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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19-11-08 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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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作者 付小悅(本報編輯)

  射雕英雄傳

  1994年﹐北京三聯書店推出《金庸作品集》﹐這是香港作家金庸首次授權內地出版其全部小說作品﹐在金庸作品的傳播史上﹐具有標誌性意義。其實﹐上世紀80年代﹐金庸作品就伴隨著改革開放進程傳入內地﹐並掀起“金庸熱”。在這些作品中﹐《射雕英雄傳》是流傳最廣﹑最受讀者歡迎的一部。《射雕英雄傳》創作于1957─1959年﹐是金庸的中期代表作﹐也是中國當代最著名的武俠小說之一。該作品將故事設定於宋元易代之際﹐以少年郭靖攜手少女黃蓉闖蕩江湖﹑終成長為一代俠侶的經歷為主線﹐構建了一個恢宏的充滿中國文化詩意的武俠世界﹐具有深厚的民族感情和愛國思想。

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1957年1月1日﹐《射雕英雄傳》開始在《香港商報》連載

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4年5月出版的《射雕英雄傳》(共4冊)

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英國麥克萊霍斯出版社2018年2月出版的英文版《射雕英雄傳》第一卷《英雄誕生》

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一九八三年版電視劇《射雕英雄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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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年版電視劇《射雕英雄傳》

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金庸曾把自己小說名的首字連成一副對聯

  用電報來拍發武俠小說﹐這在報業史上恐怕是破天荒的舉動”

  1957年1月1日﹐新年伊始﹐《香港商報》副刊結束了連載整整一年的《碧血劍》﹐開始連載一部全新的武俠小說《射雕英雄傳》﹐作者仍為金庸。《射雕英雄傳》是繼《書劍恩仇錄》《碧血劍》之後﹐金庸的第三部武俠小說。這一年﹐他34歲。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幾句開場詩之後﹐牛家村郭嘯天﹑楊鐵心兩家登場﹐丘處機道長也隨後“踏雪而來”﹐開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故事。金庸在寫下這些文字時並沒有想到﹐《射雕英雄傳》會成為中國最著名的武俠小說之一﹐在今後的一個甲子乃至更長時間內﹐被持續閱讀﹑闡釋乃至演繹。

  畢竟﹐金庸寫作武俠小說﹐最初完全是無心插柳。

  1954年初﹐為吸引讀者﹑增加銷量﹐香港《新晚報》決定在副刊連載武俠小說﹐副刊編輯陳文統打頭陣﹐以“梁羽生”的筆名開始連載處女作《龍虎斗京華》。1955年2月初﹐為接上檔期﹐報館向同為《新晚報》編輯的查良鏞緊急約稿﹐從未寫過武俠小說﹑甚至從未寫過小說的查良鏞“趕鴨子上架”﹐開始連載《書劍恩仇錄》﹐署名“金庸”──取將“鏞”字拆成兩半之意。金庸後來說﹕“如果我一開始寫小說就算是文學創作﹐那麼當時寫作的目的祗是為做一件工作。”《書劍恩仇錄》大受歡迎﹐“金梁並稱﹐一時瑜亮。”《香港商報》也上門邀稿﹐遂有《碧血劍》及《射雕英雄傳》。

  從1957年1月1日起﹐《射雕英雄傳》在《香港商報》共刊出862段﹐其間金庸偶爾生病才會停下兩天﹐直到1959年5月19日全部刊完。此後﹐金庸又創作了《神雕俠侶》《倚天屠龍記》﹐這三部作品互相獨立又有一定聯繫﹐被稱為“射雕三部曲”。

  金庸一生創作武俠小說15部﹐哪部最好﹖讀者各有偏愛﹐金庸自己也沒有確切答案。但人們有定論的是﹕流傳最廣﹑最受讀者歡迎的是《射雕英雄傳》。

  《射雕英雄傳》連載之時﹐每天報紙一出來﹐人們會首先翻到副刊去看連載﹐看過連載﹐又看坊間書店應時集結的每“回”一本的小冊子﹐還要看最後結集出版的單行本。熱潮波及東南亞﹐曼谷每一家中文報紙都轉載金庸作品﹐當時各報靠每天的班機送來香港的報紙再轉載﹐但到了故事的緊要關頭﹐有的報館為了搶先﹐不惜拍發電報﹐以至後人感慨﹕“用電報來拍發武俠小說﹐這在報業史上恐怕是破天荒的舉動。”經濟學家張五常當時正在加拿大求學﹐從當地華文報紙上讀到這部小說﹐日日追讀﹐並將之與《水滸傳》相提並論。學者夏濟安一直認為“武俠小說這門東西﹐大有可為”﹐“將來要是實在沒有其他辦法﹐一定想法子寫武俠小說”﹐而讀到《射雕英雄傳》後﹐借用《虯髯客傳》的典故嘆曰﹕“真命天子已經出現﹐我祗好到扶余國去了。”

