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閱讀﹕ 文學是寫給自己的錦書
首頁> 光明日報 > 正文

文學是寫給自己的錦書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19-05-10 04:00

調查問題加載中﹐請稍候。
若長時間無響應﹐請刷新本頁面

  作者﹕劉醒龍

  最近一段時間﹐世界上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火災﹐將舉世聞名的巴黎聖母院燒毀了一大半。問題來了﹐巴黎聖母院雖然建成有八百年﹐卻從沒有整座建築的完整資料。換句話說﹐也就是缺少一本權威的回憶錄。於是熱心的吃瓜群眾想到了美國瓦薩學院的藝術歷史學家安德魯‧塔隆﹐他曾對巴黎聖母院裡裡外外的50多個地方﹐用激光掃描技術進行數據採集﹐再將數據組合拼接在一起﹐從而獲得堪稱完美的巴黎聖母院三維圖像。人們相信﹐巴黎聖母院必將浴火重生。由此﹐我聯想到自己剛出版的這本《劉醒龍文學回憶錄》。

文學是寫給自己的錦書

《劉醒龍文學回憶錄》由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

  之前﹐曾在書店裡偶遇幾位文壇前輩的回憶錄﹐這是很自然的事﹐接下來發現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這套書中﹐有極為熟悉的作家朋友﹐心裡就多了一層想法。直到廣東人民出版社找上門來﹐也想給我出這樣一本書時才弄明白﹐自己當時肯定認為﹐還不到過於留戀往事﹐尤其是為自己寫回憶錄的時節。就像現在桂子山﹐各種各樣的花兒競相開放是很正常的季節行為﹐非要讓桃樹上現在就有成熟的桃子可以採摘﹐蘋果樹上也要結出將枝條壓彎了的紅富士和黃元帥﹐絕對是反科學的。總之﹐這本回憶錄自己一開始並沒有認真對待。

  巴黎聖母院的這場大火﹐讓我對回憶錄出版過程中的糾結徹底釋然。激光掃描技術建造的數字模型﹐基本的元素是其獲得的十億個數據點﹐這有點像文學批評。在文學批評過程中﹐對作家以及作品的理解﹐十分接近激光掃描所得到的一個個點。偉大的批評家﹐通過各種各樣的分析研究﹐可以從研究對象那裡獲得更多的點﹐這樣的點越多﹐越能接近作家作品本身。然而﹐再厲害的批評家﹐也不可能百分之百進入到作家心裡﹐遑論一般的批評家。與其讓別人無效地猜測﹐還不如自己站出來﹐將一些事情說清楚。

  像陸游在那首《釵頭鳳》中寫的﹐自己既然深感“一懷愁緒﹐幾年離索”﹐就不要再錯錯錯了﹐不能總感嘆莫莫莫了。“山盟雖在﹐錦書難托”時﹐文學就成了寫給自己的錦書。文學創作與研究所形成的文本﹐最終都要成為寫給自己的錦書﹐這才是活生生﹑有生命力的。按照這種思路﹐回憶錄一類的文字﹐是當事人寫給外面世界的錦書。

  第二件事是黑洞照片的發佈。我無法理解現代廣義相對論對黑洞的描述﹐這種質量無限大﹑體積無限小的天體﹐不僅是對經典物理﹐也是對經典哲學的顛覆。對黑洞的研究讓我想到了對文學文本的探索。在一些批評家的眼裡﹐不少掛著長篇小說招牌的作品﹐根本就不是長篇小說﹐祗能算是中篇小說﹐甚至是短篇小說。一部作品﹐究竟達到什麼樣的標準才算是長篇小說﹖是像黑洞那樣﹐有無限大的質量﹐體積上又可以是無限小﹐還是像反黑洞那樣﹐體積無限大﹐質量無限小﹖遠在天邊的黑洞深奧到極緻﹐令人望而生畏﹐不敢胡言亂語。面對身邊的文學﹐人們卻敢說一切自己想說和不想說的話。趁著相關者的生命狀態正常﹐將相關的文學之事寫出來﹐無論遇到吐槽還是點讚﹐至少表明寫這些文字的人具備足以與自己的時代坦誠相對的底氣。這就像田野考古﹐最有效的證據總是離需要證明的對象最近的那些物件。

  文學回憶錄貴在對文學的刻骨銘心﹐而不是爭論文學中的是與非﹐對與錯。文學也是一種黑洞﹐文學黑洞的最深處﹐有著一顆質量無限大﹑體積無限小的文學之心。一切文學元素祗要接近這樣的文學黑洞﹐就會被吸納進去﹐這種刻骨銘心的感覺祗有當局者才能體會﹐局外人無法觀測檢驗。如果相信文學中黑洞現象的存在﹐文學回憶錄就是那最接近解開文學黑洞之謎﹐比現代廣義相對論更現代更廣義的相對論。

  這本書叫作文學回憶錄﹐而不是泛泛而談的日常回憶錄﹐也有將作家的回憶用文學這個籠子圈起來的意思﹐如此才能體現文學在歷史與時代中的意義。寧可用質量無限大﹑體積無限小的黑洞形式﹐而不是放縱文筆﹐搞那種質量無限小﹑體積無限大的反黑洞形式。對作家來說﹐最重要的是作品﹐是文學。如果將作家看作一個群體﹐這肯定是理智與情懷最敏感的人群。人一敏感﹐就會生出在別人身上不可能發生的事。祗有用文學將這類名為作家的人群區分出來﹐才能顯示出作家對於這個世界的意義。而對於作家個人來說﹐唯有一個字一個字地去創作﹐用別人的情說自己的愛﹐而不是用別人的愛說自己的情﹐這樣的文學才是貨真價實的心靈史﹐才能解決普通公眾與文學研究者都在關心的那個問題﹐作家是從哪裡來的﹐又將歸于何處﹖

  《光明日報》( 2019年05月10日 15版)

[ 責編﹕石佳 ]
閱讀剩餘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