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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漢春秋》與鴻門宴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19-05-13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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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任剛(西安工程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教授)

  一般以為﹐鴻門宴出自司馬遷的《史記》﹐實際上﹐就現存文獻資料看﹐鴻門宴最早的文字記載應當是漢初陸賈的《楚漢春秋》。

  《楚漢春秋》逸于南宋﹐清人所輯逸文中與鴻門宴直接相關的主要有三條﹕(一)沛公西入武關﹐居於灞上。遣將軍閉函谷關﹐無內項王。項王大將亞父至關不得入﹐怒曰﹕“沛公欲反耶﹖”即令家發薪一束﹐欲燒關門﹐關門乃開。(出自《藝文類聚》卷6)(二)項王在鴻門﹐亞父曰﹕“吾使人望沛公﹐其氣衝天﹐五采色相繆﹐或似龍﹐或似雲﹐非人臣之氣﹐可誅之。”高祖會項羽﹐范增目羽﹐羽不應。樊噲杖盾撞人入﹐食豕肩於此﹐羽壯之。(出自《水經注‧渭水注》﹐《太平御覽》也有相關節錄)(三)沛公脫身鴻門﹐從間道至軍。張良﹑韓信乃謁項王軍門曰﹕“沛公使臣奉白璧一雙﹐獻大王足下﹐玉斗一隻﹐獻大將軍足下。”亞父受玉斗﹐置地﹐戟撞破之。(出自《太平御覽》卷352)

  從情節上說﹐上述材料包括沛公入據咸陽﹑駐軍灞上﹐項羽駐軍鴻門﹐鴻門宴前亞父進諫﹐宴會上又想殺掉沛公﹐宴會後擊碎玉斗等情節﹔從人物上說﹐有項羽﹑沛公﹑范增﹑樊噲﹑張良等。可以說﹐這些材料包括了鴻門宴的主要人物和大部分情節。

  三條逸文中的人物性格也都有一定特色。亞父﹐首先是霸氣十足。“沛公欲反耶”一句﹐既是疑問﹐又是反問﹐充滿指責和蔑視﹐儼然是天下王者的口氣﹐彰顯出十足的霸氣﹗在亞父看來﹐你劉季仗著運氣好﹐僥幸先進入關中也就罷了﹐竟想關閉函谷關﹐獨佔關中﹖一頂造反的大帽直接就給沛公扣上了﹐並當即欲燒關門﹐沛公祗好開關。其次是頭腦清醒﹐殺沛公的態度堅決。范增在事業頂峰時﹐還能保持冷靜的頭腦﹐對天下形勢認識得清楚﹐預見得精准﹐是很了不起的。“可誅之”一句表現出其態度的堅決。再次﹐碎玉斗表現出極大的心理失落。他完全不顧禮節﹐先將玉斗“置地”﹐再“戟撞破之”﹕劉邦逃走了﹐只留下一塊玉﹐因此扔在地上﹔還不解恨﹐硬生生地用戟把玉斗毀掉﹗亞父的性格特徵通過這些動作﹐立現于紙上。亞父是一個料事精准﹐一心為項羽著想的人。

  項羽是善鬥力﹑不善斗心的。在上述逸文中﹐項羽的形象無處不在。如第一條亞父看到關門緊閉而怒曰﹕“沛公欲反耶﹖”映襯出項羽此時威風八面﹐以天下主宰者身份自居的心理﹔“關門乃開”﹐也從側面反映出他的威懾力。最直接反映項羽性格的是第三條中“范增目羽﹐羽不應。樊噲杖盾撞人入﹐食豕肩於此﹐羽壯之”。兩句話寫出了項羽的兩種面貌。前一句不響應亞父是一種面貌﹐後一句欣賞樊噲是另一種面貌。兩者結合起來﹐正好表現了此時項羽似乎有點手足無措的心理。項羽寧願鬥力而不斗心﹐鴻門宴是最激烈的斗心場合﹐因此﹐儘管鴻門宴是他一生最關鍵的時刻﹐但項羽似乎是局外人﹐完全無所作為。項羽是眼下就要見結果的人﹔鴻門宴上欣賞起強闖宴會﹑想和他拼命的樊噲﹐也是情理自然。

