐵﹐擺放在面前的長條桌上﹐像展覽似的一個挨著一個擺成一條線。他是一個精乾的人﹐肩膀寬厚﹐露出的手臂上肌肉豎成一道道的﹐一雙手很大。他用大拇指在馬蹄鐵接觸馬蹄的那個面上一點點劃過﹐遇到剮手的地方﹐他就拿起手邊的鉗子扳一扳﹐舉起銼子“咯茲──咯茲”地銼一銼﹐嘴裡向外吹氣﹐吹去銼下來的碎鐵屑。他做事時很認真﹐好像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把所有的馬蹄鐵整理一遍﹐然後一個一個排成一排擺在櫃子上﹐自己坐在一個破舊的木頭椅子上﹐瞇著眼﹐欣賞那些馬蹄鐵。釘馬掌是一門技術活兒﹐更是一門藝術﹐不是任何人隨隨便便就能從事的行業。布魯爾能夠輕鬆做好這件事﹐是因為他不但掌握著打鐵的手藝﹐還很懂馬的身體結構及馬的生理變化等許多相關知識。這些都與他多年的牧場放牧生活分不開。

  三點過了﹐他停下手中的動作﹐走到架子前﹐看著架子上擺著的東西﹐感到頭腦發脹﹐身體有些睏乏﹐他想﹐該去架子後的小床上躺一會兒了。他這樣想著﹐走到裡面躺下﹐雙手枕在腦袋後面﹐閉著眼睛。

  “布魯爾﹗努爾旦大叔和他的馬在外面﹐馬掌壞了。”他的妻子阿依旦在店舖外喊了一聲。

  “不在﹗我不在﹗”布魯爾翻了一個身﹐對著牆﹐側著躺在床上。

  “老努爾旦──是努爾旦大叔﹐你知道的﹐如果你不起來幹活﹐他會讓你一年不好過──他嘮嘮叨叨的毛病﹐你知道多麼讓人頭疼。”阿依旦在布魯爾身邊輕聲說。老努爾旦在周圍鄰居的心中就是那副樣子。當著他的面﹐人們敷衍他“嗯﹐嗯﹐對﹐對”﹔背著他﹐人們笑話他“嘮叨﹐事兒多”。

  “他想在這裡啰唆﹐似乎不可能﹐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停了一會兒﹐布魯爾慢吞吞坐起來﹐伸了伸發麻的手臂﹐用手在眼睛上揉了揉﹐走到桌子前的椅子旁坐下。

  老努爾旦出現在門口﹐他撐著頭往裡張望﹐細長而乾巴的脖子從那大一號的外套中突兀地冒出來。比起外面的光線﹐裡面黑暗一片。他的身後站著他的老馬﹐那是一匹和他一樣蒼老的棗紅色老馬。

  布魯爾看了一眼老努爾旦和他的老馬﹐聲調低了下來﹕“努爾旦大叔﹐快進來啊﹗”

  “瞧﹐我沒聽錯吧﹖”老努爾旦聽到聲音﹐摸索著朝裡頭走﹐嘴裡不停歇地叨叨﹕“嗨﹐布魯爾﹐我早就聽到你的聲音了。你啊﹐別想騙過我﹐我耳朵絕不會比你差。布魯爾﹐不相信的話﹐你就試試看﹐如果你能騙過我﹐我就不是我了﹐那就是別的傻瓜老頭了。哼﹗你這個布魯爾﹐還想騙我……”你聽聽﹐他講話的欲望多麼強烈。

  “怎麼了﹖需要我做些什麼﹖”布魯爾看到他進來﹐站起身問。

  提起這個話題﹐老努爾旦的語速慢了下來﹕“哦﹐我的馬兒……”他走到桌邊﹐轉身指著門外的老馬﹕“我可憐的老馬﹐它沒法走路了……我想﹐也許是馬掌出了問題……”布魯爾瞄了一眼老努爾旦側著的臉﹐看到他眼裡湧出了一些亮閃閃的東西。

  “噢﹐讓我看看。”布魯爾拿起手邊一根手臂長短的小鐵棍﹐往外走。老努爾旦快步跟出去﹐俯下身子﹐伸出手﹐小心翼翼捧起老馬的右前腿。這是一隻骨骼粗大﹑長滿黃繭的乾枯手掌。

  布魯爾摸著這條病腿﹐注意到這條腿熱乎乎地發燙。他蹲下來﹐用鐵棍輕輕敲擊磨斜了的鐵掌。馬兒立即畏縮了﹐腿在空中抽抖了幾下﹐老努爾旦嘴裡也跟著“咝──咝──咝”吸溜了幾下。