  香港作家倪匡點評金庸小說﹐只肯將《射雕英雄傳》排在第7名﹐但他也承認“這是一部結構完整得天衣無縫的小說﹐是金庸成熟的象徵”﹐《射雕英雄傳》“奠定了金庸武俠小說‘巨匠’的地位﹐人們不再懷疑金庸能否寫出大作品來”。倪匡說﹐《射雕英雄傳》中的人物﹐有的地位已經和民間傳說或古典小說中的人物地位相埒﹐並舉例說﹐香港長洲民間過年巡游時常扮上豬八戒﹑孫悟空等人物造型﹐有一年﹐黃蓉﹑郭靖赫然在列﹐其受歡迎及深入民間程度可見一斑。金庸自己也說﹐“《射雕》比較得到歡迎﹐很早就拍粵語電影﹐在泰國上演潮州劇的連臺本戲”﹐“他人冒名演衍的小說如《江南七俠》《九指神丐》等等種類也頗不少”。

  需要指出的是﹐絕大多數內地讀者後來讀到的《射雕英雄傳》與當初報紙連載的版本是有相當差異的。作為商業化催生的報紙連載產品﹐每天一段﹐隨寫隨刊﹐《射雕英雄傳》的最初創作有粗疏之處在所難免。因此﹐1972年完成《鹿鼎記》後﹐金庸宣佈封筆﹐並從1970年起﹐用十年時間對其全部作品進行了重新修訂。

  《射雕英雄傳》修訂版重新編次回目﹐將舊版的80回合併為40回﹐並大段增刪﹑逐字推敲﹐刪去了楊過生母秦南琴這個人物﹐與穆念慈合而為一﹐情節也有一些增刪。如刪去一些過於傳奇荒誕的情節﹔又如增加開場時張十五說書的情節﹐金庸在後記中解釋稱﹕“我國傳統小說發源於說書﹐以說書作為引子﹐以示不忘本源之意。”修訂版對人物個性也進行了更為自覺的塑造和強調﹐比如使楊康這個人物更為立體化﹔又比如舊版中對郭靖的性格﹑智力定位有前後矛盾之處﹐曾說“這孩子生得筋骨強壯﹐聰明伶俐”﹐在修訂版中則強化了他“老實遲鈍”的特點。

  如果說﹐為了吸引讀者﹐舊版更為直截了當﹑快速進入故事的話﹐修訂版敘事則更加從容。“錢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無窮無休的從臨安牛家村邊繞過﹐東流入海。江畔一排數十株烏桕樹﹐葉子似火燒般紅﹐正是八月天時。”這個蒼勁古樸﹑文學意蘊濃厚的開頭﹐就是這次修訂時重寫的。

  正是這個修訂版﹐為《射雕英雄傳》日後在內地吸引無數擁躉乃至走上“經典化”之路﹐奠定了堅實基礎。

  “我們這一代的近視﹐集體可以怪到金庸頭上”

  內地“《射雕》熱”比香港晚了20多年──某種意義上說﹐《射雕英雄傳》傳入內地﹑引發熱潮的過程﹐暗合併見證了中國的改革開放史。

  如果不計民間渠道的流傳﹐內地讀者對於金庸的認識﹐應從1981年7月《武林》雜誌連載《射雕英雄傳》開始。1981年﹐在改革前沿廣州﹐由廣東省體委與科普出版社廣州分社共同主辦的中國內地第一本武術類雜誌《武林》創刊。為了“刊物必須有可讀性”﹐編輯部決定突破一下“禁區”﹐刊登長期被視為“非主流”的武俠小說。編輯部通過與香港文化界有著較深交往的廣東老一輩文人劉逸生﹐落實了金庸﹑梁羽生小說的轉載事宜﹐並於創刊號開始連載《射雕英雄傳》。這是金庸武俠小說第一次在大陸公開出版物上刊發。創刊號首印30萬冊﹐迅即脫銷﹐第二期印數70萬冊﹐三﹑四期以後達到100萬冊。不過這次連載僅至小說第四回便夭折﹐原因眾說紛紜﹐其中一個說法是“盜版書籍後來居上”﹐已無連載必要。

