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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騭精當 衝融和婉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19-06-17 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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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騭精當 衝融和婉

──清人張晉的詩論觀

作者﹕魏曉虹(山西大學學術期刊社編審)

  論詩絕句是以中國傳統詩學為獨特內容的詩歌體裁﹐是頗具國學特色的文學批評形態。此體由杜甫《戲為六絕句》首開其端﹐元好問《論詩絕句三十首》繼振其緒﹐後之踵事增華者如蓬從風﹐至清代集前人之大成。張晉(1764─1819)字雋三﹐山西陽城人﹐是乾嘉時期享譽三晉的布衣詩人。嘉慶十七年(1812)﹐周石芳學使到平陽府(治所為今山西省臨汾市)﹐以論詩絕句為內容向文人學士征詩﹐但卻無人應徵。次年﹐周石芳與張晉談論此事﹐張晉便欣然命筆﹐寫成《仿元遺山論詩絕句六十首》﹐自漢迄清之詩歌及詩人以七言絕句論之﹐標舉儒家詩教﹐追源析流﹐既採故實于前代﹐又求通變于當時。

  《仿元遺山論詩絕句六十首》承祧詩教﹐以德論詩。“吏部才雄氣亦豪﹐精神遠與少陵交。”(其三十二)以德行昭名的杜甫﹑韓愈成為張晉追慕的對象。繼而他肯定奉行儒家溫柔敦厚之旨的沈德潛﹕“別裁偽體有誰知﹖綺語淫詞一例除。留得後人津逮在﹐江南一個老尚書。”(其五十七)沈德潛曾加禮部尚書銜﹐被譽為“江南老名士”﹐其輯選《唐詩別裁集》《明詩別裁集》《清詩別裁集》等書﹐綺語淫詞一律不收錄﹐以選明義﹐剖明途轍﹐揭櫫格調﹐主張有補世道人心的“中正平和之作”。張晉則將沈德潛視作“後人津逮”﹐以此規模前哲。

  進而張晉對操行有虧者進行批評﹐如茶陵派核心人物李東陽﹕“湘江春草綠茫茫﹐莫忘茶陵一瓣香。偏是後人輕老輩﹐翻教比作伙頤王。”(其四十四)谷應泰在《明史紀事本末》卷四十三“劉瑾用事”的末尾道﹕“廷臣自李東陽而下﹐無不腼顏要地﹐甘心頤指。”劉邦稱帝后封陳勝為張楚王﹐陳勝不顧顏面﹐心甘情願俯首帖耳。張晉認為李東陽與伙頤王陳勝相似﹐行有腼顏﹐志無貞剛。

  張晉對有違儒家忠義道德的錢謙益進行批評﹕“詩才詩筆總難全﹐阿好何能賺後賢﹖底事虞山老宗伯﹐一生傾倒獨松園﹖”(其五十)明崇禎元年(1628)﹐錢謙益為禮部侍郎。南明弘光朝﹐為禮部尚書﹐後降清仍為禮部侍郎。不久告病而歸﹐晚年作《投筆集》抒發反清復明之情。錢謙益熱衷功名利祿而屢受政治非議﹐留下諂媚閹黨﹑降清失節之人生污點﹔降清為官後仍從事反清活動﹐力圖在傳統道德上重塑人生形象。這種進退無據﹑反復無常的行為﹐雖為南明諸王及明遺民所諒解﹐但被清朝統治者所憎惡。乾隆親詔列錢謙益列傳入《貳臣傳》乙編﹐否定其人品﹐漠視其學問﹐首開對錢謙益“以人廢言”之先例﹐此後其著作長期被禁。張晉重視儒家道德及詩人人品﹐認為錢謙益不為賢人。

  朱彝尊文學成就豐碩﹐但詩歌和行為有傷教化。張晉詩云﹕“《曝書亭集》浩無涯﹐學富才豐格律諧。到底不曾刪綺語﹐教人指摘議風懷。”(其五十五)朱彝尊于康熙十八年(1679)舉博學鴻詞科﹐授翰林院檢討﹐入直南書房﹐參加纂修《明史》。學識淵博﹐著有《曝書亭集》八十卷。朱彝尊擅金石考據﹐長古文詩詞﹐但其《風懷二百韻》為其妻妹作﹐詞集《靜志居琴趣》一卷﹐皆《風懷》註腳。情詩婉轉柔美﹐時有哀艷之筆。張晉肯定了朱彝尊學問“浩無涯”﹐但認為將“綺語”之詩編入詩集﹐語出塵下﹐有違倫理道德﹐引人非議。張晉批評有違封建道德的詩人﹐有以人廢詩的傾向。

  張晉以新論詩﹐倡導筆墨不落畛畦。“五噫歌罷四愁新﹐自寫情懷是率真。此調只堪時一見﹐後來刻畫又何人﹖”(其八)梁鴻的《五噫歌》五個“噫”字的使用絕去窠臼﹐具有形式的獨創性。張衡的《四愁詩》為七言騷體﹐初步具備了七言的形式﹐對七言詩的發展產生了影響。張晉肯定詩歌形式與內容的創新﹐反對舊曲重復﹕“盤中詩接羽林郎﹐絕妙歌辭陌上桑。舊曲演來新意少﹐笑他優孟慣登場。”(其七)《盤中詩》相傳為漢時蘇伯玉之妻思夫之作﹐張晉認為其形式獨特﹐這種詩寫於盤中﹐從中央起句﹐回環盤旋而至於四周。辛延年的《羽林郎》以樂府舊題詠新事。《陌上桑》歌辭絕妙﹐內容新穎。

