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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亞戲劇是抄襲的嗎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19-06-05 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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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明書話】

  作者﹕王岫廬(中山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

  編者按

  曾經﹐托爾斯泰毫不留情地貶斥說﹕“莎士比亞的戲劇﹐是抄襲的﹑表面的﹑人為零碎拼湊的﹑乘興杜撰出來的。”與莎士比亞同時代的“大學才子派”劇作家羅伯特‧格林﹐也曾含沙射影地指責莎士比亞剽竊別人的故事﹐將他比作一個“暴發戶烏鴉”﹐意指借別人的羽毛裝點自己。幾百年前的事實果真如此嗎﹖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員傅光明先生新近出版了《莎劇的黑歷史──莎士比亞戲劇的“原型故事”之旅》一書﹐為讀者梳理了莎劇的素材源流﹐我們或許可以從書中覓得真相。

  中國現代文學館研究員傅光明先生著《莎劇的黑歷史──莎士比亞戲劇的“原型故事”之旅》(以下簡稱《莎劇的黑歷史》)﹐2019年4月由東方出版中心出版。該書以生動平實的語言解密莎翁的創作密碼﹐將學術性與人文性﹑史實性與文學性結合在一起﹐不但為中國莎學研究補充了可靠的參考資料﹐而且為普通讀者走進莎劇迷宮提供了絕佳向導。

莎士比亞戲劇是抄襲的嗎

圖片由傅光明先生提供

莎士比亞戲劇是抄襲的嗎

英國威斯敏斯特教堂內“詩人角”的莎士比亞雕像。圖片由傅光明先生提供

莎士比亞戲劇是抄襲的嗎

1623年版著名的“第一對開本”《莎士比亞戲劇全集》。圖片由傅光明先生提供

莎士比亞戲劇是抄襲的嗎

對莎士比亞創作產生深刻影響的古羅馬大詩人奧維德的《變形記》。圖片由傅光明先生提供

  “借來的羽毛”

  《莎劇的黑歷史》書名中所說的“黑歷史”﹐指的是莎士比亞幾乎全部劇作都並非嚴格意義上的原創。這一點曾引起托爾斯泰毫不留情的貶斥﹕“莎士比亞的戲劇﹐是抄襲的﹑表面的﹑人為零碎拼湊的﹑乘興杜撰出來的﹐與藝術和詩歌毫無共同之處。”與莎士比亞同時代的“大學才子派”劇作家羅伯特‧格林﹐也曾含沙射影地指責莎士比亞剽竊別人的故事﹐將其比作一個“暴發戶烏鴉”﹐借別人的羽毛裝點自己。

  其實﹐對於“原創性”的強調﹐是浪漫主義以降才逐漸興起的詩學主張。在古典時代和中世紀﹐乃至文藝復興時期﹐創作一直是與對傳統之因襲﹑模仿﹑借鑒密不可分的概念。喬叟﹑莎士比亞﹑彌爾頓等人都擅長將現成的故事加工成新的文學形式。這種挪用﹑改編而不註明來源的做法﹐在現代意義上可能被視為抄襲﹐但在當時卻是一種“古老而光榮的傳統”。莎士比亞像他的同時代人一樣﹐並沒有後來浪漫主義時代的詩人那種“原創情結”﹐而祗是力圖用一種新鮮而有意義的方式來重新演繹舊智慧。

  莎士比亞會從古老的戲劇中獲得靈感﹐也善於從新興的歐洲文化中汲取養分﹔他能借鑒同時代的通俗故事﹐也會利用相當遙遠的歷史傳奇。研究莎劇﹐需要對莎士比亞借用的原始材料有所瞭解。在西方的莎士比亞研究中﹐尋找並追蹤莎劇來源一直是一項極為重要的工作。早在17世紀﹐傑拉德‧朗貝恩在《英國戲劇詩人記述》(1691)一書中﹐曾簡要地回顧了莎士比亞可能用過的戲劇素材來源。18─19世紀﹐關於莎劇取材來源的研究更為深入﹐值得注意的有法梅爾的《論莎士比亞的學識》(1767)﹑林納克斯的《釋莎士比亞》(1753─1754)﹐以及布洛根據前人材料彙編而成的八卷本《莎士比亞的敘事和戲劇來源》。20世紀以來﹐莎士比亞戲劇來源的史料補正和考據方法有更進一步的發展。2018年《紐約時報》報道稱﹐有研究者用查重軟件分析莎劇詞彙句式﹐發現了莎士比亞可能借鑒過的新文獻。隨著莎劇來源資料的增多﹐也難免出現研究問題細碎﹑推證過程煩瑣等弊病。此類文獻雖可供莎學專家查驗﹐但對普通讀者來說﹐則是一個過於擁擠繁雜的文本迷宮﹐在裡面很容易暈頭轉向無所適從﹐反倒找不到進入莎劇世界的門路。