  1983年香港無線電視臺拍攝的電視連續劇《射雕英雄傳》對金庸小說的大規模傳播起到了奠基性作用。關於這部劇集的引進﹐從湖北黃石《東楚晚報》的一篇報道中可略窺一二。“黃石最先看到1983年版《射雕英雄傳》的人﹐是原黃石電視臺黨支部書記向開昌。1984年﹐向開昌應邀到深圳參加全國城市電視臺節目展示會。這是一次看片會﹐主辦方邀請全國除央視和省臺以外的地方電視臺觀看《射雕英雄傳》。雖然大家祗看了其中兩集﹐但這部古裝武俠片讓所有與會者眼前一亮。當時國內電視劇非常少﹐也沒有武打片﹑動作片。《射雕英雄傳》的出現讓大家感到新鮮。當主辦方向各地方檯代表提出是否購買這部電視連續劇時﹐‘買﹗買﹗’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喊出來。”1985年春節前後﹐劇集開始陸續在各地播放﹐萬人空巷﹐為人們開啟了一個嶄新的武俠傳奇世界。“依稀往夢似曾見﹐心內波瀾現”的主題歌響徹街巷﹐郭靖﹑黃蓉扮演者黃日華﹑翁美玲等港臺演員的貼畫被中小學生收藏﹐大漠夕陽如血﹑郭靖彎弓射雕的畫面﹐成為一代人的記憶。

  循1983年版《射雕英雄傳》劇集而知金庸﹐循《射雕英雄傳》原著而讀金庸其他武俠小說﹐進而讀梁羽生﹑古龍等其他港臺作家的武俠小說﹐是很多人的閱讀軌跡。與此同時﹐內地有數十家出版社同時出版了金庸各部作品﹐僅《射雕英雄傳》就有七八個版本。不過﹐在版權意識淡漠的當時﹐基本未獲得金庸本人的授權﹐以至於後來金庸提及自己的作品“出版的過程很奇怪﹐不論在香港﹑台灣﹑海外地區﹐還是中國大陸﹐都是先出各種各樣翻版盜印本﹐然後再出版經我校訂﹑授權的正版本”。

  作為無數讀者中的一個﹐多年後﹐“70後”作家毛尖在《就此別過》中為這一代人的金庸閱讀史寫下注腳﹕“我們這一代的近視﹐集體可以怪到金庸頭上﹐我們在課桌下看被窩裡看披星戴月看嘔心瀝血看﹐我們不是用眼睛看﹐我們用身體填入蕭峰阿朱令狐沖任盈盈郭靖黃蓉﹐所以影像史上最難滿足的觀眾就是金庸迷﹐因為我們曾經把自己的臉龐給他們﹐我們曾經把戀人的眼神給他們。”

  喜愛《射雕英雄傳》的﹐不僅是普通讀者﹐更有許多科學家﹑人文學者﹐並由此推動金庸由坊間流傳進入學院派視野。

  1981年﹐紅學研究專家馮其庸赴美講學﹐偶然讀到金庸作品﹐遂有“臥讀金書通宵不寐之樂”﹐後來到耶魯大學遇到余英時﹐暢談的內容之一就是金庸的小說。作家余華說自己看《射雕英雄傳》﹐“比《三個火槍手》更看得如痴如醉﹑廢寢忘食”。北大教授孔慶東“遭遇金庸”的緣起﹐就是讀書期間從同學手中一本脫落了封面的通俗文學期刊讀到了兩章《射雕英雄傳》﹐立即被深深吸引﹐並和同學一起向導師錢理群推薦。“沒有炒作﹐沒有指導﹐甚至沒有正版﹐是億萬人的閱讀實踐﹐把金庸的名字銘刻到了人類的文學史上。”孔慶東如是說。

