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 天下事
正在閱讀﹕ 國學名句解讀﹕為天地立心
首頁> 光明日報 > 正文

國學名句解讀﹕為天地立心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19-06-01 04:30

調查問題加載中﹐請稍候。
若長時間無響應﹐請刷新本頁面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經驗(橫渠書院筆談)】

  作者﹕劉學智(陝西師範大學哲學系教授)

  張載在長期的為學為政生涯中﹐形成了自己遠大的抱負﹑宏大的志向和崇高的理想﹐他將其概括為四句話﹐古稱“橫渠之‘四為’”。歷史上“四為”句有幾種不同的表述﹐通行的是《宋元學案》卷一七《橫渠學案上》黃百家按語所引“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張載的“四為”句不是並列的關係﹐其最根本的是“為天地立心”一句﹐有了“立心”這一基礎﹐才可能“立命”“繼絕”“開太平”。所以理解“橫渠‘四為’”﹐最關鍵的也是較難理解的﹐是“為天地立心”一句。

國學名句解讀﹕為天地立心

張載像 資料圖片

  理解“為天地立心”這句話﹐首先要弄清何謂“天地之心”﹖“天地之心”一語最早見于《周易》。《周易‧復卦‧彖傳》﹕“復﹐其見天地之心乎。”據《東坡易傳》卷三﹐“見其意之所向謂之‘心’”﹐即此“心”不是一般所說的思維﹐而是指天地其意向之所指。二程解釋說﹕“天地之心﹐以復而見。”(《二程粹言‧天地篇》)意思是說﹐從復卦可見天地意向之所指。天地之意向何所指﹖張載發揮《彖傳》時說﹕“大抵言‘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大德曰生﹐則以生物為本者﹐乃天地之心也。地雷見天地之心者﹐天地之心惟是生物﹐‘天地之大德曰生’也。”(《橫渠易說‧上經》)“地雷”即指復卦﹐張載以為《復》卦《彖傳》所說“天地之心”﹐即天地意向所指是“天地之德曰生”﹐天地以生物為本﹐其“心”即其意向所指乃“惟是生物”。天地生物之心﹐是宇宙大化的原動力﹐洋溢著宇宙活潑潑的盎然生機﹐體現了天地的仁愛之德﹐故天地之“心”見之于仁德。關於這一點﹐近人馬一浮有一個明確的解釋﹐他說﹕“《伊川易傳》以為‘動而後見天地之心’。天地之心于何見之﹖於人心一念之善見之。故《禮運》曰﹕‘人者﹐天地之心也。’”他認為﹐天地之心可從“人心一念之善”處見之。人何以見“天地之心”﹖馬一浮又說﹕“天地以生物為心﹐人心以惻隱為本。孟子言善端﹐首舉惻隱。若無惻隱﹐便是麻木不仁﹐漫無感覺﹐以下羞惡﹑辭讓﹑是非﹐俱無從發出來。故‘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心之全德曰仁。”顯然﹐天地最大的德性就是生養了萬物﹐賦予了萬物以勃勃生機﹐這正體現了天的仁愛之德﹐而人是最具有體恤天地仁民愛物之心者﹐故天地生物之心最根本的體現在人心﹐此人心亦即善心﹑仁心。馬一浮認為﹐孟子講“四端”所以從“惻隱”入手﹐就是因為人的善心以惻隱為本﹐有了惻隱之心﹐其他如羞惡﹑辭讓﹑是非之心才能得以發出。所以﹐“天地之心”就是“全德之仁”。

國學名句解讀﹕為天地立心

《張子全書》 資料圖片

  其次﹐如何“為天地立心”﹖這是張載“四為”句的核心。從古今學人的解釋看﹐張載所說的“立心”﹐即立仁心﹐確立善的道德本心。此所立之“心”﹐不是“認知心”﹐而是“道德心”﹐是立“天德良能”。如王應麟所說﹕“仁﹐人心也。人而不仁﹐則天地之心不立矣。為天地立心﹐仁也。”(《困說紀聞》卷三)可見﹐張載“為天地立心”﹐就是要為社會確立以善的道德為核心的文化價值﹐由此﹐張載就為民眾指明了一個根本的價值取向。

