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邂逅《射雕英雄傳》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19-11-08 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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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陳墨(中國電影資料館研究員﹑中國武俠文學學會副會長)

  我上大學中文系時﹐課堂上沒人講武俠小說﹐課下當然也沒人讀。那時候﹐或喜歡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雨果和巴爾紮克﹐卡夫卡和薩特﹔或喜歡楚辭詩經﹑唐詩宋詞﹐關漢卿﹑湯顯祖和曹雪芹﹔或喜歡魯迅﹑巴金和老舍﹐沈從文﹑張愛玲和錢鐘書﹔或喜歡當時流行的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和改革文學。那時候文學雜誌如雨後春筍﹐圖書館裡的書根本看不過來﹐還要在學校小書店門口排隊買新書﹐哪裡有武俠小說存在的空間和閱讀它們的時間﹖那時若有人說我會迷上金庸武俠小說﹐我會說其荒誕不經。然而﹐人生總有意外的邂逅。

  一

  1982年我大學畢業﹐被分配到徽州師專中文科任教。學校有集體宿舍﹐我的室友叫王希華﹐我與他傾蓋如故。這傢伙博學聰明﹐嗜書如命﹐讓我甘拜下風。我倆祗有一樣談不攏﹐他居然花費寶貴時間看什麼《書劍恩仇錄》﹗作為好友﹐當然不能看著他自甘墮落﹐於是開始拯救行動。首先證明﹐武俠小說都是垃圾﹐金庸寫的是武俠小說﹐所以金庸小說是垃圾。推理邏輯嚴謹﹐話語鏗鏘有力﹐但他不置可否。勸他珍惜時間﹐多讀經典﹐不要為低俗娛樂浪費生命﹐他仍無動于衷。不論是批判會還是雞湯會﹐他是軟硬不吃。拯救行動持續數年﹐始終勞而無功。

  1985年暑假﹐希華來看我﹐照例帶來一疊書。其實那不像書﹐是16開報紙印刷本﹐共7冊﹐沒有封面﹐書名“射雕英雄傳”﹐作者是金庸。我問帶這東西做什麼﹖希華說﹐不妨看看。我當即瞪眼﹐你竟讓我看這種東西﹖﹗希華照例不和我爭﹐只說﹐你看看。好吧﹐我就看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打定主意要在書中找到例證﹐把朋友救出苦海。“錢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無窮無休的從臨安牛家村邊繞過﹐東流入海。”開頭這句﹐倒也並不討厭。“小桃無主自開花﹐煙草茫茫帶晚鴉。幾處敗垣圍故井﹐向來一一是人家。”歌詞和說書人的羯鼓聲﹐還讓人心動。很快﹐我就被郭嘯天﹑楊鐵心的故事吸引﹐更惦記郭靖﹑楊康的命運。希華何時候離開﹐我不知道。是否吃了午飯﹑晚飯﹐亦不記得。何時天黑﹑夜靜﹐更全無知覺。一門心思跟蹤郭靖﹐想看看後來怎麼樣了。

  沒想到﹐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好看的小說。這書讓我無法釋卷﹐心神迷醉的程度超過當年讀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看到第7冊最後一頁﹐已是新的一天。立即趕往希華處﹐說這書果然好看﹐還有沒有﹖希華說有。知道郭靖﹑黃蓉還會出現在《神雕俠侶》中﹐當然要繼續追蹤。沒想到﹐《神雕俠侶》竟是另一番風景。兩部書的主題與風格亦迥然有別﹐前者說俠﹐後者言情﹔《射雕英雄傳》豪邁奔放如蘇東坡詞﹐《神雕俠侶》婉約沉郁如柳永歌。兩部書的主人公個性截然不同﹐郭靖質樸敦厚﹐楊過深情狂放﹔郭靖是傳統文化理想道德典範﹐而反抗傳統禮教的楊過﹐則是個性張揚的啟蒙主義英雄。

  這個暑假﹐我把希華收藏的金庸小說全部看完。此後﹐就到租書攤上去找。金庸看盡﹐就看梁羽生﹑古龍和臥龍生。此後幾年的寒暑假我全都奉獻給武俠﹐租書攤上再無新書就回過頭來再看金庸。第一輪囫圇吞棗﹐第二輪細嚼慢咽﹐品出一點滋味﹐就與希華及其他友人分享﹐快何如之﹗