  在項羽的巔峰時期﹐樊噲敢單刀闖鴻門宴﹑虎口奪食﹐既反映了他的忠心﹐也反映出他的無畏﹐充滿精神氣。樊噲可謂“壯”﹗他是沛公集團中唯一一個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情況下﹐進行反抗﹐敢於發聲的人。他化解了沛公在宴會上的不利局面﹐為沛公脫身創造了機會。樊噲是整個鴻門宴上最光彩動人的人物形象。

  上述逸文每條都和沛公直接相關。閉關﹐反映出他想獨佔關中的貪婪﹔開關﹐表現出他對項羽的害怕﹔宴會中途及時脫身及周詳安排﹐表現出他臨危不亂的果敢和機智。

  “鴻門宴”是《史記》裡的名篇﹐也當是陸賈著力書寫的篇章。對上面三條逸文的分析﹐我們可以大致看出陸賈寫人敘事的能力和水準。這是他善於分析事理﹑把握關鍵﹑長于表達的稟賦在敘事寫作上的表現。

  首先﹐陸賈把握住了鴻門宴的基本框架﹐情節安排也頗具匠心。沛公派兵守函谷關想阻擋項羽﹐暴露了野心﹐因而惹下禍端﹐就勢必要解釋一番。亞父看穿他的心思﹐想借宴會之機除掉後患。宴會上沛公命懸一線﹐幸虧樊噲解圍﹐最後機智脫身。《項羽本紀》鴻門宴的基本框架﹐在逸文中已基本具備。可以肯定﹐《楚漢春秋》對鴻門宴的書寫應該比逸文更加詳細﹑全面。不僅如此﹐整個宴會的情節安排﹐前後呼應﹐頗具理致﹐頗見匠心。亞父碎玉的動作既是對項羽的無聊表現﹑自毀前程的極大遺憾和失望﹐也是鴻門宴最理想的結尾﹕一塊拱手奉上的美玉﹐最後被生生毀掉﹐似乎是項羽前程的預兆。宴會在碎玉聲中結束﹐餘味無窮。司馬遷以此為基礎﹐又結合其他資料﹐寫成了《項羽本紀》中的鴻門宴。另外﹐逸文敘事寫人﹐言簡意賅﹐富有言外之致﹐得《左傳》之神。如“沛公西入武關﹐居於灞上”﹐從武關進入咸陽﹐從咸陽移駐灞上﹐中間一概省略﹐但言外之意豐富(不居城中﹐而居灞上﹐正是沛公不同凡響之處﹐也是亞父最忌憚之處)。“遣將軍閉函谷關﹐無內項王”﹐言外之意也非常豐富(關中是天下的中心﹐佔據咸陽就掌握了天下﹐而項羽是最大的威脅)。鴻門宴的高潮只兩句話(范增目羽﹐羽不應。樊噲杖盾撞人入﹐食豕肩於此﹐羽壯之)﹐鴻門宴的結尾也只一句(亞父受玉斗﹐置地﹐戟撞破之)﹐但都餘味無窮。

  不過﹐這幾條逸文對歷史人物的稱呼似乎比較隨意。比如對劉邦﹐有稱“沛公”的﹐有稱“高祖”的。對項羽的稱呼尤其亂﹐有稱“項羽”的﹐有稱“項王”的﹐有稱“大王”的﹐特別是第兩條逸文﹐在一個段落中﹐開始稱“項王”﹐繼而又稱“項羽”﹐接著下一句又稱“羽”。梁玉繩《史記志疑‧項羽本紀》“足以當項王乎”句下雲﹕“案﹕羽時亦未王﹐故沛公稱羽‘將軍’﹐以其為諸侯上將軍也。《史》乃預書為王﹐此下項伯曰‘項王’﹐范增﹑項莊曰‘君王’﹐張良﹑樊噲曰‘項王’‘大王’﹐沛公曰‘項王’﹐凡書‘王’者三十八﹐似失史體。”按﹐除“君王”外﹐其他幾種稱呼在《楚漢春秋》逸文中也是如此。稱呼較亂﹐也是《史記》較普遍的現象﹐不少學者以為是司馬遷對原素材刪除未盡造成的。

  《光明日報》( 2019年05月13日 13版)

[ 責編﹕孫宗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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