  金庸的讀者裡有許多大名鼎鼎的人物﹕政治家鄧小平﹐科學家楊振寧﹑李政道﹑陳省身﹑華羅庚﹑周光召﹑黃昆﹑王選﹐文史專家陳世驤﹑程千帆﹑許倬雲……北大教授嚴家炎將之稱為“一種奇異的閱讀現象”﹕“在科學昌盛的20世紀﹐金庸的武俠小說竟然擁有這樣多的讀者﹔在‘五四’文學革命過了七十多年﹐新文學早已佔有絕對優勢的今天﹐武俠小說忽然又如此風靡不衰﹔這難道不是本世紀中華文化的一個巨大的謎嗎﹖”正是為瞭解開這謎底﹐眾多學者對武俠小說尤其是金庸小說進行了嚴肅的學術探究。唐代豪俠小說﹑清代俠義小說直至20世紀的《江湖奇俠傳》《蜀山劍俠傳》等﹐中國整個武俠小說脈絡﹐也在探究中逐漸清晰起來。

  “所包含的歷史的﹑社會的內容的深度和廣度﹐在當代的俠義小說作家中﹐是極為突出﹑極為罕見的”

  緣何《射雕英雄傳》如此深入人心﹖金庸自己曾有說法。

  在1975年12月為《射雕英雄傳》修訂本所寫的後記中﹐他說﹕“《射雕》中的人物個性單純﹐郭靖誠樸厚重﹑黃蓉機智狡獪﹐讀者容易印象深刻。這是中國傳統小說和戲劇的特徵﹐但不免缺乏人物內心世界的複雜性。大概由於人物性格單純而情節熱鬧﹐所以《射雕》比較得到歡迎。”

  他還說到其中的寫作技巧﹕“寫《射雕》時﹐我正在長城電影公司做編劇和導演﹐這段時期中所讀的書主要是西洋的戲劇和戲劇理論﹐所以小說中有些情節的處理﹐不知不覺間是戲劇體的﹐尤其是牛家村密室療傷那一大段﹐完全是舞臺劇的場面和人物調度。”

  然而﹐這些理由並不足以解釋《射雕英雄傳》何以能有如此持久的生命力。在後來各方讀者和研究者的闡釋中﹐小說所呈現的家國想象和歷史情懷﹑對俠義精神的提昇﹑對傳統文化的抱持﹐被認為是其作品深層魅力所在。

  內地最早系統研究金庸小說的陳墨說﹕“《射雕英雄傳》當然是一部武俠小說﹐是一個長長的武俠傳奇故事。然而﹐它與一般的武俠小說不同之處﹐是它有著其他武俠小說所不具備的歷史真實感及憂國憂民的心懷。”《射雕英雄傳》主人公郭靖和楊康的名字寓意不忘靖康之恥﹐從他們被命名開始﹐其個人命運就和國家命運緊密聯繫在一起。金庸曾說﹐郭靖“較多地體現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人格”。《射雕英雄傳》故事即將結束時﹐主人公郭靖和成吉思汗有過一場關於“何為英雄”的爭論。成吉思汗認為自己一生縱橫天下﹐滅國無數﹐是天下英雄﹐而郭靖這個年輕人說﹕“自來英雄而為當世欽仰﹑後人追慕﹐必是為民造福﹑愛護百姓之人。”小說終篇﹐郭靖家仇已報﹐與黃蓉終成眷屬﹐似是大團圓結局﹐但山河破碎之時﹐個人焉有真正歡愉﹕“兩人一路上但見骷髏白骨散處長草之間﹐不禁感慨不已﹐心想兩人鴛盟雖諧﹐可稱無憾﹐但世人苦難方深﹐不知何日方得太平。”到了《神雕俠侶》中﹐郭靖更對楊過說﹕“行俠仗義﹐救人困厄固然是本分﹐但這祗是俠之小者。……只盼你心頭牢牢記得‘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八個字。”嚴家炎在《金庸小說論稿》中對這些情節詳加論述﹐他認為﹐義是金庸武俠小說之魂﹐而金庸超越了傳統武俠小說的“快意恩仇”﹐賦予了義新的內涵﹐“金庸筆下最傑出的英雄人物﹐都是深明大義﹐自覺地為群體﹑為民族﹑為大多數人利益而奮鬥﹐乃至獻出自己生命的﹐這些形象﹐體現了中華民族一種最高的人生價值觀﹐也是金庸小說對武俠精神的一種新的提昇。”何平在《俠義英雄的榮與衰──金庸武俠小說的文化解述》中﹐則將俠義英雄與儒學相聯繫﹐稱郭靖是“剛﹑毅﹑木﹑訥”“可親而不可劫﹐可近而不可迫﹐可殺而不可辱”的剛儒。