  清代關學大儒李二曲對如何“為天地立心”也有充分發揮。他說﹕“天無心﹐以生物為心﹐誠遇人遇物﹐慈祥利濟﹐惟恐失所﹐如是則生機在在流貫﹐即此便是‘代天行道’﹑‘為天地立心’。”(《南行述》)意思是說﹐天“以生物為心”﹐故當利濟萬物﹐康濟群生。作為萬物之靈的人﹐能代天行道﹐故能體現天地之心﹐並通過“慈祥利濟”“仁民愛物”﹐使萬物生機盎然﹐“在在流貫”﹐此即“為天地立心”。所以﹐那些把仁義推之于天下的種種努力﹐就是在“為天地立心”。所以二曲明確地說﹕“蓋仁之與義﹐‘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義林志序》)馬一浮也是在這個意義上﹐把“天地之心”落腳到從“惻隱”之心出發的“全德之仁”上的。

  古人常把“為天地立心”視為士大夫的神聖使命。如清人王心敬說﹕“吾輩須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窮則闡往聖之絕詣﹐以正人心﹔達則開萬世之太平﹐以澤斯世。”(《司牧寶鑒序》)也就是說﹐闡“絕學”以“正人心”﹐開太平以澤後世等﹐就是“為天地立心”。由此可知﹐往聖先哲所做的一切﹐諸如“《西銘》‘一體之仁’﹐《禮記》‘大道之公’﹐《大學》‘明新至善之道’”(《司牧寶鑒序》)等﹐都是在做著“為天地立心”的努力。所以﹐馬一浮說﹕“故‘仁民愛物’﹐便是‘為天地立心’。”(《泰和宜山會語》)

  宋明諸儒認為﹐“為天地立心”是士人非常崇高的使命﹐所以一般都把“立心”的主體歸為聖人或“大人之事”。《近思錄集解》卷二謂﹕“天地以生生為心﹐聖人參贊化育﹐使萬物各正其性命﹐此為天地立心也。”是說﹐聖人參贊天地﹐化育萬物﹐使萬物各正性命﹐就是“為天地立心”。顧憲成也說﹕“孔孟之學﹐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也。”(明《涇皋藏稿》卷五)明嘉靖間有一位叫馬自強的關學學人說得更為直截﹐他說﹕“天地無心﹐以聖人之心為心。聖人有心﹐而實體天地以為心。”他認為﹐天地本無心﹐以聖人的心為心﹐聖人心乃是“體天地以為心”﹐此心即天地生物之心﹐亦即仁心。也是在說﹐每一位有良知的人﹐都不能放棄自己為社會確立以善的文化價值為目標的歷史使命。

  明人賀時泰對張載的“四為”句非常推崇﹐他在《馮少墟先生集後序》中說﹕“先生之言質之橫渠之‘四為’﹐蓋已見之行事深切著明﹐殆匪載之空言者比。”也就是說﹐張載所說的以“為天地立心”﹐貫穿著儒家的實學精神﹐而不是空言。他強調儒者要確立一個目標和信念﹐樹立起一種使命意識﹐立志成己成物﹐繼善成性。他很明確指出﹐所謂“天地之心”不是別的﹐就是“人心”﹐亦即人的“天德良知”。如果人們失去道德本心﹐或是非顛倒﹐那麼“天地之心”就“幾不立矣”。李二曲也強調能“為天地立心”者﹐乃“大人之學”﹐若“此心一毫不與斯世斯民相關﹐便非天地之心﹐便非大人之學﹐便是自私自利之小人儒﹐便是異端枯寂無用之學”(《四書反身續錄‧二孟續》)。顯然﹐“為天地立心”﹐乃屬於實學的命題。

  張載的“四為”通過立心﹑立道﹑繼學﹐最後要達到“開太平”的目標﹐這涉及人們的價值目標﹑生命意義﹑學統傳承﹑社會理想等多方面的內容。其中﹐“為天地立心”不僅是張載對自己一生抱負和理想的概括﹐而且對當時﹑後世乃至現代的有志之士也都產生了極大的精神激勵作用。當今﹐我們也面臨著諸多社會難題﹐諸如“物欲追求奢華無度﹐個人主義惡性膨脹﹐社會誠信不斷消減﹐倫理道德每況愈下﹐人與自然關係日趨緊張”等﹐所以﹐如果大家都能自覺地“為天地立心”﹐努力去喚醒人們的道德本心和良知﹐承擔起我們這個時代賦予我們應盡的責任﹐我們的社會就會更加美好﹐我們的未來就更有希望﹗

  《光明日報》(2019年06月01日 11版)

[ 責編﹕孔繁鑫 ]
閱讀剩餘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