  傅光明《莎劇的黑歷史》一書﹐詳細梳理了《羅密歐與朱麗葉》《威尼斯商人》《仲夏夜之夢》《皆大歡喜》《第十二夜》《哈姆雷特》《奧賽羅》《李爾王》《麥克白》這九部莎士比亞戲劇的故事原型﹐史料翔實﹐佚史逸聞﹐慎持得當﹐闡述與分析中不乏新見與妙解﹐是中國學者首次較為系統地探討莎士比亞戲劇創作資源的嘗試。而該書選取的劇作﹐除了最負盛名的四大悲劇和四大喜劇之外﹐還有中國讀者耳熟能詳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加之作者的史實辨酌以講故事的方式娓娓道來﹐文筆全無贅冗﹐令閱讀過程意趣盎然﹐不啻為中國讀者度身定製的莎劇入門指南。

  以《仲夏夜之夢》為例﹐該劇充滿神怪奇幻的色彩﹐援引希臘羅馬神話和源自各地的傳說﹐讓人類﹑精靈與小丑的世界相遇﹐交織出輕盈的夢境。在莎翁筆下﹐可以隱約看出普魯塔克《希臘羅馬名人傳》中的“提修斯傳”﹑喬叟《坎特伯雷故事集》中的“騎士的故事”和“商人的故事”﹑奧維德的《變形記》﹑斯賓塞的長詩《仙後》﹑阿普列烏斯的《變形記》及其英譯本《金驢記》等作品的影響。面對這一複雜的文本網絡﹐傅光明拈出三個各自獨立的故事線索﹕提修斯與希波麗塔的婚禮﹐以及兩對雅典戀人的故事﹔仙界中奧伯龍與泰坦妮亞破鏡重圓﹐以及搗蛋鬼小精靈帕克陰差陽錯捉弄人的故事﹔六個丑角工匠排演搞笑插劇﹐為提修斯婚禮助興的故事。作者還分別為讀者細細解釋每一線索背後的故事原型和人物典故﹐條理清晰﹐周密圓合﹐讓讀者體驗“曲徑通幽”之樂而無迷路之憂。尤其難得的是﹐傅光明對《仲夏夜之夢》中丑角形象的溯源﹐從民間傳說和演劇傳統兩個維度展開﹐不但幫助讀者將莎劇放入文學文本的歷史脈絡中欣賞﹐也使他們藉此神游想象的舞臺﹐理解莎翁在劇場中恆久的生命力。

  點石成金的編創藝術

  莎士比亞當然不是一個只會借用現成故事的作者。他之所以選擇從廣博的傳統故事儲備中擇取合適的材料﹐並非出於自己怠惰﹐恰是遵循了那個時代最為普遍的創作傳統。愛默生曾指出﹐伊麗莎白時代繁榮的戲劇是上千人懷著同一種衝動的勞作﹐而那些古史與傳說則是與劇作家們血肉相連的傳統。群體有創作﹐個體才有創新﹐莎士比亞作為那一時代天才的代表者﹐是受傳統賜益最多的人﹐他理直氣壯地向歷史借貸﹐在他的筆下乾枯的人物奇跡般豐潤飽滿起來﹐陳舊的故事也變得生機勃勃。

  傅光明在《莎劇的黑歷史》一書中﹐將莎士比亞看作一個“曠古罕見的編劇天才”﹐不但善於順手擒“借”﹐且會由“借”而編出“原創劇”的天才。《莎劇的黑歷史》一書﹐一方面厘清了莎士比亞所“借”之源﹐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分析了莎翁點石成金的“編創”之才。前者需要史料梳理的耐心和細心﹐後者則挑戰評論家的眼光與洞見。顯而易見﹐本書作者兩者兼擅。