  布魯爾底頭仔細觀察馬蹄﹐發現一根釘馬蹄鐵的鐵釘不知怎麼穿透馬掌的角質層﹐斜插進肉裡了。他用軋扁了的鐵棍的另一端翹了翹那個釘子﹐立即有一股腐肉的臭味飄了出來。

  “噢﹐看﹗”布魯爾指著鐵釘讓老努爾旦看﹐“都插到肉裡了﹐一定很疼﹐已經化膿了。”

  “哦﹐是啊﹐一定很疼。”老努爾旦看看鐵釘﹐再看看布魯爾的眼睛﹐“你說怎麼辦啊﹖”邊說他邊輕輕撫摸老馬的前腿﹐眼睛裡的亮光更多了。

  “這是很簡單的事情。”布魯爾轉身走進店舖﹐取出一把大號鐵鉗﹐活動了一下胳膊﹐一下一下地捏了捏鐵鉗﹐動作不慌不忙﹐然後蹲下來對老努爾旦說﹕“來﹐把馬腿抬起來﹐我好拔掉釘子。”老努爾旦把馬的病腿夾在兩膝間﹐把馬蹄往後往上輕輕抬起來。布魯爾的手祗是在馬掌前晃了一下﹐鉗子上就多了一個黑黑的生了鏽的鐵釘。

  這個過程﹐老努爾旦一直沒有說話﹐他緊張地扶著老馬的腿﹐眼睛紅紅的。直到知道鐵釘拔出來就沒事了之後﹐才舒了口氣。他俯下身子﹐盯著被布魯爾隨手扔在草地上的黑色鐵釘看了看。他覺得那個小小的鐵釘怎麼會那麼可惡﹐是它讓自己的老馬一跳一跳走不成路的﹐每挪動一步﹐馬背上都會滲出一層汗水。他把手放在老馬的臉上摸了摸﹐拍了拍﹐臉挨著馬兒的臉蹭了蹭。這位平時將嘮叨的能力發揮得爐火純青的老頭兒﹐就這樣沉默著﹐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去藥店買幾塊錢的碘酒﹐每天兌著清水沖洗化膿的傷口﹐一個星期後就沒事了。”布魯爾把手中的工具撂到草地上﹐站起身子看著老努爾旦的眼睛說﹐“再過一段時間﹐就可以來釘一隻新的馬掌了。放心吧﹐我給它好好收拾一下﹐釘一個漂亮的馬掌﹐讓它的蹄子舒舒服服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老天有眼。”老努爾旦吁出一口氣﹐“好呀﹐真好﹐謝謝﹐謝謝你了。我以為它這輩子算是到此為止了呢。呃﹐就那麼著做成老得嚼也嚼不動的熏馬肉﹑馬腸子……”他攤開雙手﹐嘴角朝下撇了撇﹐“要不就成了走路一高一低的老瘸子。就像這樣……”他抬著腿﹐肩膀一高一低地原地踏了兩步。

  他想努力說個笑話﹐讓場面不要那麼嚴肅。可是﹐在他的眼睛移到老馬身上時﹐卻一點兒也笑不出來了。他看著馬的病腿﹐帶著傷感又憐愛的表情﹐好一陣子沒說話。在他身後﹐遠處山體上﹐因為下雨生出的濃霧﹐不知何時縮小成一道閃閃發光的銀帶﹐在耀眼的太陽下﹐轉眼又消失了。

  就好像知道主人為它操心了似的﹐老馬轉過頭來﹐心懷感激地﹐痴痴地望著它的主人﹐還用鼻尖蹭老努爾旦的臉﹐然後把頭擔在他的肩膀上。它和它的主人一樣老﹐同時﹐它身體裡的堅定也酷似它的主人。本來﹐給馬收拾蹄子這差事﹐最容易惹得馬兒甩出蹄子踢人。而它不同﹐它像是能夠看穿主人心思似的﹐一動不動──它不會給它的老主人惹出任何麻煩。

  老努爾旦輕輕撫摸它的脖子﹐在它耳邊吹了口氣﹕“你看看﹐你還好好的﹐天也沒有塌﹐咱們回家吧﹗”他喃喃地說著﹐又轉向布魯爾﹐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老馬側頭看看他﹐一歪一斜跟在他身後。

  布魯爾和阿依旦一同望著老努爾旦和那匹老馬慢吞吞地爬上山坡。“奇怪了﹐今天怎麼沒啰唆﹖從來不這樣……”阿依旦轉身問布魯爾。

  “沒什麼﹐今天他不想說而已。”布魯爾攤開雙手﹐聳聳肩膀﹐瞇著眼﹐看著慢慢走遠的老努爾旦和他的老馬。他和它都邁著搖晃的步伐﹐一瘸一拐﹐消失在灌木叢的後面。

  (阿瑟穆‧小七曾獲民族文學獎﹑《散文選刊》華文最佳散文獎﹑豐子愷中外散文獎等)

  《光明日報》( 2019年05月10日 15版)

[ 責編﹕石佳 ]
閱讀剩餘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