  《仿元遺山論詩絕句六十首》讚揚詩人對詩歌題材的開創之功。陶淵明開創的田園詩風格絕後空前﹕“五柳先生趣本奇﹐不關人力動天隨。王儲韋柳終難肖﹐絕後空前見此詩。”(其十五)陶淵明的田園詩情趣獨特﹐本色天然﹐後人難以蹈襲。王維﹑儲光曦﹑韋應物﹑柳宗元寫的田園山水詩獨具個性﹐與陶淵明風格不同。張晉認為謝靈運開創了山水詩﹕“慘淡經營別一家﹐謝公風調獨高華。自從蠟屐登臨後﹐山水千秋屬永嘉。”謝靈運的山水詩意境清新﹐辭章絢麗﹐風格華美﹐影響深遠。清代趙翼《論詩五絕》雲﹕“滿眼生機轉化鈞﹐天工人巧日爭新。”在自然的啟迪與詩人處境的影響下﹐詩歌的題材不斷創新﹐促進了詩歌的發展。

  張晉不僅重視詩歌思想內容﹐亦追求聲色之朗練﹐肯定永明體的韻律創新與貢獻。“家令當年頗有名﹐江郎水部漫相爭。如何八詠樓中住﹐偏愛翻新四聲﹖”(其十九)四聲為中古漢語聲調的四種分類﹐即平﹑上﹑去﹑入四聲。四聲在上古漢語中已經存在﹐但作為概念的提出則始于南朝齊周颙的《四聲切韻》及梁沈約的《四聲譜》﹐今皆亡佚。唐以後詩賦取士﹐官定韻書通行﹐四聲得到廣泛運用。八詠樓原名元暢樓﹐公元494年沈約任東陽郡太守時斥巨資修建﹐供文人登樓賦詩。沈約多次登樓吟詠。至宋﹐郡守馮伉改元暢樓為八詠樓。八詠樓被張晉視為四聲創立的文化標本。何遜(官至尚書水部郎)的詩受“永明體”影響﹐講究聲律﹐其某些作品比沈約等人更接近成熟的近體詩。永明體對近體詩的產生具有重大貢獻。張晉對詩人在詩歌形式﹑題材與聲韻方面的創新給予肯定﹐這亦是其批駁師古之茶陵派而雅慕杜韓的重要原因。

  張晉以史論詩﹐窮本溯源﹐重視詩歌的賡續與傳承﹐追溯前代詩人對後代的影響﹐以此揭示其詩學軌式。李白之詩接緒鮑照﹑謝朓﹐張晉認為﹕“青蓮才筆劇縱橫﹐炯炯長庚萬古明。仿佛淵源還可溯﹐鮑參軍與謝宣城。”杜甫《春日憶李白》﹕“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李白旁取鮑照作品之俊逸﹐而博採謝朓的倜儻風流。清王士禎《戲仿元遺山論詩絕句》認為李白“一生低首謝宣城”。李白有十五篇詩吟詠謝朓﹐大多對其詩其人大加讚賞﹐如《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秋登宣城謝朓北樓》等。張晉詩云﹕“小謝新詩孰與儔﹖亦饒明艷亦風流。驚人好句知多少﹐能使青蓮憶不休。”(其十八)謝朓的詩明艷秀麗﹐奇章秀句﹐俊拔風流。李白對謝朓最為傾心﹕“我吟謝朓詩上語”(《酬殷明佐見贈五雲裘歌》)﹑“令人長憶謝玄暉”(《金陵城西樓月下吟》)。李白對清代詩人黃景仁影響很大。黃景仁乾隆時諸生。少年而孤﹐家境清貧﹐詩負盛名。為謀生計四方奔波﹐窮困潦倒。後授縣丞﹐未及補官即在貧病交加中客死解州﹐年僅三十五歲。著有《兩當軒集》﹐為“毗陵七子”之一。張晉詩云﹕“平生心折兩當軒﹐風骨棱棱似謫仙。”(其五十九)黃詩多抒發懷才不遇﹑寂寞淒愴之情懷﹐也有憤世嫉俗的篇章。七言詩極具特色﹐與李白相似。

  張晉認為唐代詩人元結宗法陶淵明﹕“次山宗法本陶公﹐質樸依然見古風。雅調不求諧俗耳﹐自臨幽澗撫焦桐。”(其二十八)元結之詩如焦桐所制名琴演奏出的雅調﹐其五言古風質樸淳厚﹐宗法陶詩﹐不尚辭華﹐不事雕飾﹐自成一格。

  對於張晉模擬的對象元好問﹐其詩云﹕“莫笑金源文物少﹐遺山詩直接眉山。”(其四十)認為元好問的詩歌繼承了蘇東坡的詩歌藝術。談及清初詩人吳偉業﹐張晉則指出其取法元白長篇﹐詩云﹕“風華秾郁妙相關﹐曲折低徊似轉環。若問梅村誰舉似﹖瓣香應在白香山。”(其五十一)吳偉業長於七言歌行﹐初學白居易“長慶體”﹐後自成新吟﹐借七言歌行緣情托興﹐即事抒懷﹐鋪張揚厲﹐後人稱之為“梅村體”。

  《仿元遺山論詩絕句六十首》是張晉讀詩體會與創作經驗的結晶。論詩絕句的形式“摩遺山之壘而拔漁洋之幟”(劉汲《跋》)﹐規模宏大﹐內容豐富﹐論述也有獨到之處。對明清詩人的品評﹐表現出張晉以德論詩的詩學觀。張晉追溯詩歌風格傳承﹐盛讚詩人開拓創新﹐論詩絕句既具有詩論的思考﹐也具有詩歌的情韻﹐語言古樸﹐風格雅馴。王發越《重校張雋三先生詩集敘》說﹕“品騭精當﹐衝融和婉中仍具跌宕浚厲之概。幾疑此為古人之遺韻。”

  《光明日報》( 2019年06月17日 13版)

[ 責編﹕李伯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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