  以本書第八章對《李爾王》的分析為例。《李爾王》的故事沿革﹐誇張一點說﹐幾乎就是一部藝術史。關於李爾的故事﹐最早的文字記載見于1135年成書的《不列顛諸王史》﹐而此前已經有類似的民間故事廣泛流傳。《莎劇的黑歷史》一書指出﹕“在莎士比亞寫《李爾王》之前﹐有不下50位詩人﹑作家﹑學者﹑史學家﹐寫過李爾這位古不列顛國王的傳奇故事。但所有那些故事﹐都被莎劇《李爾王》熠熠閃爍的藝術靈光遮蔽了﹐從此幾乎再無人問津﹐仿佛莎劇《李爾王》本來就是莎士比亞奇思妙想的原創。”

  《李爾王》也許並不是莎士比亞最完美的作品﹐但無疑是他所有作品中悲劇性最強的。李爾王的故事﹐曾以童話﹑傳奇﹑道德劇等不同方式流傳﹐大多都有一個大團圓的結局。祗有到了莎士比亞這裡﹐它才被點化為戲劇藝術中最完美的形式﹕悲劇。傅光明敏銳地把握住了這一點﹐考證了莎劇《李爾王》悲劇靈感的源頭﹐從《仙後》中考狄利婭之死﹐與《阿卡狄亞》中巴普哥尼亞國王父子的故事裡﹐發現了莎士比亞立意書寫悲劇的構思緣起。在此基礎上﹐傅光明點明《李爾王》中完全由莎士比亞創作的兩個角色﹕弄臣和埃德加喬裝的瘋乞丐。這兩個堪稱神來之筆的原創形象﹐勾連著一系列情節﹐推動全劇達到悲劇的最高峰﹕李爾的瘋癲與受難。走筆至此﹐《李爾王》中所展示的“編創”藝術已清晰明了﹐躍然紙上。傅光明並不就此打住﹐筆鋒陡轉引入托爾斯泰與奧威爾對新舊“李爾”孰優孰劣的爭論﹐簡明扼要地列出雙方觀點和背後隱藏的原因。讀者在領略了《李爾王》的故事原型﹑悲劇靈感﹑原創角色及名家評論之後﹐傅光明才亮出可以讓我們走進李爾內心世界之密匙﹐那便是《聖經》這一全方位滋養莎劇的巨大活泉。在“約伯的天平”上﹐李爾的苦難得到了最動人心魄的稱量﹐比起約伯式指向神性的圓滿﹐李爾起伏跌宕的命運是屬於人的。莎翁筆下的李爾王因怒而狂﹐在多佛的荒野走向不忍卒睹的瘋癲﹐而他作為一個人的倔強意志﹐恰是悲劇發生的原因。這一點﹐勾起讀者巨大的恐懼與憐憫﹐也使世代流傳的李爾王的故事在莎士比亞鬼斧神工的匠心下﹐化成一部不朽的人性﹑人情之大悲劇。

  在西方乃至世界文學史上﹐恐怕還沒有哪一位作家像莎士比亞那樣﹐長久而廣泛地受到世人矚目。莎士比亞的好友﹑同時代劇作家本‧瓊生稱他為“時代的靈魂”﹐德國著名抒情詩人海涅將他比作“英格蘭精神上的太陽”﹐馬克思稱他為“人類最偉大的戲劇天才之一”。法國大文豪雨果曾讚美莎士比亞的戲劇是“文化的熔爐﹐人類默契的交匯點”﹐認為他的作品提供了“高貴的養料”﹐其光輝永遠照耀著人們的心靈。長期以來﹐對莎士比亞劇作的極高評價﹐使之已然成為高雅文化﹑純文學的代表。面對博大精深的莎翁戲劇﹐許多讀者總會有肅然起敬之感﹐讀之卻屢屢廢卷而興高山仰止之嘆。

  值得一提的是﹐傅光明正默默埋首于莎士比亞全集之新譯。本書字裡行間深藏著一個譯者為翻譯莎翁戲劇所付出的心力與堅忍。在莎學研究之外﹐本書最緊要的苦心﹐便是希望讀者能看到莎士比亞這座世界文學的巔峰背後﹐原來有如此氣象萬千的峰巒起伏。讀者開卷之後﹐定會洞見作者的用心﹐樂而忘倦﹐且思且行﹐將“原型故事”之旅延續為“莎翁劇作”深度游﹐從莎劇的“黑歷史”真正進入豐富博大的莎翁世界。

  《光明日報》( 2019年06月05日 16版)

[ 責編﹕徐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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