  “如果有誰要我介紹中國傳統藝術文化的入門書的話﹐我會毫不遲疑地向他推薦錢鐘書的《談藝錄》和金庸的十四部小說。”胡河清認為金庸小說提供了“典型的中國詩性文化的現實氛圍”﹕“黃藥師的桃花島佈滿了與神秘星相對應的奇門五行機關﹐洪七公的降龍十八掌匯集著道家智慧的精髓﹐黃蓉的美味佳餚飄動著中國食文化的香韻﹐一燈大師閃著靈光的一陽指則是佛法無邊的標誌。”《射雕英雄傳》的人物塑造也接續著傳統文化的沃壤﹐金庸曾說起“東邪”黃藥師和老頑童周伯通的原型﹐前者來自“伯夷﹑叔齊﹑介子推﹑莊周﹑柳下惠﹐《論語》中的楚狂人接輿﹑長沮﹑桀溺﹐以及魏晉時的阮籍﹑嵇康﹐有一個極長的傳統”﹐後者則集聚了“漢時的東方朔﹐《三國演義》中的于吉﹐後來寒山拾得﹑濟公活佛等等”的形象﹐“他們嬉笑怒罵﹐遊戲人間﹐到老還保存著天真。”

  馮其庸是較早撰文稱讚金庸小說的大陸知名學者。1986年《中國》雜誌第8期刊登馮其庸的《讀金庸》﹐熱情談及觀感﹕“金庸小說所包含的歷史的﹑社會的內容的深度和廣度﹐在當代的俠義小說作家中﹐是極為突出﹑極為罕見的”﹐並認為其在包羅萬象的思想文化﹑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行文與境界的文學性﹑奇而不奇的故事情節等方面都取得了成功。這幾個方面雖是就金庸小說總體而言﹐但用於描述《射雕英雄傳》也恰如其分。

  “一場靜悄悄的文學革命”

  1994年5月﹐主打學術文化的北京三聯書店隆重推出36冊《金庸作品集》。在經歷了漫長而不無尷尬的“盜版史”後﹐這是金庸首次授權內地出版其全部小說作品。

  促成此事的時任三聯書店總經理﹑總編輯董秀玉後來坦承﹕“我思想鬥爭得很厲害﹐雖然我自己喜歡讀金庸的書﹐也很想把他的書引進來﹐但是我也一直在考慮三聯的品牌究竟適不適合做金庸。”“武俠小說的名聲不太好﹐我們要先把自己說服。”最終使她下定決心的是兩個考慮﹕一是“金庸是以武俠小說而出名﹐但本質上是一流的文學作品﹐是可以進文學殿堂的”﹔另一個原因是﹐當時經營狀況窘迫﹑甚至需要租借地下室為辦公室的三聯書店﹐看中金庸作品帶來的巨大現金流。三聯版《金庸作品集》最終問世﹐以整齊劃一的古典山水畫作為封面設計﹐定價688元﹐只做整套售賣。

  三聯版《金庸作品集》獲得巨大成功﹐1992年﹐三聯全年銷售的總碼洋才711萬元﹐而該書每年帶來幾千萬元的回款量。有論者認為﹐三聯版金庸作品的出現﹐意味著金庸小說“已經從單純的閱讀和消費價值轉變成經典文本才具有的收藏價值”。

  這一年﹐還有兩件事情廣受注意。一是北京大學授予金庸榮譽教授頭銜﹐嚴家炎在儀式上致辭說﹐金庸是以精英文化改造通俗文化的“全能冠軍”﹐“如果說‘五四’文學革命使小說由受人輕視的‘閑書’而登上文學的神聖殿堂﹐那麼﹐金庸的藝術實踐又使近代武俠小說第一次進入文學的宮殿。這是另一場文學革命﹐是一場靜悄悄地進行著的革命。”二是北京師範大學教授王一川主編的《20世紀中國文學大師文庫(小說卷)》將金庸排在第4位﹐並選錄《射雕英雄傳》﹐輿論嘩然﹐稱此舉“顛覆教科書﹐石驚文壇”。