  那時候﹐我們有個文學沙龍﹐三四個年輕教師﹐經常圍繞白盾先生﹐聚會交流讀書心得﹐古今中外文學文化文明﹐無所不聊。從那一年暑假開始﹐金庸小說成了常規話題。“《射雕英雄傳》為什麼如此好看”祗是一般性討論﹐“金庸小說究竟有沒有價值﹐有什麼價值”才是辯論交鋒的焦點。白盾先生是知名的《紅樓夢》研究專家﹐對魯迅作品也有獨到心得﹐對金庸武俠小說卻不屑一顧﹐一如此前的我。我對金庸小說由蔑視到痴迷﹐出乎老先生意料﹐他勸我放棄這一無聊的愛好﹐一如我此前勸說王希華。此時﹐我和希華一起﹐試圖說服老先生。雖然我們最終都沒有說服對方﹐但沙龍裡討論爭辯的漫長過程﹐讓我獲益匪淺。

  二

  《射雕英雄傳》改變了我的學術方向﹑文學觀念和閱讀偏好。

  1988年秋天﹐我去南昌參加《百花洲》雜誌召開的長篇小說研討會。《百花洲》主編藍力生先生會下與我閑聊時﹐問我看不看金庸小說﹖我說看。問感覺怎麼樣﹖我說好。好在哪裡﹖我說﹐故事精彩﹐形象生動﹐想象新奇﹐寓言深邃。藍老師說他也這樣看﹐卻不敢公開說出。我則口無遮攔﹐說金庸小說是20世紀漢語言文學史上最奇特的藝術景觀﹐也是不可忽視的文學和文化現象﹔只不過﹐金庸小說也將是文學批評家﹑理論家和漢語文學史家的一大難題﹐因為還沒有現成的理論批評衡器﹐能夠準確稱量金庸小說。藍老師說﹐何不把你說的寫出來﹖我說﹐哪個雜誌敢發表這類文章﹖藍老師說﹐我給你發。我以為這是雜誌編輯的習慣客套﹐所以並不當真。沒想到﹐一年後藍老師給我打來電話﹐問稿子寫得如何﹖我問什麼稿子﹖他說﹐評金庸的稿子啊﹗於是﹐我寫了4萬多字的《金庸賞評》﹐刊載于《百花洲》1989年第6期。

  要評論金庸﹐當然須基於實際閱讀經驗﹐關鍵卻是改變文學觀念﹐拓展理論視野﹐突破雅俗藩籬。中國四大古典名著《三國演義》《西遊記》《水滸傳》《紅樓夢》﹐不過是講史﹑神怪﹑俠義﹑言情四種通俗類型小說的佼佼者。說到俗能通雅﹐奇而至真﹐金庸的武俠小說可謂出類拔萃﹐為何不能入大雅之堂﹖此前我不讀金庸而蔑視金庸﹐不過是固執于雅俗之念﹐有佛家所謂“所知障”。生命之樹常青﹐理論常顯灰色。藝術評論的職責﹐是要深入田野﹐辨析嘉禾。從生態學角度看﹐任何灌木野草都有研究價值。更何況﹐景觀獨特的金庸小說已經木秀于林﹐風行于華人世界。金庸小說價值幾何﹖為找到這一謎題的答案﹐不知不覺中﹐我已斷斷續續工作了30年。無論成績如何﹐因樂在其中﹐並不後悔。

  想起來﹐與《射雕英雄傳》邂逅﹐是一份美好因緣。受它吸引﹐是因為它講述了一個資質平平的苦孩子﹐經過努力而成為武功絕頂的大英雄﹐魅力勢不可擋。也因為﹐金庸小說是“成人的童話”﹐吸引並滋養童心。我這一代人沒有真正的童年﹐不是尼爾‧波茲曼所說的“童年的消逝”﹐而是因對童年概念缺乏認知。讀《射雕英雄傳》﹐還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是促進我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瞭解和認同。《射雕英雄傳》的主幹﹐講郭靖回歸故國﹑學習並認同故國文化的故事﹐看到《射雕英雄傳》中黃蓉為郭靖補課的那些漢文化科目﹐讓我直冒冷汗。身為中國人﹐對自己傳統文化了無所知﹐哪好意思說自己愛讀書﹖於是從此讀古典。

  《光明日報》( 2019年11月08日 15版)

[ 責編﹕李丹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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