  幾件事情疊加﹐經媒體放大乃至變形﹐引來激烈爭議。此後幾年﹐關於對金庸作品評價的爭議不時見諸媒體﹐王朔﹑王彬彬﹑何滿子﹑袁良駿﹑李國文等都表達了對金庸作品不同程度的否定態度﹐持論大多是﹕武俠小說是陳腐﹑落後的文藝形式﹐不宜過度解讀。而嚴家炎﹑陳平原﹑徐岱﹑宋偉傑等﹐則從文化生態平衡和武俠小說命運﹑金庸小說的現代精神﹑文學的雅俗對峙與金庸的歷史地位等角度﹐在百年文學進程的大背景下﹐考察金庸小說乃至武俠小說的價值。

  在圍繞金庸小說展開的雅俗之辨﹑經典建構等爭鳴與探討中﹐金庸小說在文學史中的價值日益被重視。1995年出版的冰心﹑董乃斌﹑錢理群主編的《彩色插圖中國文學史》將金庸小說作為“現代通俗小說”成熟的標誌第一次寫入文學史﹔1999年出版的《中國現代文學史﹕1917─1997》設專門章節介紹金庸。2004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中語文課外讀本選取了金庸小說《天龍八部》的有關章節。

  在民間﹐普通讀者則構成了闡釋金庸作品的另一大主力。從最初的BBS到早期新浪網上的“金庸客棧”論壇直至今天跟金庸有關的貼吧乃至微信公號﹐互聯網的興起為他們提供了言說平臺﹐甚至有“網絡金學研究”之說。弔詭的是﹐面對著伴網絡小說興起的更新奇的小說類型時﹐許多網友懷念“抱持中華文化傳統”的金庸﹐對於新一代讀者來說﹐雅俗之辨又有了新的參照。

  進入新世紀﹐廣州出版社和花城出版社聯合出版金庸新修訂的《金庸作品集》﹐其中對部分人物關係的重寫﹐引起激烈爭議。《射雕英雄傳》又多次被改編為電視連續劇﹐每次也會引起關注與論爭。從某個角度來說﹐這正說明金庸作品中人物形象已深入人心﹐改之不易。

  2018年10月30日﹐94歲的金庸在香港辭世﹐消息傳來﹐社交媒體上開始了一場盛大的追悼。人們回憶金庸與自己的閱讀史﹑成長史的交集﹐重溫金庸作品﹐也重新檢視自己的生活﹐《射雕英雄傳》仍是人們繞不過的回憶之源。

  傳播與影響

  1959年﹐由香港峨嵋影片公司出品的粵語電影《射雕英雄傳》(兩集)上映﹐影片開拍時﹐原著報紙連載還未完結。1977年﹐由香港佳視出品﹐白彪﹑米雪主演的電視劇《射雕英雄傳》播出。1983年﹐由香港無線電視臺(TVB)拍攝的電視劇《射雕英雄傳》播出﹐該劇匯聚了黃日華﹑翁美玲﹑苗僑偉﹑楊盼盼﹑曾江﹑謝賢等演員﹐《鐵血丹心》《東邪西毒》《華山論劍》三首主題曲及《桃花開》《肯去承擔愛》等插曲﹐由黃霑作詞﹑顧嘉輝作曲﹐羅文和甄妮演唱。1988年﹐由台灣中視出品﹐黃文豪﹑陳玉蓮主演的電視劇《射雕英雄傳》播出。1994年﹐TVB再次拍攝《射雕英雄傳》﹐由張智霖和朱茵主演。

  2003年﹐由張紀中擔任製片人﹐李亞鵬﹑周迅主演的電視劇《射雕英雄傳》播出﹐這是內地首次將《射雕英雄傳》搬上熒屏。2008年﹐由上海唐人電影製作有限公司出品﹐胡歌﹑林依晨主演的電視劇《射雕英雄傳》播出。2017年﹐由愛奇藝等網絡影視公司出品﹑“90後”演員挑大樑的電視劇《射雕英雄傳》播出。

  2018年2月﹐瑞典漢學家郝玉青(Anna Holmwood)英譯的《射雕英雄傳》《Legends of the Condor Heroes》第一卷《A Hero Born》(《英雄出世》)由英國麥克萊霍斯出版社發行﹐首月即加印到第7版。此後﹐香港譯者張菁加入譯介﹐第二部《被取消的誓約》(A Bond Undone)2019年1月出版。該書共4卷﹐預計于2021年出齊﹐推介中﹐有書店介紹為“中國的《魔戒》”。該書對人物名號﹑武功等的翻譯﹐也引起外界興趣。

  (付小悅﹑郭超整理)

  《光明日報》( 2019年11月08日 14版)

[ 責編﹕李丹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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